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
十七一连郁闷了好几日,还是相当郁闷。陆云轩都躲着他,但偶尔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轩哥,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宴哥把我留在昆仑?”十七满脸委屈,忍不住一遍遍抱怨,“你明明知道他身上有伤,我跟着才能好好照看着他,怎么能就让他一个人独自走了!”
陆云轩无奈极了,加上小西王母,他最近的日常便是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完那个又哄这个。
“你跟我抱怨有啥用啊,你直接打电话跟你宴哥抱怨啊!”
“我……”十七小声控诉,“我哪敢啊!”
“对啊,你不敢,我就敢了?”陆云轩哭笑不得地反问,“你又不是不了解江宴的性子,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拦得住?再说,他开口让我帮忙了,我要是不帮,他还是可以自己办到,只不过会更辛苦些。”
“可是,他现在要去居延泽,他那个状况怎么下水啊!”十七还是控制不住的焦虑。
“他又不是孤身一人,不也还有沈疑嘛。”陆云轩安抚道,“别整天揪着心胡思乱想,你该多信信江宴,他可比你想的稳妥多了。就他那个脑子,一点不用在杂事上,还有什么难题能难倒他?”
“江宴去居延泽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小西王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随手褪下肩头披肩,姿态矜贵又慵懒,缓缓落坐在沙发上。眉宇间凝着几分愠色:“我早就同他说过,那条路根本走不通。若是当真可行,我何须困在此处,早就回昆仑了。”
陆云轩与十七闻言同时抬眼,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小西王母淡淡睨了他俩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嫌弃,但还是耐着性子同他们说明:“他想逆溯冥河,从弱水末流泅渡,强行闯到神界。”
她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赞同:“先不说冥河与弱水之间也有门扉阻隔,就算能强行开门,他区区凡身,如何能扛得住弱水的蚀骨之力?这般行径,和自寻死路又有什么两样。”
说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实在看不懂你们江家。明明已经寻到了封印尸魃的法子,安稳守着便是,何苦还要这般来回折腾。”
十七当即皱起眉,心里憋了火气,忍不住反驳:“你根本不懂!一旦启动封印,被封住的不只是尸魃,还有所有中了尸魃诅咒,尚且活着的族人,大家都要被一同困在里面!”
“那又如何?”小西王母神色淡漠,“他们身中尸魃诅咒,命数已定,死后迟早都会魃化。为了一群注定异变的人,值得他赌上性命去冒这种险吗?”
“可他身上,也中了尸魃诅咒啊。”陆云轩忽然开口,声音沉重而无奈,“他在救族人,也是在救自己。”
小西王母闻言一怔,似乎非常意外。一向冰冷高傲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愕然,眼底的冷意都碎裂了几分:“……他,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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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坦诚交底过后,九瑶与江宴之间,便悄然生出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二人都刻意不去提起那天的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相处一如往常,言谈举止分寸得当,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回避,就这么维持着一份平稳又微妙的距离。
这份旁人看不懂的平衡,偶尔会让沈半人和靳川暗自困惑。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江宴和九瑶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且性格冷静自持,不会被情绪牵着走。面上虽不表露什么,但心中自会慢慢想明白,做出自己的抉择。
眼下确定要动身前往居延泽,沈半人翻着地图核算行程。从不冻泉出发,一路过去差不多一千五百多公里,沿途多是蜿蜒山路,路况颠簸难行。
这个时节的内蒙已经进入寒季,居延泽白日平均气温都在零度以下。以江宴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长途奔波,可他又执意不肯再拖延下去。
几番斟酌下来,最终还是九瑶一锤定音。横竖他们三人都会一路同行,路上轮换开车,江宴只需安安稳稳待在车上静养休息就够了。
“你们……真的要跟我一起去?”江宴似乎还在犹豫。
“你去居延泽做什么呢?危不危险?”九瑶问他。
江宴沉默了下,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又要下一次冥河,何况自己现在这情况,说了也没人信啊。
看出了他的顾虑,九瑶道:“你放心。你想做的事,必定都是很重要、不得不做的事。我们不拦你,只尽力帮你。”
“是啊,”靳川跟着附和,“你是不知道,在那个不死村的循环里,我们沈大帅哥可是连神血术法都能用起来了,你有伤不方便,多点人帮你才能办成事。”
这倒是让江宴有点意外,他看着沈半人,眼睛里有欣赏也有几分期许:“其实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发现你很有天赋,跟……”
江宴迟疑了一下,沈半人抬眼看他,静待下文。
“跟沈疑一样。我虽然没见过他的实体,但他的神血修为已经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排位十分靠前的了。只要你愿意,有他的底子,加上你的天赋和后续的修炼,要不了多久,你也可以自如驾驭神血。”
沈半人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四个人下了山,在山脚下休整一夜,置办了装备物资。江宴又给十七打了个电话,沈半人和靳川见缝插针的跟十七聊了几句,一方面确实有点想他了,另一方面也逗逗他,可看他在山上干着急不能同去又有点心疼。
电话那头,十七特意绕开旁人,只对着九瑶叮嘱:“瑶姐,他们两个都不靠谱,尤其是沈半人,你千万看住他,让他离我宴哥远一点。路上但凡有点事,得你亲自来把关才行……”
沈半人听得一清二楚,当即语气凉凉地威胁:“叫确哥,不然我这一路就寸步不离跟着你宴哥,保管你那点小心思全都落空。”
十七秒怂认栽,立刻顺着话讨饶:“确哥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和川哥最靠谱,你们俩结伴简直天下无敌,肯定能护好宴哥和瑶姐!”
一通电话就在轻松的笑闹里收尾。
四个人开着之前江宴给他们准备的那辆车,出发赶往居延泽。这次负责开车的是沈半人,靳川坐副驾陪他,江宴和九瑶坐在后排。
路上,江宴慢慢给几人讲起此行目的地的来龙去脉。
“《山海经》里虽没有出现‘居延泽’这个名字,但《大荒西经》与《海内西经》,都隐晦提到过这片古泽。说它是弱水唯一的归处,也就是上古所说的尾闾湖。”
他语气平缓,细细解说:“书中写‘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这句里的‘海’,指的便是古居延泽。上古之时,它还有个别名,叫玄池,传说是当年穆天子与西王母相会的地方。”
靳川听得一愣,诧异开口:“不对吧?我记得他俩明明是瑶池相会,我们之前上山寻你的时候,不还路过了那条湖吗?”
“传说总是有很多版本的。”江宴解释道,“沧海桑田,千百年来山川地势早已更迭,就连《山海经》里记载的昆仑原型,后世也考证出数处说法。但《穆天子传》里写得很清楚,穆王拜见西王母之前,需靠玄鸟横渡弱水,至弱水终流的流沙秘境。这两条线索一合,相会之地是居延泽,远比瑶池的可信度更高。”
沈半人握着方向盘,一边稳稳开车一边追问:“那现在的居延泽,到底算河道、荒漠,还是湿地沼泽?”
“我们要找的其实并非表面上的居延古泽,而是这片古泽之下。”江宴目光望向窗外茫茫前路,声音沉静:“唯有找到与弱水尽头相连的冥河,才能锁定上古居延泽的真正旧址。”
一直安静听着几人闲谈的九瑶,这时轻声开口:“你去居延泽,也是为了寻找到神界的路?”
江宴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只要将烛九阴送回神界,他落在江氏族人身上的尸魃诅咒,就会自行消散。”
静默片刻,他又补充一句:“还有你身上的上古秘术,也会随之消散。往后,你可能就无法长生了。”
九瑶浅浅弯了弯眉眼,眼底没有半分惋惜,反倒释然:“若是如此,我求之不得。”
“那咱们这下稳了!”沈半人接过话头,语气轻快起来:“你看,如果需要劈开山地,咱们有地玄铁,如果要泅渡冥河,咱们有九瑶,这都不是难事!”
靳川无奈失笑:“说得轻巧,好像有九瑶在你就也能泅渡冥河了一样!现在我们中能在冥河之中自由穿行的,只有九瑶一人。”
“那我们就在岸边守着,给九瑶助威也好。”沈半人嬉皮笑脸回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拌嘴,没注意到后座已经没动静了。
忽然,靳川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气息压得极轻:“嘘……别说话了,江宴睡着了。”
沈半人闻言悄悄抬眼,余光往后座扫去。只见九瑶正默默摊着一只手掌,静静垫在江宴额头下给他当枕头。两人姿势并不亲昵,距离离的刚刚好,是恰能让人安稳沉眠的舒服姿态。
他忍笑着轻轻摇头,用气音慢悠悠感慨:“拦不住哦,真是拦不住……”
靳川不解,压低声音问:“拦不住什么?”
“拦不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满心满眼都想往彼此身边靠的那份心意啊。”
靳川瞬间了然,笑道:“这么看,你怕是要输给十七了。”
沈半人也低笑出声,语气坦然又温和:“输了也心甘情愿。”
靳川打趣他:“怎么听着,还有点失恋似的酸味儿?沈大帅哥?”
沈半人故作无奈地轻叹,稍带着几分自恋:“你看这漫漫长路,除了我们,空无一车,白白埋没我这校草级别的颜值,简直是暴殄天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