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裴漱玉迅速朝那女生扑去,“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那人身侧。
她用手扶住对方的双侧脸颊,轻轻摇晃着,同时嘴里也一直在呢喃着。
“莺儿、莺儿?你怎样了?”
“唔、咯咯——”
悠长的作响声不断从喉中传出。
久朝尧跟上前去,看到了那消瘦面庞上,不断睁大、震颤着的瞳孔。
“她这眼睛是……”
似是被蒙上了层雾般,整个眼球都呈现出一种深灰色…
“唔啊啊啊啊!!”
被叫做莺儿的女子瞬间晃了起来。
眼白虽仍是一片灰蒙蒙,但眼球处却震颤着恢复了黝黑——
不过那瞳孔仍涣散无光。
“漱玉姐姐、漱玉姐姐!!”她的声音嘶哑尖锐。
头直直对着前方,手却在两侧不安的晃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在、姐姐在!”裴漱玉见状立马伸手握住对方乱晃的两只手,紧紧用手心包裹着对方发凉的双手,“漱玉姐姐在这儿,莺儿、莺儿…感觉怎么样了?”
“嗬、呜呜……”她眼角泛红,不断发出长嘶的啜泣声。
只是眼眶中却无一丝水光。
“好骇人、好骇人!!”
“莫怕、莺儿莫怕!咱们慢慢说!!”
裴漱玉环抱住她。手轻轻拍着那中间有明显凸起的脊背。
“我昏迷时……不、不不!”
“我未曾昏迷!我能听见你们的声——”
她仓促出声,接着便抬手摸上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再是渐渐向脖颈滑去,“却、却——唔、咳嗬!!”
话音未落,她已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亦如其他“昏睡”的人般,眼皮、唇瓣都逐渐缓上,唯有喉间不断发出类似震动的声音——“咯、唔……”
“……”众人见状齐齐缄默着转过身去,似是要为裴漱玉单独腾出空间来。
只是。
几人刚转过身去,身后便迅速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脚步声。
“少侠们……”裴漱玉主动走到众人身前。
“扑通——”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直直跪在了众人身前。
“烦请各位少侠!帮漱玉一同查这怪病、治这怪病!!”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不卑不亢。
唯那话语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
话落,她抬起头来——
双目通红、紧抿着双唇的模样就这样明晃晃地刺入所有人的眼中。
“……”
久朝尧重重向前踏去一步,振奋道:“那是自然!!!”
“……”
“唉…是了。”
周生秋缓步上前,将裴漱玉扶了起来后又冲她点了点头。
“当初在庙中便已说好此番前来是为了治这‘瘟疫’,自是不能毁约……”
“更何况,好人做好事!”萧横舟义正词严地说道,“江湖路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算得上侠之一字——”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又迅速抬手戳向一动不动的卫玄寂。
“你说对罢!”他笑着看向因为痒意而侧过头来的卫玄寂。
“玄寂!”
“……”
卫玄寂定定看了眼毫无负担的萧横舟,随即又看向裴漱玉,缓缓点头,“……嗯。”
“嘿嘿…就是就是!”
霁仲倾见状也拉着萍儿走到裴漱玉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拉起裴漱玉一只手,轻轻握着,“我们会力所能及地,帮助漱玉姐姐!!”
说罢,她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裴漱玉。
裴漱玉看着霁仲倾和萍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耍嘴皮子,终是破涕为笑道——“好。”
“无论结果如何,少侠们想要漱玉做什么,漱玉都会做的!”
话落,她只觉眼角传来温暖的触感——
是霁仲倾抬手用指尖轻轻带过了她那泛着光的泪珠。
“那,”霁仲倾回头扫了眼众人,又再次看向裴漱玉,“咱们现在能先帮漱玉姐姐做些什么吗?”
裴漱玉闻言张了张嘴。
但还未说些什么,便被周微酉打断道:“这怪病晚些我们再去那书中寻法子,趁着现在天还早,先帮着把外面的棉花种了吧。”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便锁在了他身上。
“……呵呵。”
周微酉扫过众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终是落在了裴漱玉那双微微睁大的眸子上。
他并不急着开口。
片刻过后,这才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
只见周微酉手腕随意一抖,折扇开开合合“唰”地展开,“刚进村时,我便发现了——你们这儿的人家,门前都堆着些棉花和老得发亮的弹棉弓。”
他声音平缓,扇尖朝门外虚虚一点,“而方才那院子里,竹竿上又晾着好些织好的棉被……”
周微酉略作停顿,目光又悠悠转向窗外山体与那抹绿。
“此处房屋疏朗,日照充足。襄州两霜间隔足有半年。”扇骨轻敲掌心,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且东有山能抵风,西有木林。不正是种棉花的好地方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漱玉,一双狐狸眼眯起。
“更何况,春霜已过,早些种了,在秋霜来前便能直接收了。”
“如何?”
他道。
“可是…”
周生秋踌躇着,在对上周微酉目光的一瞬又立刻朝侧挪去。
“……那藏书处的书籍不过百卷…万一没那怪病的记载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应当不用担心!”久朝尧举起手晃了晃,“那书库我整理时大略扫过几眼,其中有些书是寻常宗族家都不一定有的。”
“更何况…”
他说话的声音一顿。
“这些个症状,我在一本医书上见过,那书库中,似是也有那本书。”
“呵呵呵……”
周微酉执扇掩着面。眯成一条缝的双眸随即勾向正和裴漱玉亲昵着的周生秋,“你这不也正好可以讨……”
“啊哈哈,咱快去种棉花吧!!”
霁仲倾连忙垫脚伸手,死死捂住周微酉那憋不出好屁的嘴,“我也正好好久没种过地了!可太令人怀念了!!”
“快走罢、快走罢!”她说着,身子用力向前倾去。
这才勉强拖动周微酉向外走去。
.
“嚓啦。”
屋外蛾眉月高悬,月色本就清浅,再经纸窗一滤,照入屋内的只有些许微光。
蜡烛及几本交叠着的书一同立于桌面,火光摇曳不断映照出几道影子来——周生秋坐在那桌旁,一手捧书,一手不断来回翻动。
目光在字里行间焦灼地巡弋,眉头紧锁。
“哗啦啦——”
纸张急促的翻动声从地面传来。
久朝尧不知何时已从椅上滑下,盘腿坐着,正埋头飞快地翻动手中书页。抿着唇,目光紧盯。
“诶?”
霁仲倾原本仰躺在铺了棉花的地板上举书看着。
侧过头,恰见久朝尧那抿唇速读的模样。
“你翻这么快,”她索性翻身趴下,将书摊在一旁,“能晓得里面写的什么吗?”
……
又是一书翻毕。久朝尧将那书合上后随手放到一旁。
他又从那凌乱的书堆中拿出本医书,飞快地翻动起来。
“那是自然。”
久朝尧匆忙间朝她分去个眼神。
“这些个书我都看过了,里面的东西自是在我脑中。只不过记得多了,想想起来也难。”
“晚些看到相关字眼了,我自会停下的。”
“…噢……”霁仲倾应了一声,有些无趣地朝另一边侧头看去——
横舟不知怎的,突然对“弹棉花”提起兴趣了。现在正慢慢剥着那还未去籽的棉花。
若非怕夜深惊扰到那些病人,不然他高低得弄张弹棉弓来试试。
“哎、无执,”霁仲倾看向正打着哈欠轧棉的萧横舟,“你怎的不来看书呀?看书不比挑籽简单么。”
说罢,她便拿起一旁的书,朝萧横舟挥了挥。
“……待会我哈喇子没流书上就谢天谢地了。”
萧横舟垂着头,手中动作不停。
“哦……”霁仲倾拖长了声音,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默默帮着萧横舟收拾棉花的卫玄寂,“那玄寂哥哥呢?感觉他无论做什么都很厉害的样子。”
萧横舟手下动作一顿,棉花籽差点弹飞。
“…不行。”
他抬起头,想也没想道。
看着霁仲倾怔愣的神情,他又补了句——“光我一个人剥棉花多没意思,还是得有人陪着。”
“对罢,”他抬头看向同样停下动作的卫玄寂,“玄寂!!”
“……”卫玄寂讷讷点点头。
“嗯。”
“……噢…行罢。”
霁仲倾抬手撑地,干脆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棉絮,轻步走到了正看着窗外一轮弯月的周微酉身后。
只是手刚一抬起,便被对方用收起的扇子抵在空中。
“呵呵,”周微酉眯起眼,转身看向她,“可别问我为什么不帮忙。”
“我出钱,你们出力,不正好吗?”
……
霎时间。屋内只剩下书籍翻动的声音。
周微酉看着面容呆滞的霁仲倾,用扇头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她的脑袋,随即呵呵笑着,踱到仍停留在最开始那一本的周生秋身旁。
“怎的一直停在这几页了?”周微酉从他肩膀处缓缓俯身。
定睛一看——
“啧。”
“这些个书都是些乱编纂的,”趁周生秋正愣愣抬头看他的功夫,随即将书从对方手中抽走,“其内容不可信。”
待合上封面一看——
《骄帅本末·墨》
“怎么?”
周微酉抬眸对上仍直直盯着他的视线。
“……当真信了里头的胡话?”
话音刚落,只见周生秋迅速摇头,“……不。”
“墨将军自然不会是书中的那种人。”
他断然道。
“墨将军?”
久朝尧闻声抬头。
他先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口道:“那是谁?现在的当朝大将军么?”
“……”
屋内翻书声、剥棉声俱是一静。
“簌簌。”
风拍过枝叶的声音接连传来。
……
周生秋、周微酉和霁仲倾三人齐齐转过脸,用一种近乎“你是不是在说笑”的惊诧目光看着他。
“墨大将军?”萧横舟歪了歪头,目光扫过众人,“墨衍之么?”
他眸光一瞥,随即看到傻愣愣眨眼的久朝尧。
“墨将军可是前朝侯府嫡子兼前朝的镇国大将军!”
萧横舟见状立刻站到床上开始空手摆弄着,“一手‘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可谓是以一敌百、战功赫赫!!”
“对对!”
霁仲倾也跟着附和道:“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墨将军年少英雄、从军两年领军击退匈奴啊、战无不胜啊、还有而立之年击溃草原单于什么的……”
“啊!”
她猛地一拍手,“这么说起来,昭国这些年之所以没再发生战乱,也都是多亏了墨将军他!”
“……”
“可是…”久朝尧垂眸看着书中内容好一会,这才踌躇道,“那些个……”
“噢!我明白了!”霁仲倾似是恍然大悟般,双手猛地一合,“当朝丞相‘墨衍书’,这你总知道罢?墨将军就是他的哥哥呀。”
“……这…”只见久朝尧唇瓣开合几下,随即抿唇摇起头来,“……我还真不知道。”
“呵呵呵……”周微酉又摊开扇子,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医书上,掩面笑了道——“这民间人人都知晓的八卦你不晓得,但这稀罕的医书你倒是俱晓。”
“莫不是…从哪个山上?或者隐世门派里出来历练的?”
久朝尧循声抬头,迎面撞上周微酉那探究的目光。
他的唇瓣开开合合,最终却没道出任何东西。
“……罢了。”
周微酉略感无趣地收起折扇,握着扇柄朝众人晃了晃,“我先去隔壁厢房歇息了。明日再见。”
……
只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生秋。”
他回过头去,定定看着对方。
“晚些我锁门了…你可没地方歇息了。”
“啊、好,”周生秋迅速将书叠放好,朝众人点了点头,“你们也早些歇息罢,老是在黑天借着烛火看书,对眼睛不好。”
“夜安。”
他跟着出去道。
……
不多时,余下几人也接连互道“夜安”后便各自离去。
徒留久朝尧一人坐在书堆中。
烛火轻爆着。久朝尧独自坐在书堆里,眼睛盯着书,脑中却在不断回想先前他们口中所说的“墨将军”的种种事迹——
“……这怎的、怎的——跟我从寻常百姓那听的不一样啊……”
横舟:“我看书要流口水。”
玄寂:“……”
朝尧:“文盲还是太可怕了!!”
横舟:“……”
仲倾/微酉:“噗。”
生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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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拾柒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