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对症的药,灭了房间里的麻黄香,又开窗通风,江宴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些,夜里仍旧发热,但温度不再那般骇人,喂的水也能喝进去了。
只是人病了这么多天,又一直不能进食,身体极度虚弱,有时叫他,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但是说不上话,就累的昏睡过去。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靳川便向当地牧民租了匹马,独自下山去往镇上药店,置办了制氧机、消炎退热的药剂,还有葡萄糖、口服电解质补剂,顺到带回了成套的医用静脉补液用品。
人是不敢再给那小姑娘医了,好在靳川从前在村子里也当过赤脚护工,有战地军人历练出来的底子,打针输液、应急救治都能上手。凭着过往经验给江宴接上氧气管,喂了消炎药和补剂,又输上静脉营养液。
到了第四天早上,人总算熬回来了。
九瑶守在床边,整整熬了三个通宵,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一向血气充足的脸也微微苍白起来。不过看见病床上的人能睁开眼睛,意识清醒的看她,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江宴定定的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睛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欢欣。
病中的事情他并非完全没有知觉,挣扎在昏沉高热里,他始终清晰的感知到,每个漫长难熬的深夜,都是九瑶守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
可自他醒来后,那份温存突然就消失了。
短暂的重逢之喜后,就连沈半人和靳川都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这两人之间似乎绷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明明近在咫尺,却疏离得像隔了万重山水,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那天早上,四个人梳洗之后,吃了有史以来最安静,最压抑的一顿早饭。
吃完饭,江宴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身侧的九瑶,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沙哑:“你没有要问我的吗?”
九瑶放下手中瓷碗,指尖微顿,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明明心疼他刚醒,不想他说太多话,操太多心,可那些积压许久的疑问,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她抬眼,语气淡淡的,仿佛对一切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你想说的,就是我想问的。你不想说的,我也不想知道。”
然而话音落下,原本就沉寂的气氛更加沉寂了。
一旁的沈半人心里默默感慨:这气氛安静的,怕是地上一只蚂蚁爬过,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宴目光微转,落到故作镇定的沈半人身上,轻声问:“你呢?你也没有要问的?”
“我……我能问啥啊。”沈半人生怕引火烧身,顿了顿,又悄悄瞥了眼气氛僵硬的两人,小声补了一句:“你们俩这都没聊明白呢,我掺和什么。”
虽然,他也确实有想问的。但现在问似乎不合时宜。
按流程,该到靳川了,他眨了眨本就十分无辜的大眼睛,全自动接过了话题:“我有问题要问。”
江宴没说话,但给了个愿意听的表情。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十七呢?”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准备往哪里去?”
靳川掰着手指头,认真道:“……嗯,先问这几个。”
江宴看着他,实在忍不住不笑,但还是很认真的一一做了解答:“我准备去不冻泉跟你们汇合,十七还留在昆仑山驻地里。”
“我身上的伤是被一只鸟抓的,不怪它,是我跑它家里去了,而且我也不小心把它给弄死了……”
本想略过脖子上的伤,但明显三个人的目光集中在那里,不容他遮掩,只好如实道:“脖子上是被神魃咬的。 ”
“什么神魃,这么厉害?”靳川震惊,“连你都制不住?”
江宴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忘了她终究是神魃,而且还是一直用江家的神血供养的神魃。”
“至于要去哪儿,”江宴想了想,没有隐瞒,“目前打算去一趟居延泽。”
“你去居延泽做什么?”沈半人疑惑道。
不等江宴回答,九瑶突然问:“为什么要跟我们汇合?”
“不是跟我们不同路,分开走吗?”
两句问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两块石头砸进寂静的深潭,搅的潭底一片风暴。沈半人和靳川对视一眼,很识趣地闭紧了嘴,完全不敢插话。
江宴却好像真的很茫然:“你们来昆仑……不是找我的吗?”
九瑶垂了眼,指尖轻轻抵在桌沿,力道却不自觉收紧。“是找你。”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既然你现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抬眼,看向江宴,“那么我的过往,你都知道多少?”
“等下……”一旁的沈半人迟疑着探出声,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和靳川先出去避一避?”
九瑶微微偏头,神色平静无波:“不必。我没什么可藏的。”
江宴眼底那片浅浅的茫然缓缓褪去,慢慢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无奈:“我确实知道一些,只是不能完全确定。”
其实从那日分开之时,他就知道会有被质问的这一天。他也没有打算隐瞒,该了结的因果,始终需要了结。
“你是大荒诞生的第一批人族,原本已在天火灭世中殒身。后来有一位古神,取昆仑不死玉为你重塑肉身,再以上古创世秘术,逆天之道,将你从轮回之中重新唤回。”
话音落下,沈半人与靳川同时一怔,脸上满是错愕和无法置信的表情。
江宴继续道:“昆仑不死玉,是一种能结虫胎的山石。虫胎中所生的虫子,叫做昆仑石虫,神界称它为玉魈,是西王母族炼制不死神药的原材料。昆仑石虫以昆仑神界的灵气为养分,一旦离开昆仑神界,没有灵气的滋养,就会逐渐僵死,所以,但凡被种下玉魈之人,最后都逃不过一个宿命——身躯会日复一日,慢慢石化。”
“你是违逆天道强行复生的人,昆仑神界不可能容下你,所以那位古神还为你做了一件事,就是杀神取格,让你拥有可以自行吸纳昆仑灵气的神格,从而压制石化反噬。你身上这半副神格,源自地神玄武,这也是你能在冥河之中来去自如的缘由,就连你的匕首,也是玄武的地玄铁所铸。”
九瑶眉心微蹙,追问道:“那人神断交之后呢,昆仑灵气被隔绝,玄武神格又如何再吸纳灵气?我又是如何维持自己不石化的?我的记忆为何会消失?
她望着江宴,眼底满是困惑,和想寻到一个完整答案的执拗:“还有那位让我复生的古神,如今又身在何处?”
江宴迎上她的目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却忽然转了话题:“你们一直想知道,虞山江家,究竟发生过什么变故,是吗?”
这次沈半人与靳川也齐齐抬眼,虽然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件事,还是屏息静待下文。
江宴在心里叹了口气,坦诚相告:“很多年前,我们江家的人得了一种怪病。在我们死后,我们的尸体会逐渐成魃。”
“尸体……也能成魃?”沈半人诧异的失声。
“没错。尸体也能成魃。”江宴冷静道,“在炎黄共创的最初版的《山海经》中,第一篇就有关于尸魃的记载——以亡死之躯,承载不死不灭之力。”
“早在初代人族现世之前,上古诸神曾数次尝试造人,皆以失败告终。而那些残缺造物,全都化为尸魃,最后被诸神亲手销毁。”
“既然那些尸魃都是上古时期失败的试验品,那你们好好的族人,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并非天生如此。”江宴眼底掠过一抹苦涩,“是一位创世古神,将当年失败的造人秘术,化作诅咒,种进了我们整个虞山江氏。”
“数百年前,江家先祖察觉到族中混入一个神魃,那神魃以族人神血为食,维持自己的神格,并暗中屠杀族中的灵慧之辈。先祖们拼尽全族之力,与神魃殊死搏斗,终于将其封印。那一场大战,令族中所有天赋异禀的神血修为者,尽数埋骨,险些灭族。”
“可祸事并未终结。”他顿了顿,脸色苍白,语气愈发沉重:“神魃被封印之后,江家那些早已亡故的先祖,突然尽数从坟冢中苏醒,化作了靳川当初在村落里见过的那个,屠村尸魃。”
靳川心头一凛,想到那屠村怪物的模样,仍旧心有余悸。如果单单一只尸魃便如此凶煞无解,难以抗衡,若是成群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尸魃杀不死,也灭不掉,他们本是祖巫氏后人,身上流淌着神血,所以,我们的神血修为根本没有办法封印他们。而他们早已泯灭人性,不分人畜,无差别的屠戮生灵。活着的族人一边要抵挡尸魃的屠杀,一边要护住山外无辜的生灵,江家当时,几乎走到了灭族的边缘。后来族中长辈,寻来了可以克制尸魃的地脉,才勉强将所有尸魃暂时镇压住。”
“之后的数百年,江家一面休养生息,一面寻找克魃之法。那时候,我们每一个江氏族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彻底斩断这场诅咒,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
沈半人忍不住开口问:“江家每个人死后都会魃化吗?为何我们沈家的人死后没有魃化?”
江宴目光中带着安抚的情绪看向他,轻声作答:“并非所有人都带着魃化诅咒。身负尸魃诅咒之人,如今都在虞山,除了我和十七。江家未受尸魃诅咒的留存派,将我们带离虞山培养,作为制衡虞山的两个变数。虞山生,我们生。虞山亡,我们亡。”
“就真的没有半点办法吗?无论如何,最后都会化作尸魃?”靳川拧着眉,揪着一颗心问。
“所有能试的法子,太爷全都试过了。”江宴垂眸,眼底悄悄漫开一层灰暗,“太爷是江家留存派的主心骨,也是他一手养大了我和十七。”
“百年前,江家出过一位家主名叫江昱,他寻到了可以彻底克制尸魃诅咒的方法,只是那法子代价太过惨烈,引得族内人心分裂,江昱最终也殒身于内乱。”
“当时他的身边,有一位并未受尸魃诅咒,却一直尽心尽力帮助虞山族人寻找克魃之法的叔父,那个人是太爷的祖父,他也死在了那场事件中。太爷成年后,从海外归来,杀入虞山,执意要查清楚所有真相。”
“为了找到解除尸魃诅咒的办法,他在虞山做了无数残酷的试验——在族人断气之前,极尽折磨,凌迟、火焚、剥皮、碎首,想尽办法破坏尸身。可任凭如何损毁,那些人死后,依旧会靠着尸魃的复生之力重新站起来。”
沈半人听得心头发寒,低声喃喃:“这实在……太过丧心病狂了。”
“太爷在虞山造下太多的杀业,江忍、江离的父母,也都枉死在那些试验里。”江宴声音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百般尝试都无功而返后,为了稳住当时虞山的局面,他让我父亲接任虞山家主,又把我和十七带离了虞山,开始培养我们重新入局,继续寻找克魃之法。”
一直沉默的九瑶攥紧了袖中指尖,喉咙微微发紧,无比艰难的吐出那个名字:“当年缠上你们江家,给你们下尸魃诅咒的古神……是烛九阴,对不对?”
江宴缄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她,算是默认。
九瑶眼底翻涌着无声的惊涛骇浪,目光脆弱而执拗的锁着他,一字一顿再问:“用昆仑石虫复活我的古神,杀神取格让我长生的古神,用你们江家世代神血滋养玄武神格,帮我压制石化反噬的古神……也是烛九阴,是吗?”
良久,江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轻轻点了下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