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王母拢了拢肩头垂落的羊绒披肩,准备推门的手顿了一下,选择了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缓步走入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又一本的古籍上,眉眼间不自觉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怪:“前两天还半死不活的,把陆云轩吓得天天面无人色,现在又跟没事人一样了,不好好躺着静养,反倒坐在这里翻书。”
江宴回过头看她,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确了她的身份,此刻看来发觉她与凡人确实有很大不同。
传言西王母族人,个个面目姝丽,艳若桃李,只是那一双眼睛,掌管天地刑厉,冰冷的不似活人,像是浸过万年的雪水,透着凡人无法直视的寒意。
“你去过昆仑之曈了?”虽然是问句,但答案早已不言而喻,“你的伤是钦原神鸟弄的吧。”
江宴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西王母走过来,在他身侧的沙发上不请自坐,“钦原身覆奇毒,是昆仑处刑神族的凶兽,即便你有祖巫氏神血,也没法净化这毒素,是你体内的龙脉之力护住了你。”
“你饮了我的血,不会有影响吗?”江宴轻声发问。
“旁的神嘛,肯定会,但我可是西王母族神籍,”她淡淡一笑,矜贵倨傲,“钦原是我族豢养的宠物,它的毒素自然不能伤到我。”
说着,抬眼静静端详着眼前的人。从前她只听过他的名字,多半都是从陆云轩口中。陆云轩总将他夸得天有地上无的,她只当是过分溢美,言过其实,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陆云轩分毫都未曾夸大。
只可惜这世间越是迷人的东西就越危险,越是夺目动人的存在,往往越是暗藏着无底深渊。就像人族沉沦于权欲财富,而神族贪恋这万丈红尘。
她眼底浮起几分复杂感慨,悠悠道:“我活了漫长岁月,从未见过如你们江家这般的人族。能够为一桩世人眼中虚无缥缈的事情,倾尽几代人,数百载光阴,这么不问代价,不顾生死,前赴后继,执着至此。”
“更可怕的是,你们以凡人之躯,竟真的摸清了神界的诸多隐秘,甚至还学会了上古神族文字……”
“我从未刻意研习过神族文字。”江宴忽然开口,轻轻打断了她。“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只是鱼国的文字。”
“后来,我从鱼国人的青铜地宫里找昆仑神谱的时候,发现那本神谱上,有西王母族的鸟眼印记,才意识到那可能并非译本,而是确确实实来自昆仑神界的神族物品。”
“神谱上的文字竟和鱼国文字同出一源,那时起,我心中便有了怀疑。”
“之后,我又在守龙人留存的上古龙谱,和弱水之眼的符文上,一次次的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我所学的鱼国文字,就是神族的文字。”
江宴看向她,目光平静坦然:“而这件事,除了你,便再无第三人知晓。”
小西王母听罢,心中豁然通透。她轻叹一声,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我们西王母一族,生于弱水,世代司掌天刑灾疫,为神族镇守神界门户——昆仑之门。”
“你们世间凡人大多只知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却不知还有一位创世古神,可与盘古比肩并列,那便是烛龙。”
“混沌初分之际,天地断裂之处生有一处绝境,名唤钟山之渊。烛龙身殒之后,他的第三只眼,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火精,便长眠于此渊之中,化作地底永燃地火,也成了大荒万物最初的生命本源。”
“在第一批人族降生之前,天地间曾诞生过数批神造生灵。只是那些造物皆不算圆满,所以尽数沦为失败的试验品,最后都被投入钟山之渊,彻底销毁,痕迹归于虚无。”
“万年前降生的初代人族,是神族创世以来最完美的造物。他们依着神族形貌而生,寿数绵长,近乎神明。”
“可也正因如此,神族亲手酿成了后患,也亲自品尝了苦果。于是他们定下绝地天通的法则,而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收回神族文字,断了人族窥探神域文明的所有路径。”
“从此人族心智蒙尘,体魄孱弱,再不能修成神身。后来神族又引天火焚世,弱水覆尘,两次清洗人间,抹除世间所有神域遗存,再也不容任何不受管束的异类现世。”
“这些都是尘封万古的神族秘辛,本不该外泄半分。不过于你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你触犯了神族最大的禁忌,身染神罚,早晚逃不过神界清剿。”
江宴静静望着她,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对一切糟糕境遇都已心无波澜。他问:“那你呢?你是如何离开神界的?又是何时踏出昆仑?当年不惜叛离神域,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嘛……”小西王母难得露出一丝尴尬窘迫的笑意,“我们西王母一族生来就有个癖好,我们喜欢世间一切好看的东西、好看的人,还有美好的事物。我不过是贪恋人间的稀奇。”
她抬眼望向远处,眼神中漫过一丝迷茫与怅然:“世间万物,为何都要有门扉阻隔。千万年来,门内的神,门外的人,其实都抵不住对另一方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她收回思绪,再次郑重:“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对你可能会有用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如你所说,我已是罪神。数百年前,我擅自打开昆仑之门,偷溜到人间,以为只要在被神界发现前偷溜回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出来后才发现,我根本就回不去昆仑神界。而昆仑之门自穆王擅入后,也根本无法再从外面打开。”
“……至于那弱水之眼的封印,我曾无数次试过去撼动,结果你也知道了,根本无法破解。还有你说的生死扣……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你口中才第一次听闻。”
江宴听完她的叙述,沉思片刻,道:“照你所说,弱水之眼似乎只是你们西王母族来往神界与人界的通道,其他人神皆无法通行?”
“是。我们西王母族,本就生于弱水,所以天生可以在弱水中畅行无阻。除此之外,就只有烛龙之子烛九阴可以做到。”
她望着江宴,眼底含着几分无奈:“不是我不愿帮你们江家,而是这条路,你们根本走不通。”
江宴敛着眉眼,沉静得近乎漠然。其实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极为肃杀的气场,对周围的人会产生一种近乎压抑的压迫感。
小西王母看着他,心头微微动容,声音带着真挚的劝阻:“放弃去神界的执念吧。你们江家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断臂求生,不要再因为一时的不忍,酿成全族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