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瑶一行,于敦煌出发后的第三日下午,终于抵达了万山之祖,昆仑山境内。
昆仑山壁立千仞,层峦叠嶂,四方皆有纵横广博的山脉。三个人在车上反复商定后,决定自昆仑西境入山,沿途一路打听,看是否能寻得蛛丝马迹。
西境有神话故事里的西王母属地--瑶池。
这里一池碧水静卧高原,澄澈如玉,任凭山外霜雪漫天,湖面却始终不起薄冰,天光云影落于水面,朦胧又肃穆,像一块被神明之力封印住的明镜。
传说周穆王与西王母便是在这里宴饮赋诗,相会论道的。
而这也正是他们会选择从昆仑西境入山的原因。江宴要寻通往昆仑神界的路,提到最多的便是周穆王访西王母这件事,所以他若在昆仑有常驻之地,必然会选择离传说中这个事件的发生地近些的地方。
顺着瑶池继续徒步前行,过了不冻泉后,脚下山路就开始渐渐隐入乱石与荒坡,四周草木越发稀少,只剩灰白岩壁与零星残雪。山势也逐渐陡峭起来,两侧峰峦几乎拔地而起,云雾缠在半山,遮去大半天际。
越往上行,周遭气息越是沉寂,仿佛隔绝了尘世烟火。好在现在大部分徒步能抵达的地方,并没有真正的无人区之说,即便是荒芜清冷的昆仑山山腹,也还是有草场和零星村庄分布。
天快擦黑时,山风渐大,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安全起见,三人决定到就近的村落先落脚,明天白天再边赶路边打听。
顺着河谷缓坡往下走不多远,他们抵达了一处隐在山坳里的牧民村落。屋子都是矮矮的土坯房,错落散落在河岸草甸边。村子里没有专供游客住宿的酒店,他们找了个供销社一样的商店,询问有没有民宿落脚一晚。
商店的老板告诉他们,原来村子里有个塔吉克人开的医馆是对外提供住宿的,不过几年前医馆的草药仙人去世了,家里就剩一个孙女,年纪小,不太方便再留宿外人,除非是生病受伤的才偶尔往里面送。
除此之外,村子尽头还有个供采玉人临时歇脚的土棚区,条件比较简陋,加上这两天天气不好,没有采玉人上山,土棚区格外的阴暗湿冷,外来游客住不惯很容易生病。还说前两天就有个从山上下来的游客,在土棚区避雨结果病倒了,被路过的牧民送到医馆去了。
沈半人赶忙问:“知不知道那游客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商店老板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九瑶看着店外逐渐连绵的雨丝,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候去医馆确实也不大好,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土棚区将就一晚,明天再细细打探一番。
他们在店里买了一些吃食和生活用品,老板还给他们烧了一大壶热水,用热水瓶装好。置办完东西,三个人套上雨衣赶往村子尽头的土棚区。
到了目的地,他们才深刻体会到商店老板所说的“条件简陋”到底是有多简陋了。顶是破的,雨水像瀑布一样往里灌,墙是倒的,外面的水像山洪一样往里涌,就这住宿条件,真不如支个帐篷在路边将就一晚了。
很明显,那个从山上下来的游客和他们是一样的想法,他人虽然不在,但是支的帐篷还留在原地。
地上还有匆忙间被灭掉的篝火堆,里面的木柴和碳块还没烧完。靳川在这火堆上重新生起了火,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有了火光,这阴暗湿冷的一方空间瞬间便有了光亮和暖意。
沈半人还想再借用下帐篷,掀开门帘仔细看了看,地上是有气垫的,不过睡袋只有一个,正好给九瑶,他跟靳川两个大男人互相挤挤也就暖和了。又在睡袋里发现了手电筒和对方留下的一本笔记本,乍一看觉得有点眼熟,翻开封面,果然看到了眼熟的名字。
他从帐篷里探出头来,九瑶和靳川正围着篝火烤火取暖,一边吃着商店里买来的荞麦饼,见他装神弄鬼似的问:“你们猜,我在帐篷里看见了谁?”
靳川以为他又想开什么玩笑,打趣道:“我猜是旱魃,它还没喝到你的血,肯定不死心。”
沈半人神秘秘的摇头,又看向九瑶,等着她猜。
九瑶心不在焉的剥着手里的饼,随口道:“你看见江宴了?”
“没错!”沈半人立刻大声宣布,“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期而遇。”说着,邀功似的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他们看,笔记本的扉页上确确实实是江宴的字迹和名字。
“我就说这个帐篷,这个睡袋怎么风格看着这么眼熟,果然是江宴的!”
靳川迟疑着开口,“难道商店老板说的病倒的游客……真是江宴?”
沈半人瞬间笑不出来了:“对哦,差点忘了这事。我们现在要不去医馆确定下,还是……”
正想说还是等天亮了雨停了再去,九瑶已经放下手里的饼,披上雨衣准备出发了。
“九瑶,你等等我!”沈半人喊道,又对靳川说,“你把火灭一下啊,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簇密的雨丝裹挟着阵阵的寒意,丝丝缕缕飘荡在空气中。牧民大多都睡了,街道上黑漆漆一片,但是医馆门前还留了一盏小夜灯。
九瑶伸手拍了拍门,不一会儿,一个异域打扮的老者出来开门,他是医馆的夜班值班员,沈半人客气的问:“老人家,你们这儿最近收了个病人,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专程来接他的。”
老者闻言咿咿呀呀说了几句,就把他们往里面带,随后遥遥指了个房间,示意他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沈半人客客气气的道了谢,看九瑶径直往那房间走去,想起来那晚她跟辛沅之间意味不明的对话,担心她跟江宴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争执起来。
于是一边跟上一边劝道:“九瑶,你待会儿有啥事和他好好说,别冲动哈。”
可九瑶一把推开房门,目光落向床榻上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几乎不敢确认,躺着的这个人会是江宴。
从前那个身姿挺拔,气度从容的人,此刻面色惨白得像褪尽了所有血色。厚厚的被褥盖在身上,也掩不住身形的单薄与憔悴,眉心紧紧蹙着,连昏睡里似乎都透着难捱的痛楚。
九瑶喉间发紧,迟疑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么了?”
旁边原本在照顾他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咬着不太熟练的汉语,一字一句慢慢解释:“他腹部有缝合的旧伤,伤口发炎了,细菌进到血里,引发了血液感染。白天一直低烧昏睡着,到了夜里就高烧不退,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就算喝口水都会吐出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赶上来的沈半人见状也吓傻了。他从来没见过江宴这般虚弱狼狈的模样,就算上次他坠入冥河九死一生,被寻回来时,也还能强撑着神志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靳川皱起眉,看向小姑娘追问:“他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里?十七呢?”
小姑娘听得似懂非懂,茫然地歪了歪头。
靳川只好放缓语速,一边简单打着手势,又耐心问了一遍:“我是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吗?没有别的同伴陪着?”
这下小姑娘终于听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前几天下大雨,他路过村子淋了雨,受了寒,才留下来休养的。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
从小姑娘的口中,他们得知江宴是三天前来的这个村子。原本是要往不冻泉那个方向去的,结果碰上大暴雨,夹着罕见的寒流和冰粒子,交通暂时阻断,而他也因失温病倒了。因为联系不上他的家人,所以就暂且把他放在医馆治疗。
“他没带通讯工具吗?卫星电话、手机这类的?”靳川打着手势问。
小姑娘摆摆手:“他的东西全在他房间里放着,有现金,药品,和换洗衣物,但却没有身份证件和通讯工具。”
送走小姑娘,三人关上门来讨论了会儿。江宴往不冻泉方向去的话,似乎是想与他们三个汇合,可他为何独自出行,为什么证件没了,通讯工具也不带?还有他身上怎么会有那么严重的伤?不止腹部,九瑶发现他脖子上也有伤口,这段时间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这些都要等人醒过来,亲自问问,才能找到答案。
天色将晚,三个人折腾了一天身体十分疲惫,今天还都淋了点冷雨。小姑娘体贴的给他们安排了房间,九瑶让沈半人和靳川先去休息,自己留下来照顾江宴。
送走他俩,九瑶守在榻边,看着床上无知无觉躺着的人,不禁有些恍惚。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她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江宴,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但现在只能在心中默默想着,一切都等他病好了再说吧。
入夜没多久,江宴果然又发起了高烧。身上、脸上烧得通红,烧的呼吸都困难。都说高热侵骨,到一定程度甚至会引起剧烈的肌肉痉挛和绞痛。
一向隐忍坚韧的江宴,此刻再也撑不住,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冷汗层层叠叠浸透衣衫,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般,黑色的发丝黏在苍白汗湿的脸颊上,发梢不断往下滴落水珠。
她看着他烧的干裂出血的嘴唇,怕他出这么多汗会脱水,小心翼翼扶起他,想喂他几口温水缓一缓,但他意识迷离的连水也喝不进去。
“江宴?江宴你醒醒……”九瑶俯身轻唤他,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她从未有过这种生病的体验,不知道他究竟病的有多重,身体会有多难受,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好受些。
唯一能做的只是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替他擦汗,帮他理好散乱的发丝,一遍又一遍换着额头上降温用的毛巾,陪着他熬过这漫长又难捱的深夜。
直到后半夜,肆虐的高热才稍稍平复,江宴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终于沉沉昏睡了过去。
九瑶坐在榻边静静望着昏睡的江宴,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与矛盾,担忧,心疼,还掺着一丝悬在半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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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缓的推门声惊醒了九瑶。
她恍然睁眼,天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天已经完全亮了。她伏在江宴床边,就这么守了一夜。夜里怕他再度高热昏迷无人知晓,她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江宴还没醒,但眉目舒展,呼吸匀长,睡得总算安稳了些。
小姑娘给他们端了早饭进来,两碗清粥,还有一碗专为江宴熬好的汤药。
九瑶还没梳洗,头发凌乱,身心疲惫,于是起身打算去院中简单打理一番,再去找沈半人和靳川,说说江宴夜里的状况,也好一同商量何时离开这里。
沈半人与靳川就住在隔壁,此刻早已起身,正坐在院子里用早饭。昨日淋了冷雨,沈半人也染上了风寒,喉咙干涩发疼,说话声音都变样了。
九瑶刚走出房门,靳川便看见了她,抬手朝她招了招手。等九瑶走近,一股浓烈清冽的麻黄香猛地钻入鼻尖,刺鼻又燥烈。
靳川狐疑了一下,随即想到麻黄入药可以治风寒感冒,对江宴的症,也正好能给沈半人驱驱风寒,等会儿可以问那小姑娘要点来。
“江宴夜里情况如何?”沈半人关心道。
九瑶定了定神,将昨夜江宴反复高热,大汗淋漓,昏沉难安的模样,详细描述了一遍。
沈半人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面露凝重:“看来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带江宴离开这里,去正规医院治疗。伤口感染容不得半点马虎,再拖下去一旦诱发败血症,后果不堪设想。靳川,你等会儿先去村里探探有没有能带病人下山的车子。”
可靳川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疑云。
沈半人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发什么呆呢?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靳川抬眼,语带困惑:“江宴不是感染风寒吗?但听九瑶的描述,高热盗汗,心慌惊厥都是内火郁结的症状,而且最忌麻黄这类辛温燥烈的东西。怎么会给他熏这么浓的麻黄香?这哪是救人,分明是火上添油。”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九瑶和沈半人。两人心里猛地一沉,二话不说,起身就朝着江宴的房间快步冲去。
慌慌张张推开门,眼前一幕让三个人愣在了那里。只见那小姑娘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扶着江宴的后背,亲手端着药碗喂药。汤药上浮了一层麻黄叶子,已经喂下去大半。她俯身的姿态亲昵又暧昧,看着昏睡的江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靳川快步上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药碗,瓷碗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继而意识到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惊惶之色。泪珠瞬间大颗大颗滚落,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们,身子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给他乱喂药?你知不知道这会害了他。”沈半看她那样子,也不忍再过分斥责。
小姑娘垂着头,肩膀不住抽泣,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破碎:“我……我只是不想他走……我没有想害人的。我只是……只是想让他多留在这里一阵子,多留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