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人盯着江宴的手绘地图发愁,要去往地图上标注的居延泽旧址,必须经过一片古盐湖。湖水盐分极高,重金属超标,工业价值和商业价值都极其有限,因而早就荒废了。湖面上连半艘渡船都找不到,想过去,只能自己找船租赁。
可周边所有船家一听要横穿古盐湖,全都连连摆手,任凭怎么加价都不肯出借船只,更别说跟着一同渡湖了。
沈半人叹了口气,转头开口:“实在不行,干脆直接买一艘吧。找艘游客用的二手游船,现成就能提,不耽误赶路。完事之后,就把那游船留在这盐湖上,没准以后能成为一处网红打卡景点。”
“啊?”靳川闻言,不由脑补出画面:“茫茫一片惨白盐湖上,孤零零飘来一只小鸭子游船,慢悠悠摇啊晃啊,再配首隐隐约约的诡异童谣,氛围感直接拉满,租给人家拍恐怖片都行。”
“是吧,”沈半人嘚瑟,“真火了,别说买船的钱,就是买条湖的钱也很快能赚回来。”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沈半人就麻利的办妥了一切,直接把二手游船弄到了湖边。
靳川凑过去一看,微微有点失望。压根不是他脑补的卡通小鸭子船,而是一艘古色古香的观光游船,看着清丽雅致,还是电动款。
“时间有限,只能买到这种老古董啦!”沈半人解释。
江宴蹲在船边,指尖碰了碰带着咸涩味的湖水,眼底浮起一丝犹疑:“还是备上船桨稳妥些,这片盐湖浓度高,对金属的腐蚀性大,电机泡在水里,怕是容易出故障。”
没想到,还真让江宴一语说中。
游船刚在湖面驶出没多远,电机就滋滋响了几声,彻底熄火了。
无可奈何,四人只好拿起备好的桨,在一碧万顷的湖面上手动划起船来。
虽说划船划得很辛酸,但不得不说,这片古盐湖的风景是真的好,因为尚未被开发,保留着最原始纯粹的模样。湖底铺着厚厚的莹白盐晶,澄澈明净的蓝色湖水清透得胜过头顶长空。
日光洒在湖面,碎金般的波光点点跃动,晃得人眼目柔和。远处水天相接,连成一片,与漫无边际的旷野构成一个奇妙的异界,让人仿佛坠入了一片通透无瑕的蓝色琉璃幻境,静谧又空灵。
小船悠悠晃着,慢慢漂向湖心。四人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于是停了手,一边休息,一边欣赏湖光水色。
一阵沁凉的湖风拂过,水面水汽袅袅升腾,湖面上先浮起一层淡淡的轻雾。
可是没一会儿,雾气便浓了起来。遮天蔽日的白色雾浪在湖面剧烈翻涌,浓稠得像掀不开的纱幔,转瞬便吞噬了天光水色。
天地间忽然白茫茫一片,咫尺之内人影朦胧,连耳畔的呼吸都变得模糊不清。
“江宴?”“九瑶?”
“沈半人?”“靳川?”
四道声音在雾中相互探寻,确认身边之人还在。湿冷的雾气钻进鼻腔,带来针扎一样细密的刺疼感,顺着呼吸道往下沉,慢慢麻痹神智。眩晕感无法抵挡的袭来,几人相继失去了意识,任由小舟在雾湖之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江宴率先睁开了眼睛,失去意识之前,他提前调动了神血之力,因而吸进去的毒雾并不多。
雾气稍稍散了些,身下已不是摇晃的船板,而是湖中央一片湿滑的浅滩。浅滩挨着一面陡峭高耸的悬崖,四周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鱼虾贝类的尸首,透着一股诡异的死亡气息。
湖水正在缓缓上涨,漫过脚踝的刹那,先是一阵难以形容的麻痹感,紧接着,犹如慢火灼烧,刺骨灼痛猛地传来,像是被滚烫的腐蚀性液体浸泡。江宴心头一沉,瞬间反应过来——是毒盐卤水。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环顾四周,九瑶、沈半人和靳川都还昏迷在地,脸色苍白,毫无意识。他下意识的取出小刀准备放血给他们,可转而想到自己的血中已经带上了钦原的毒素,没法再用。
他又划破沈半人的手掌,试图用沈半人的血唤醒他们,但依然没有作用。
脖子上挂的螭鬼牌中突然传来沈疑的声音:“他们吸入的毒雾太多,暂时醒不了。要把他们先转移到没有毒雾的地方。”
水位还在不断攀升,江宴看了看不远处的悬崖高处,心中明白必须要尽快把所有人转移到那里,才能避免他们被这毒卤水蚀伤。
他立刻俯身抱起九瑶,刚迈步,被钦原抓破的伤口再度撕裂,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温热的血水迅速浸透衣物,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他额上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停顿半步。咬牙忍着痛楚,一步一步艰难攀上崖边平坦处,小心翼翼将九瑶安置在安全地带。
折返回去背沈半人的路上,伤口流血不止,眩晕一次次袭来,视线开始恍惚。他不敢用力呼吸,只是本能的重复着动作,脚下每一步都踩着自己蜿蜒滴落的血迹。
好不容易把沈半人送到高处,江宴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双腿止不住发软,伤口痛的恨不能昏过去。可还有靳川留在浅滩上。
他扶着石壁喘息片刻,再度跌跌撞撞走下浅滩,低处的地方湖水已经没过脚背,他却像无知无觉。背起靳川的那一刻,痛感早已麻木,整个人如同游荡在生死边缘的行尸走肉,只凭着心底最后一丝清明,拖着步子,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
终于,三人都落在了悬崖上的安全处。
江宴脱力般半跪在地,浑身冰冷,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惨白得近乎透明。
良久,沈半人悠悠转醒,朦胧视线里,第一眼就看见了江宴苍白的不似活人的脸,和没有了一丝血色的嘴唇。
“江宴?你怎么了?”沈半人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撑起身子。
江宴缓缓抬眼,声音依旧清晰,却轻得像一缕风,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吃力。他掌心摊开,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温润暗沉的黑色玉牌。
“这玉牌里……有沈疑的毕生修为。”
他气息微弱,一字一顿:“他魂魄已散,只剩一缕意识……被我用九州之铜保留,他让我……把他的修为转赠于你。”
江宴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身体也越来越无法保持平稳:“……如何处理,他说……由你自己决定……”
“江宴!”沈半人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扶他,目光扫过地面,瞳孔不可置信的收缩——满地刺目的暗红,全是从他身上淌落的血。
心底的不安瞬间翻涌成惊涛骇浪,沈半人恐惧的说不出话来。
江宴仍然静静地望着他,只是眼神空洞,仿佛不聚焦,用尽仅剩的力气嘱托:“沈半人,无论我是死是活……一定要把我,送回虞山。”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耗尽。
江宴手臂垂落,握着玉牌的手缓缓松开,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江宴……江宴!”
沈半人扑上前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却始终未有反应。
“沈确。”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玉牌之中传出,清缓平和,堪堪压下他满心的焦灼慌乱。
“用你的神血疗愈他。”
“沈疑?”
“不必多言,立刻催动神血。”
沈半人手足无措地摸索片刻,寻到江宴那柄取血短刀,咬牙再度划开了掌心伤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然……然后该怎么做?”
沈疑静默片刻,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在循环里是怎么做的,现在就怎么做。”
“可我……不懂怎么调动神血的力量。”
“我帮你。”沈疑的声音沉静笃定。
沈半人依言闭上眼,低声默念咒诀。黑色玉牌之中,一缕紫色光电窜出,围绕沈半人取血的手掌,急速流转着。随后,绯红血雾倾泻而出,缓缓渡到江宴周身。血雾将神血之力持续不断的灌进江宴的身体,他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终于渐渐的有了一丝血色。
虚空白雾里,忽然飘来一道清冽淡漠的女声:“祖巫氏?”
“谁?”沈疑凝神戒备。
那人不答,轻轻笑了声:“有趣。”
湖面翻起一阵狂风,浓雾卷土重来,转瞬席卷崖顶。天地一瞬刺目的亮白,沈半人却眼前一黑,意识再度坠入无边的迷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