风雪檐下,长廊寂寂。两道身影遥遥相对,片刻的静默里,唯有檐角融雪嘀嗒轻响,敲碎了满廊沉寂。
沈姑姑最先回过神,看清对面少年的锦袍规制,心头微凛,立刻放下手中炭火提篮,侧身垂首,行下规整宫礼,姿态恭谨有度:“奴才参见二皇子殿下。”
身侧的顾云裳顺势垂眸躬身,小小的身形裹在素棉袍里,看着软乎乎一团,声音清甜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恭顺:“见过皇兄。”
不生疏,不逾矩,是深宫庶出幼妹见了嫡长皇子该有的分寸,挑不出半分错处。顾写意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眸底疑虑一闪而逝,旋即被一层疏离的温和盖住。
眼前的七公主实在太过年幼,连行礼都带着孩童的软意,瞧着便是常年困在偏院、不谙外事的模样。这般稚龄,连深宫生存的门道都未必摸透,怎么可能藏得住那般深的城府,不动声色就拨乱了他的棋局?
哪怕之前心底疑虑重重,可对上这张纯粹无害的孩童面容,所有揣测都显得荒谬牵强。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疏离的温和,是皇子对不起眼幼妹最寻常的客套,语气平淡无波:“免礼。”短短两字,清冷克制,不多热络,亦无怠慢。
沈姑姑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安分立在一侧。顾写意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脚边的炭火提篮,又落回顾云裳身上。
她垂着眼帘,长睫密密地覆着,瞧着温顺又怯生,和宫里所有无宠的庶出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违和——寻常庶出的幼童骤然撞见皇子,或多或少总带几分局促慌乱,她却太稳了。
稳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连躬身的弧度、垂眸的分寸,都精准得挑不出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按下。太过牵强。七岁孩童,纵是早慧,又能到哪里去。
“天寒地冻,七妹怎的不在院里歇着?”他开口,语气平淡,随口一问般听不出深浅。
顾云裳微微抬眼,眼底是孩童干净的懵懂,软声答道:“院里待得闷,陪姑姑给当差的宫人送些炭火。”
理由光明正大,合情合理。既衬得仁善,又挑不出半分逾矩的地方。
顾写意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也没再多留。他本就不是来问罪的,打草惊蛇,从来不是上策。今日一见,虽无实据,却也不算全无收获。
本就是生疏宗亲,无需多言寒暄。他淡淡丢下一句“仔细着凉”后旋即转身,玄色衣袂扫过廊下残雪,身姿孤挺,沿着长廊缓步远去。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柱拐角,廊下彻底重归寂静,顾云裳才缓缓抬眸,温顺的眉眼间褪去懵懂,只剩一片往日的平静。
她方才垂着眼,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清晰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是假的,客套是假的,底下藏着的审视与探究,才是真的。
冬猎刚落幕,围场刚出过事,他这位素来不踏足掖庭的二皇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是散心,不是路过,是顺着线索往下查了。
她并非全然不知宫外风波。昨日傍晚,之前被救的宫女特来感谢当初的提醒,那位远亲的小吏看管时起了一星小火,幸而扑救及时,未曾闹出动静,更未惊扰圣驾。
彼时她只当是寻常值守疏漏,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偶遇顾写意,方才后知后觉串联起所有细节。寻常皇子遇事,只会盯着高位者追责算计,恨不能立刻揪出对手、扳倒政敌。他却能跳出皇子身份的局限,沉下心往底层溯源,顺着蛛丝马迹摸到掖庭来。
他比表面看起来,要沉稳、谨慎得多,也复杂得多。
但是她不急于判定对方的底牌,更不会贸然规划所谓合作与利用。深宫行路,步步藏险,未知的人与事,只需静静观察,徐徐观望。
“殿下,风越来越冷了,我们送完炭火就回院吧。” 沈姑姑轻声提醒。
顾云裳轻轻点头,眉眼间再度覆上软糯温顺的模样:“好。”檐外残雪未消,冷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雪沫,悄无声息散入深宫各处。
顾写意一路回了昭华宫,落座书房时,案上的朝局名录还摊开着。他提笔,指尖悬在纸面片刻,最终落在 “七公主” 三个字旁,没有加注,只轻轻落下一点墨迹。
疑点尚浅,证据全无。可他从不信巧合。
这深宫之中,越是看起来无害无争的人,越可能藏着最深的底牌。风卷着雪沫拍在窗纸上,簌簌轻响。
廊下的一次照面,两句对答,像一颗细小的种子落进了土里。无人知晓它何时会生根发芽,更无人知晓,它会长出遮天蔽日的枝叶,还是盘根错节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