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们总算是出来了!”
周生秋早已站在备好的马匹旁,伸手不断抚摸着那马儿的鬃发。
“…呵呵……”
周微酉走上前去,视线随即瞥向那连着轿厢的棕马,“届时这匹马谁来骑?”
“和之前一样罢,”周生秋目光向远处投去,径直看向周微酉身后跟来的众人,“还是我来驾罢。”
说罢,他便主动朝侧拉开那布帘,让霁仲倾和萍儿先上了轿。
……
随着霁仲倾和萍儿二人上轿,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马——
周微酉坐于马上,脚下一个轻敲,马儿应声在原地踏步几下。
他满意地拍了拍马儿的侧脸,正打算出声说些什么……只是双唇刚一开合。倒是先被周生秋“拦”住了。
只见对方站在马侧,先是高高抬起头看了看他,再是垂下头去。
探手在腰间寻了好一会——一把青白相间、静静合上的折扇出现在他视线中。
周生秋仰起头,迎着周微酉的目光,将那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折扇递给了对方,“我先前见你……自那折扇坏了后,虽不曾用过了……但还是会习惯性晃手。”
说着,他又不自觉地捏了捏鼻尖。
周生秋转头看向已经开始肆意驱马奔跑的萧横舟。
“这是我特地找徐州有名的制扇师傅做的,虽然比不上你先前那扇子金贵……但还是希望你能喜欢。”
“…呵。”
周微酉轻笑着,欻的一声,折扇被应声摊开。
他细细打量着扇面那栩栩如生、明显是新添的绿竹画像——缓声道:“这绿竹……也是那制扇师傅画的么?”
说罢,他垂头看向周生秋,视线渐渐落在对方那慌乱藏起,还带着抹绿的掌心处。
……
周生秋抬头迅速朝周微酉扬起一抹笑,又很快低下头去。
“不、是我……去那坊间专门找的擅长画山水的人添的。”
说罢,未等周微酉继续出声,他便迅速朝属于自己的那匹马跑去。
上马、起鞍,一气呵成。
“……哈。”周微酉轻笑着,不断低头把玩起这新得的折扇。
只见他立刻驱马走到众人前方去,昂首而立。
视线向后扫去,扫过同样在低头调整着缰绳的周生秋,直直向镖局那飘扬的旗帜望去——
“出发!”
.
徐州地偏狭长,地势平缓,方圆不下数百里。自徐州中城出发,前往襄州交界处,快马加鞭应是三日便可到了。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眼看着到了第三日,只要过了那道便能进襄州了,老天却突然下起了暴雨来。
正巧,不远处有座破庙——
只好原地休整一番。
……
“哇……”萧横舟将马儿安置在门前的草棚后,跟着走进庙内,打量着屋内诧异道:“这庙……看着好生眼熟啊!”
卫玄寂走到那熟悉的桌旁,食指中指并拢,顺着一个方向在桌面滑动着——他抬起手搓弄片刻说道:“与之前那庙的,确实是同一料子。”
“但是…”他回头看向早已找出蒲团已经坐下了的萧横舟,“明显有人为打理过的痕迹。”
说着,他又抬手拿起桌上果盘里尚且圆润饱满的红果。
那红果被他握在手中,不断地盘旋揉捏。
“今晚我来守夜。”
他朝萧横舟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其他几人。
“……你们好生歇息。”
……
“撒啦啦——”
小雨淅淅沥沥。不断拍打在被明显翻修过的屋顶上,发出细密的响声。屋外新草的味道不断顺着那风雨,从木门破洞处被吹进屋内。
……
“飒飒……”
卫玄寂鼻尖微动,嗅着空中飘来的那股似有若无、越贴越近的新草涩味,他立刻轻步闪至门旁、拿起木箱。
瞬息间,整个黑影陡然消失在屋内,又立刻显现至棚顶。
雨点不断拍打在他身上,发出明显的“啪嗒”声。
而那戴着斗笠、散着清香的人。
正站在草棚下,拿起果子喂着马儿。
全然不觉有人来了。
……
雨越来越小。
卫玄寂也在雨中蹲了有些时间了。
待确定来人身上没什么武器也没什么杀气后,这才打算回到屋内。
只是刚站起身——
“玄寂?”
萧横舟那急促不安的声音不断从屋内冲出。
“玄寂!!”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咕咚咚……”
“噫呀——!”
几乎是在他冲出门的一瞬间,卫玄寂立刻出现在棚下——把住了那正喂食着的人的命脉。全然不顾泥土早被雨水浸湿发黏,死死给人摁倒在地。
他这才抬头。看向一头散发、裤腿全沾上泥点的萧横舟,卫玄寂怔了怔,随即道:“主子。”
“玄寂!!”萧横舟迅速跑上前去,看着被他摁在身下披着发的女子,“玄寂,这、这女子又是谁?”
卫玄寂刚一张嘴,屋内便又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熟悉轻笑。
“呵…什么女子?”
周微酉摇着扇,轻脚略过陷着水的泥坑,几步便跨至萧横舟口中的“女子”身畔。
“这三更半夜的,定是有蹊跷……”
久朝尧连忙冲了出来,围着正垂头不愿抬脸的女子绕着圈——
“不会那些个黑衣人又来了吧!!”
他猛地抬手捂脸。
“……凡请各位少侠饶命!”
“小女子、小女子只是照常前来换果子罢了,未曾动过什么歪心思!!”话落,那女子便立刻用沾着泥的手,捂脸啜泣了起来。
“……”
终是同为女子的霁仲倾看不下了。
她主动上前看了眼卫玄寂死死摁着对方的手道:“……玄寂哥哥,对待女子,还是…莫要这么狠罢!”
话音刚落,卫玄寂竟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卸了力。
手刚虚掩着有些松开的趋势。那女子立马挣扎着向外跑去。许是雨夜糊眼,一个不留神,她便又径直朝那泥洼摔去。
“哎!这——”霁仲倾连忙上前,仓促扶起对方。
她一边抬起手擦拭着对方面上混着眼泪的湿泥,连连道:“姐姐莫怕!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半夜突然来人,被吓着了。”
“呜……”只见对方顶着满脸泥痕,看了看霁仲倾那明亮稚嫩的双眸,默了默,旋即再次啜泣起来。
“——这是怎的了?”周生秋提着萧横舟的剑及执马的鞭绳姗姗来迟。
他先是将剑塞给了挽着卫玄寂看戏的萧横舟,再是将鞭子往手上绕了几圈走向同样跪着的霁仲倾。他开口准备问些什么时,那女子竟直直抬起头,迎着细密雨点朝他看去。
接着是一声满是惊喜的——
“周生少侠……!”
那女子迅速起身,胡乱抬起手,用掌心抹去了眼角处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
“周生少侠……”
她看着周生秋朝她伸出的手,跟着朝对方伸去。
“好久不见——”
只是刚抚上的手,又立刻弹了回去。
“……抱歉,让您见笑了…”
她踌躇道。
……
月色高悬,周生秋竟一时半会没认出对方来。
还是等霁仲倾跟着起身拭净了对方脸上的泥点子,他这才借着晃晃月光认出人来。
——“裴…漱玉姑娘!”
周生秋惊诧出声,似是见到了什么故人般,毫不避讳地扶上对方双手,让那原本轻晃的人彻底稳住。
“……呵呵呵…”
未等那两人间的煽情氛围进一步扩大。久朝尧率先出声打断道:“这外头刚落完雨,又刮起了风,太冷些了罢!!”
说着,他身子微倾,朝向屋内转去。指着那闪着火光、还亮堂着的庙内——“进去叙旧罢!霁仲倾和……漱玉姑娘都淋了好生些雨,晚些着凉了就不好了!”
“……”
几人闻言齐刷刷朝他看去。久朝尧立刻朝敞开的大门冲去——
“你们快些来!!太冷了!!”
……
周生秋搀着裴漱玉缓缓朝那庙中挪去。同时也不忘轻声提醒道:“来,漱玉姑娘,小心点地上的水坑……”
……
众人转至屋内。随着火光亮起,映照出了裴漱玉那一头微卷棕发下,虽染着泥色、却仍难掩丽色的脸庞——
面廓不似大多江南姑娘那般的流畅鹅蛋脸。反而是有些棱角的高颧骨。一汪春水眸中眼波流转。
但比起周微酉那双狐狸眼,还是有不及那双眸深情。
她眼角的一颗泪痣,更是徐徐点缀在甚长的睫毛下。颤如羽蝶般。察觉到众人或敌视、或友善的目光,她不自觉地抖着哆嗦,垂下眼睫眨着眼。
……
忽然,她那濡湿的肩上披上了一件尚且温暖的外衣。
——是周生秋。
他将外衣披在裴漱玉肩上,朝她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紧接着便屈腿坐在她身侧,不断翻动着炭火。
引得火光更甚、更暖。
裴漱玉双唇微抿。
她看了他好一会,这才转头看向其他人解释道:“……小女子姓裴,名漱玉,就居住在前方的裴家村……”
“擦啦啦……”
话音未落,霁仲倾不知何时将那散落一地、还沾着些泥斑的瓜果都捡到了竹篮中,然后将它轻轻地推到了裴漱**侧。
裴漱玉愣了愣,随即朝霁仲倾露出个感激的笑来,“……此番前来,小女子只是想如往常般来换这庙种草供奉的吃食罢了。”
“未曾想过会惊扰各位少侠…”说着,她便站起身来,“小女子甚是抱…”
“抱歉!”
萧横舟那颇具正气、混合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循声看去。原是萧横舟突然将腰侧别着的剑抛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不断迂回在屋内的“铮鸣”声。
“家父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
只见萧横舟垂下头,跟着挠了挠后脑勺,“……还望裴姑娘能谅解…如此,只好让我的‘剑’,代偿给裴姑娘!”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沉闷的“咚”声。
——卫玄寂竟也有模有样的学着将那近五尺二寸有余的木箱直直朝地摔去。紧接着跟着说道:“……抱歉。裴姑娘。”
裴漱玉神情微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一旁的霁仲倾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连忙凑到她耳边道:“他们‘兄弟’二人向来如此,习惯便好!”
裴漱玉这才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
“唰!”
话音刚落,周微酉便收起折扇沉声道:“…既然只是个乌龙。现在也解决了……”
他腕间一转——扇尖随即对准裴漱玉。
“这位……裴姑娘?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太晚回村,”说着,他又意有所指般看向裴漱玉腰间挂着的,那专门庇佑孩童的“佛像玉牌”,“只怕你家‘小幺’,要闹腾了罢。”
裴漱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拾起那玉牌。不断用指尖轻轻摩挲着。
“等等!”久朝尧突然朝裴漱玉倾去几寸,“姑娘可是…‘裴家村’的人?”
话落,裴漱玉先是扬起一抹勉强的笑,再是抬头扫视一圈苦笑出声——
“……诸位少侠有所不知。”
“自今年年初起,村中不知怎么的‘瘟疫’不断。”
“村民们几乎全都中招。只有少数人幸免于难……”
“而你。”周微酉打断出声。扇尖重新指向她。
“就在那少数人中?”
“对吗。”
……
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是。”
裴漱玉只得迅速点头,解释道:“……但近日不知为何,无论是病后痊愈的人、还是本就健全的人,也都开始接二连三得了那病……我本想着去趟徐州。寻那城内的医师找找法子。”
“谁料、”她的音量陡然提高,“谁料那城中出现了命案,官府的人竟拦着不让人进去——”
说着,她话语间染上一丝泣音,“我只好、只好日夜来这庙中祈祷……祈求那神仙能够显灵……”
“……那,前些日子那命案了结的消息……”
一旁自那句“小幺”出口后便一直沉默着的周生秋道:
“你也未曾听说过吗?”
裴漱玉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便传过来了,我也想过重新进城去找大夫来帮忙——可是那守城的人见我是裴家村来的人,直接将我赶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莫要传进他们徐州去了……”
她连连道。
“……可是…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村子的……那病,压根就不会传染啊……”她垂下头。讷讷出声。
“……”
屋内诡异的安静下来。
……
“要不——”久朝尧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他顶着众人的视线,目光如炬,“我去看看罢!”
久朝尧目光坚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裴漱玉,“在下久朝尧,略懂一些医术。”
“如果漱玉姑娘不嫌弃!在下自当全力以赴!”
话落,一旁静静旁听的霁仲倾也跟着出声道:“是了!徐州那事……”
“——我们自是应全力以赴!”
说罢,先是萧横舟跟着点了点头,再是卫玄寂、周生秋。
……
“……”
“罢了。”
周微酉重新摊开扇子,视线扫过众人,语气淡淡,“既然如此,我也先随你们去罢。”
“…毕竟,好些个人还欠着我的钱、我的人情呢……”
“好耶!!”
霁仲倾久朝尧两人闻声立刻蹦了起来。二人手牵手,围着周微酉便转起了圈圈。
“不过!”
那折扇又猛地一收。
周微酉板着个脸重新扫过众人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颜,最终落在“含情脉脉”、正盯着裴漱玉的周生秋身上。
——“治病,就治病。”
“莫做些……出格的事。”
说罢,周生秋刚好别过头来——直直对上了那不善的目光。
他只得轻抬食指,扣了扣自己的脸侧。
讪讪应了声:
“…那是自然。”
……
“既然如此!”萧横舟随即接过卫玄寂递来的剑,“待再晚些,天彻底亮了便出发罢!”
说罢,原本正直面着朝霞的萧横舟侧过身来,借着那半扇霞光的视野便朝众人咧嘴笑了起来。
“好嘞!”
他旋即道。
“准备出发!!”
仲倾:“玄寂哥哥!”
玄寂:“……”
(手一松)
横舟:“!”
——
横舟:“玄寂哥哥~~!”
玄寂:……
横舟:“玄寂葛葛?”
玄寂:=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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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拾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