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马蹄踩过溪水、湿泥,不断传出泥泞的声音。天际的朝霞不断蔓延,直至覆盖整片天空。
变为一整片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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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哼~”厢内不断传来霁仲倾不成调的轻哼声。
“——!诶!”
她突然贴近侧边的萍儿,下巴搭在对方肩上问道:“萍儿萍儿!你说,咱这算不算得上行侠仗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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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秋少侠…”
“你怎的一直盯着那微酉少侠腰间的玉佩?”
“……”
“没事。”
“只是想起了一个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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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行至官道和那林间小道的分岔路口时,卫玄寂的目光迅速朝那林间射去。不自觉地,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几下便挡在了那驮马前。
一直坐于厢外檐板上的裴漱玉被陡然停下的驮马颠得一踉跄。她连忙收回正指着那小道的手,转而扶住轿门。视线随即投向木着个脸的卫玄寂,“——怎的了?卫少侠。”
“……”
卫玄寂并未回话。只是一味警惕地看向那无风却微晃着的竹林。
裴漱玉先是一愣,随即顺着卫玄寂的视线望去——
“啊,那个呀?”
她说着,双手也跟着交握贴在唇间,一声急促的哨声迸发而出——
哨声徐徐萦绕在林间。
待阵阵鸟鸣声传来,裴漱玉这才放下手,“许是开春了。”
她抬头看向卫玄寂,“这些日子时常会有些鸟虫来这林子里呐。”
卫玄寂闻言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盯着那沓绿又看了会儿。
“少侠莫要担心,都是些无害的虫鸟罢!”裴漱玉连连摇手补道。
随着绰绰艳色飞出竹林,道间也逐渐归于平静。
卫玄寂再次一抬手——
“…嗯。”
他朝众人点点头。继续驱马朝那小道行去。
……
约莫一炷香过去。一个木门隐约出现在那稍显纵错、平整的石子路尽头。
门前立着个八尺高的石头。而石头上方正蹲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那少年不知垂头扫弄着什么。但在那一阵阵的踢踏声中,忽然——一只小麻雀从他手下钻出,瞬间没入那竹林间。
“!什么人?!”
少年见状立刻从石头上蹦了下来——“嚓!”
他脚底微蹭。前后摇晃了好一会才稳稳站在了那凹凸不平的石子上。
“小雀儿!”裴漱玉搭上周生秋臂间,迅速从檐板上跳下。在微长的裙摆下打了个长结,这才朝她口中的“小雀儿”跑去。
小雀儿循声望去。
站在原地眯着眼朝来人看了好一会——“漱玉姐姐!!”
他惊喜上前,猛地扑进裴漱玉怀中。
裴漱玉笑着将他提起,在空中转了两圈,这才稳稳放下。
小雀儿被裴漱玉揉着脑袋,抬手轻轻捏向裴漱玉袖间。看向对方身后的那早已转为牵着马儿跟上来的几人。
“漱玉姐姐!”他双目放光,捏着裴漱玉袖间的手又轻轻晃动几下,“这些是你从那徐州城寻来的‘医师们’吗!”
裴漱玉回头看去,慢慢将那揉着头的手移到对方脸上,俯下身来跟着捏了捏,“他们呢……是比‘神仙’还厉害的人儿呢!”
小雀儿盯着裴漱玉那双笑得弯弯的双眼看了会,紧接着羞红个脸垂下头去,“哦、哦……”
“那、那,”他又抬头看向已经走到裴漱玉身后的人,“是比‘母亲’还厉害的人吗!”
未等裴漱玉回答,霁仲倾便自来熟地捞起裙摆,跟着蹲下身来捏了捏对方的小花脸,“嗯……无论如何肯定是比不过母亲的!但是呢——”
霁仲倾迅速直起身,左手平放在胸前,右手搭在左手手背上。竖起的食指不断转着圈圈道:“但我们可以努努力,争取做母亲之下的第二人!”
“怎么样!”
霁仲倾又蹲下身去,直直笑着看向小雀儿。
“对对!”久朝尧跟着迅速点头。拍着胸脯担保道:“哥哥姐姐们可厉害了!!”
小雀儿结巴的愣了会,随即道:“哦、哦……村长!!”
他赶忙踮起脚,拉开门旁的机关,“村长村长!!”
小雀儿匆忙朝里喊着。又顺带回头一手牵着一个人——裴漱玉和霁仲倾被他拉着朝村里跑去,“村长村长!!”
他大声吼道。
“漱玉姐姐带了和‘母亲’一样厉害的人儿!!!”
“诶、诶!!”久朝尧连忙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嚷嚷道:“小雀儿等等哥哥我呀!”
声音渐行渐远。因着那大门较窄,强行带着轿厢进去难免会有些磕碰,所以周生秋几人正忙活着把那轿厢撤下,单独把马牵进去。
“裴…家村?”萧横舟立于竖石前,抬头望着比他还高出快一个头的“裴”字。伸出手来,指尖在那“刻”着字的凹陷处缓缓摩挲着。
“玄寂——”他转过头去,拉了拉卫玄寂的衣袖。
卫玄寂收着缰绳的手一顿。
他垂头看向萧横舟,语气毫无波澜,“怎么了。无执。”
萧横舟并未回话。
只是拉过他手。一起抵在了那凹陷处。“这字,不似用利器刻出……”
他带动着卫玄寂掌心,不断感受着那凹陷处的触感。
“每个字中都是密密麻麻的凹点组成的,但……”
“但凹陷处并无棱角,”卫玄寂顺从的摸着那光滑的凹处。又摸向那字与石间的交界处。“分界处却有明显的棱角……”
他轻声在萧横舟耳畔说着。
见对方朝他偏了偏头,他又道:“不似钝器凿出,反倒像某种强消蚀性的液体流过。”
——两人随即对视一眼。
“玄寂兄、无执兄?”周生秋牵着马站在门前,回头询问道,“好了么?”
“呵呵。”周微酉和周生秋肩并肩站着。面对萧卫二人,执着扇轻扫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莫不是些见不得人的?”
“……”
卫玄寂收紧缰绳。连带着萧横舟的那匹马一起牵到门前。
萧横舟见状连忙向前几步,笑嘻嘻地朝他道谢着,“谢啦!玄寂~”
说罢,二人便一齐走进村中。
……
“玄寂玄寂!”
萧横舟偷偷向后扫去,连忙凑到卫玄寂耳边小声叫道。
“……”
“我在。无执。”
“你觉不觉着……”
“觉着什么。”
萧横舟又偷偷扫了眼身后的周微酉,压低声音问道:“那周微酉今天说话是不是总透着一股子难以捉摸的拗劲儿?”
“……”
“嗯。”
卫玄寂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自今日卯时起,便是如此。”
“——!”
“难不成——”
“……”
“不成什么。”
“无执。”
“那周微酉与那漱玉姑娘也是旧相识?!”
“……”
“有可能罢。”
“所以他这是在争风吃醋?”
“嗯。”
“应当是罢。”
“那……”
“……呵呵呵……”
诡异的笑声兀地从他身后袭进。
周微酉向前几步便挪到萧横舟身侧方,“无执兄。”
他眯眼笑着。
“这是又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和我、和生秋说说又何妨?”
“……”
萧横舟看了看卫玄寂那板着的脸,点了点头,随即迅速接过后者递来的缰绳,向着更里头跑去——“走咯!”
他向前小跑着,同时不忘回头看走在最后的卫玄寂。
扬声催促道:“玄寂!快些跟上罢!”
话落,只见卫玄寂抬起的腿一顿,又迅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
说是“村”,但整体看起来更像“镇”。
从大门朝内看去,引渠挖出了三条宽约两丈的河道。约莫百户人家的石瓦房,都是傍水而建。
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个院子。
种着些瓜果蔬菜,堆着些木质器具。
……
只是少了些烟火气。
众人打量着四周房屋和稀少的村民。顺着那石桥朝最里侧、也就是最靠近那“蛊岛”水域的房屋走去。
渺渺细雨,吹来那木林的气息。
幸得两侧屋檐遮挡,只有中间的“一线天”有些雨点拍下。
“少侠们,这里这里——”
裴漱玉不知何时从巷间冒出,撑着把淡绿色油纸伞,站在向巷内朝众人招着手。
见众人跟上,裴漱玉又走进那双肩巷中。
并无屋檐遮挡的一线天间覆着些繁叶……
“嗒嗒。”
雨点断续拍下。
听着雨。
萧横舟牵着马的手不自觉抬高。
——他就着那冒有青苔的青石板路小跑了起来。
“快些罢!”
萧横舟匆匆回头,“这阴雨天着实是太冷了些!”
说罢,他刚回头,一道红艳艳的、开了条缝的大门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门的两侧还立着俩石狮子。
嘴里的圆球咕噜转动着。
裴漱玉向前几步便走上了那四级台阶。
刚一推开门,内里的全貌便暴露无疑。
先是一座二层样式的高大建筑,那建筑的正门处立着个牌匾——“裴家祠堂”。
左右两侧均建着间对称的厢房。
右边那厢房大门紧闭,鲜少有艳色的存在。
左边那厢房则紧靠祠堂二楼。
那二楼侧窗的屋檐角下则堆着些柴。立着个灶。
……
“你们来了。”是一道极其威严、却难掩温柔的女声。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撑着把白伞。看着四旬出头的年纪。
那人一头黑发高髻、参杂着点点银丝。衣着只是些普通的粗布衫裤。
尽管年华已过,但那稳重的面部轮廓,仍依稀可辨年轻时的清丽端庄。
“村长!”裴漱玉随手将伞递给了周生秋,她自己则是大步走向村长的伞下。
那村长朝裴漱玉看去,眉眼随即一弯——细纹在眼角处留下明晃晃的痕迹。
“就将马儿们拴在那厢房外的屋檐下罢。”她看了眼萧横舟几人,指了指右侧的厢房。
萧横舟刚一抬手,周生秋便已抢先一步,带着周微酉的马儿一起将马栓到了屋檐下。
见此情景,萧横舟也将手中的缰绳递给身旁的卫玄寂。
卫玄寂也不多言。只是接过缰绳便大步走去。
将马一并拴了。
目视着卫玄寂走到那屋檐下、又重新回到自己身畔。
萧横舟这才转头看向已经和村长聊起来了的裴漱玉,“漱玉姑娘。”
他问道。
“仲倾和朝尧呢?他俩又去哪儿了?”
话落,裴漱玉刚对他张了张嘴,顶上便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无执、微酉!玄寂哥哥、生秋哥哥——”
“我们在这里——”
抬头望去。霁仲倾、久朝尧二人正从那祠堂正门上的二楼窗处探出半个身子来。
霁仲倾一手撑在窗沿一手朝下挥着手。
“哎呀!”
霁仲倾嫌弃的声音遥遥传来。
只见她推了推身旁人,又道:
“朝尧你过去点、挤着我了!!”
“略、仲倾妹妹仲倾妹妹——”
久朝尧嚷嚷着,眼见霁仲倾抬手便要朝他招呼去了,他连忙朝屋内跑去,“哎、哎——打人不打脸哈!!!”
“噗、哈哈……”
裴漱玉咯咯笑着,倒是周生秋先无奈地扶额摇头。
见雨又歇了下来,他这才收起伞还给了裴漱玉,同时朝她点了点头,接着便大步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多有冒犯……”
周生秋站在门前双手合十低声道了句。他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见周生秋、周微酉二人接连跟进,萧横舟也立刻拉起身侧的卫玄寂,朝裴漱玉和村长呲着个牙——“漱玉姑娘、村长!”
“我俩也先进去咯!”
裴漱玉闻言迅速朝他们投去个笑,村长也跟着扬了扬眉,朝二人点头应好。
——“晚些记得下来吃晌午。”
村长道。
……
……
“久、朝、尧!!”
几人刚穿过嘎吱作响的楼梯行至二楼,便听到了霁仲倾怒气冲冲的直呼久朝尧大名。
“略略略~来抓我呀来抓我呀!”藏匿在书架中的久朝尧迅速探出身来,朝着霁仲倾做了个鬼脸又立刻缩了回去,“抓不到我抓不到我,啊哈哈哈哈!”
久朝尧围着规整竖立着的书架跑着,逃跑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嘲讽,“来呀来呀,仲倾妹妹快来!”
“……”
周生秋跟上前去试图阻止二人继续在人家的家族祠堂上打闹。
倒是周微酉,又摇起了他那折扇掩面呵呵笑着。
“诶、诶。”萧横舟用手肘碰了碰同样和他站在楼梯栏杆处的卫玄寂。
“怎的了。无执。”
卫玄寂朝他垂下头,轻声问道。
只见萧横舟朝他嘿嘿一笑。
“玄寂你说——要是我爹知道了我这一路上行侠仗义,他会不会奖励我些什么?”
卫玄寂盯着对方那没心没肺的笑脸看了会,随即正过头去,“应当会罢。”
“嘿嘿,”萧横舟又朝他凑近几分,在他耳边悄悄问道,“那你觉得那东西无念会喜欢吗?”
“……”
卫玄寂静立片刻,随即回道:“应当会的。”
“无念的喜好想来和无执一样。”他侧头看向萧横舟。
“哦……”萧横舟声音讷讷…接着又兴致勃勃问道:“那要是我和无念因着那东西吵起来了、或者打起来了。你会帮谁?”
“无执不会和无念打起来的。”
几乎是对方话落的瞬间,卫玄寂立刻回道。
“万一呢?”萧横舟穷追不舍,“万一真和无念打起来了,你帮谁?”
话落,见卫玄寂目视前方紧皱眉头。
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你总不真帮我那臭弟弟罢!!”萧横舟不可置信般大声道。
“……”
卫玄寂随即转头,朝他木讷点头道:“……嗯…”
——“…玄寂!”
“你咋这样啊!!”
萧横舟嘴皮子一秃噜,说出个这么句话便径直蹲下身,窝成一团。
似是哭出来了般,时不时发出几声做作的呜咽声。
“……”
“真打起来。”
一片阴影打下。卫玄寂的话语中毫无波澜,“不留情的话,无念会被你打死的。”
卫玄寂蹲下身去,伸手扶住萧横舟双颊。
——抬起后见对方那仍嬉皮笑脸的面容,顿了顿道:“正所谓,血浓于水,兄弟残杀之事,不可为。”
“……噢……嗯,行吧。”
萧横舟这才砸了砸嘴,“就当是你对我的褒奖了!”
话落,他又朝重新站起的卫玄寂伸出手。
“……我屁股坐麻了。”
“……”
“拉我一下…玄寂……”
“……”
“唉…是,无执。”
“噗。”
一连两场好戏都看进眼里的周微酉迅速轻笑出声。
“……”
卫玄寂面色不改。
径直朝萧横舟伸出手去。
只是萧横舟刚搀着卫玄寂的手起身,正张嘴打算说些什么时,那书架中央突然迸发出一声巨响,随即最末的书架迅速朝内倒去——
“唔——!”
一声闷哼应声传进众人耳中。
横舟:呲牙笑。
玄寂:认真思考。做出判断。
横舟:?
横舟:埋头‘哭’。
玄寂:……
(拉起来后)
横舟:呲牙笑。
玄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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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拾伍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