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大队回宫,车马入皇城,喧嚣渐落。这一年的围猎太过平顺,平顺得让东宫与三皇子都悄然松了口气。
太子原本还备着数套说辞,只等火情事发便敲打相关官员、顺势安插人手,到头来计划全部落空,未免有些悻悻然。三皇子顾明川在猎场上拔了头筹,圣眷正浓,只当是自己运势如虹,回宫后行事愈发扬厉。满宫上下都觉得这场冬猎无波无澜,不过是又一场寻常皇家盛事。唯独顾写意,心底的惊涛骇浪迟迟未能平息。
回宫这几日,他反复复盘冬猎前后所有细节东宫的动向、三皇子的布置、贵妃的后手、朝中中立派系的取舍,一字一句推敲,一帧一幕回溯,最终得出一个令他背脊发寒的结论——朝堂之中,无人动手。
可那场本该燎原的祸事,偏偏被人生生掐灭在源头,磨成了无人知晓的细碎意外。顾写意重生一世,自谓看透了人心算计。高位博弈,逃不过利弊权衡、站队输赢,可这一次的变数,无利可图,无名可赚,无势可收,那人出手便隐,不留半分痕迹。这般干净,这般克制,这般精准,绝不是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急于争功的权臣皇子所能为之。
他从前的眼界,始终困在金銮殿、储君位、皇权争斗的方寸之中。上一世输,便是输在以为权谋只有高层交锋、势均力敌的对决。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惊醒——他从头到尾都忽略了整座皇宫最庞大、最隐秘、最容易滋生变数的地方。
底层。
掖庭杂役、巡场小吏、库房管事、深宫嬷嬷。各个宫人。
这些人上不得朝堂,入不了帝王眼,无人将其视作棋局棋子,可偏偏是他们,攥着宫城最细碎、最关键的运转脉络。顾写意执笔,在名录空白处,缓缓落下二字:掖庭。从前他不屑于此,如今才知,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早已有人悄然落子。
“殿下,当真要往那边去?”福顺跟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自打冬猎归来,自家殿下愈发沉静,今日更是执意要往掖庭外围走。那等偏僻清冷、皆是底层杂役走动的地方,素来没有皇子踏足。顾写意敛了纸笔,起身拂去衣摆微尘,神色清淡无波,掩去所有深究与忌惮:“无妨,随便走走。”他不查案,不追责,不惊动任何人。他只是要亲自去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不动声色,破掉他稳操胜券的局。
……
同一时刻,西院静谧安然。冬猎结束,热闹散尽,这座偏僻小院依旧无人问津,却比往日愈发安稳。份例足额,炭火富余。没有惊天动地的转变,只有日复一日的平顺安稳。
沈姑姑整理着廊下囤放的炭火,轻声道:“院里炭火囤得多了,屋里日日烧着,用不完也是堆放着浪费。近日掖庭不少当差的刚从围场轮值回来,风雪里奔波了数日,住处清寒,炭火大多接不上。”
顾云裳闻言微微抬眸,眉眼温顺,语气是孩童独有的软糯纯粹:“那就分一些过去吧。”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补充:“我待在院里无趣,姑姑带我一起去走走好不好?就在外廊近处看看,不走远的。”
理由干净又妥帖,活脱脱一个久居深院、想出门散心的小主子,半分算计痕迹都无。
可只有顾云裳自己清楚,她所为从不是一时心软。
围场轮值归来的底层小吏宫人,经手的是冬猎的物资调度,看见的是现场各处的巡防排布、瞧见的是人员往来,正是她底层脉络里最关键的末梢节点。雪中送炭,从来不是施恩,是成本最低、维系最稳的人情投资。她不需要旁人感念大恩,只需这些人心里存一分分寸,日后遇事肯递一句真话、留一分余地,便已足够。
她既然在掖庭,便利用好身边一切能够利用的,稳住细碎脉络,只为给自己筑起一道之于现在而言的安稳屏障。至于深宫朝堂的风起云涌、皇子间的明暗争斗,她从未主动涉足,更无心插手。
沈姑姑自然应允,细心替她拢好棉袍领边,护着她缓步走出西院,沿着回廊,往掖庭外围缓缓走去。
雪后初晴,日光浅浅落在廊檐,融雪顺着瓦当滴落,碎成细碎水珠。整条长廊清冷安静,鲜有宫人走动。
转过曲折廊柱的瞬间,两道身影,遥遥撞入彼此视野。顾云裳脚步微顿。
长廊那头,少年独立檐下,玄色锦袍,身姿清挺,但细细看去,周身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只剩一片沉敛的静。他立在那里,周遭的风声、雪落声仿佛都悄然静默,自带一种历经世事的冷寂与疏离。
是那日风雪中,她远远瞥见的少年。那位素来低调温和、不争不抢的二皇子,顾写意。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却比第一次看得更清晰。
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子,或张扬骄矜,或温润刻意,唯独他的沉静,是沉淀入骨、藏着无数故事的沉寂,绝非刻意伪装的平和。顾云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转瞬便掩去,依旧是温顺懵懂的孩童模样。
与此同时,长廊对面。
顾写意的目光,也稳稳落在廊下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小小女童,一身素软棉袍,眉眼温顺,安静立在廊下,看着便是怯懦无害、与世无争的模样,身侧跟着沈姑姑。她的手里提着零散炭火,姿态温和,瞧着是闲来散心、顺带体恤旁人的架势。
西院七公主。一个活在深宫角落、无宠无势、无人在意的透明人。前世今生,他从未将这位一位宫女所出的公主,放进过眼里。可此刻在此处,在这片从无皇子踏足的掖庭回廊,撞见这位在宫里毫无存在感的七公主,顾写意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极深的疑虑。
冬猎风波的变数,藏在底层。而整片掖庭与西院,唯一能称得上“主子”的人,只有她。可她才七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可怀疑的种子,终究是落了地。
相隔数丈,无人开口,无人走近。
一方是懵懂温顺、看似全然不懂权谋纷争的幼童,静静立着,眼底藏着无人看穿的全局。一方是步步复盘、执念追查变数的少年,满心疑虑,第一次将未知对手的范围,精准锁在了这座偏僻西院。
深宫风起,明暗交错。两名藏在暗处的异数,终于在无人留意的回廊深处,真正落入了彼此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