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常年云雾缭绕,气候变幻无常,朦胧潮湿的天气恰似江宴此刻沉郁灰暗的心境。
静养疗伤的这些时日,对他来说度日如年。除了要忍受伤痛反反复复日夜纠缠,更让他无奈的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里,心底一切筹谋打算,全都无从施展。
然而纵使心底焦灼翻涌,他面上依旧敛得波澜不惊。江家的克魃计划,脉络早已盘根错节。祖父常年驻守昆仑深处,一生都在寻觅隐于云海之中的昆仑之门;而他外公,也因他入局太深,不得不被卷入这场横跨人神两界的宿命漩涡。
陆家底蕴深厚,财势广博,向来是江家最稳固的后方根基。陆云轩作为陆家后继,也一直是他最可靠的援手,凡事皆为他思虑周全,事事亲力亲为,从无半分懈怠。
他病中这段时间,陆云轩不但承担护理职责,也兼情报处理,所以即便他因行动不便,足不出户,对虞山、祖父甚至是太爷那边的情况也都了然于心。
江宴从不主动询问什么,平日里陆云轩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只挑关键要紧的讯息说,那些扰人心神的坏消息,都悄悄压了下来。
只是最近不知是不是被十七撺掇的,陆云轩总会有意无意,把夏蛇、沈半人一行人的近况慢慢透露给他。
其实自那日卫星通话仓促中断之后,他们两边便彻底断了音讯。十七几番尝试联络,信号始终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陆云轩的情报网递回来的消息说,夏蛇已经陷入沉眠,而他留给沈半人他们的车子也开始重新活跃在地图上,看轨迹像是往昆仑山这个方向来的。
只是暂时还不知道车上是三个人还是两个人……
江宴望着窗外云山,思绪渐渐飘远。手中的笔无意识的在笔记本上涂画,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正有人缓步靠近。
“你怎么会认得神族文字?”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定定看向来人,意识到她的身份后,立刻问道:“你能认得出神族文字?关于神族,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来人却避开了这个问题,语声沉厉:“你可知,鱼国人为何会受神罚?神族锲而不舍的追杀了他们数千年,就是因为他们誓死也要守住炎黄一脉共创的神族文字!”
“你们江家当真是胆大包天,可知窥探昆仑天机,是身死魂殒的大忌!你们就不怕整个祖巫氏因你们而被降罪——”
江宴神色平静,目光牢牢锁住她,反问道:“江家以神血滋养你的神格,为的就是借你之力,寻到通往神界的路。你明明记得神族文字,也应该清楚弱水之眼的所在,却半句都不肯吐露,到底为什么?”
心事被戳破,一向趾高气昂的小西王母气势竟也弱了几分,面对江宴的质疑,目光闪烁,哑口无言。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神界对不对?如何才能打开弱水之眼的封印?”江宴起身,一步步走近她,快到近前时,将手中的笔记本递到她眼前,“这个图腾是什么意思?生死扣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和鱼国人的悬棺锁印记,如此相似?”
小西王母抬头,冷冽的目光也直视他,:“你是从鱼国人那里学的神族文字?”她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又笃定:“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江家永远都踏不进昆仑神界!”
“那你呢?你还回的去神界吗?你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还是根本不敢回去?”江宴平静而残酷的点破,“擅自打开昆仑之门的罪神,神界会如何处理?”
“你……”小西王母怒意冲顶,金曈显现,目光中翻涌起神族与身俱来的威严与戾气,“区区凡人,也敢妄议神族!我今天就教一教你,何为人神之道!何为天地尊卑!”
话音未落,她忽然俯身,径直朝江宴颈间咬了上去。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江宴恍惚了片刻,随后便是温热血液急速大量流失的空白和虚脱,刺骨的寒意逐渐蔓延全身,脑海里明明还清醒地想要反抗,但是身体连一丝丝力气都无法凝聚。
小西王母眼神冰冷锐利,眼底满是被揭穿心事的恼羞与愠怒,唇齿间萦绕着对神血的本能渴望:“于我神族眼中,人族和祭坛上的祭牲本就没有分别!是你执意触碰我的禁忌,那就做好付出性命代价的准备!”
黑暗一点点吞噬视线,濒死的失重感牢牢裹住了江宴。就在肉身快要彻底沉沦,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体内忽然猛地炸开一股滚烫磅礴的力量,赤热气流瞬间席卷周身,径直将俯身吸血的小西王母狠狠震飞出去。
小西王母踉跄落地,半边脸颊被那股龙脉之力灼伤,显出神族本相,又疼又怒,眉眼间满是恼羞:“老东西,竟敢拿我来试上古龙脉的封印之力!”
怒火稍稍压下,她转头看向地上的江宴。见他倚靠着冰冷墙壁,脸色惨白如纸,脖子上自己留下的可怖的伤口还在不停向外渗血。
方才那股狠戾之气慢慢褪去,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局促歉意。她迟疑着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你……还好吗?”
江宴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断断续续,根本说不出完整字句。他勉强想撑着墙面起身,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力。稍稍一动,伤口撕裂的痛楚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
小西王母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下意识想上前,又忌惮方才那股灼热力量,只能停在原地,手足无措道:“我……我去叫陆云轩过来!”
“别去……”江宴终于发出声音,鼻腔、口中全是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他闭了闭眼,语气疲惫又疏离,“你走吧。”
“我不是故意要伤你。”她顿了顿,看向奄奄一息的江宴:“你重伤在身,神血气息外溢,我控制不住……”
体内神血因受神力刺激翻涌的厉害,江宴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口中的血腥味更重了。他撑着墙想稳住身形,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几分。
小西王母见状心头一紧,还是往前迈了几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现在身子亏得厉害,地上凉,不能久待。”她缓和了语气,耐心劝道:“我不去找陆云轩,我送你找一处暖和地方先稳住伤势,好不好?”
话问出了,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她低头,才发现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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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岁村脱身而出,九瑶一行人循着正北方向赶路,前路遥遥,目的地直指昆仑群山。
一路昼夜兼程,靳川和九瑶始终攥着小小的记事簿,对着上面零碎记下的数字,一遍又一遍试着拨号。
先前与钩蛇缠斗时,他们的卫星电话不慎遗落在了太岁村。后来辞别夏蛇,离开大荒遗址,也曾折返寻找,可那座隐匿在山野间的村落,就像凭空消散了一般,寻遍四周,半点痕迹也无。
走出海螺山范围后,他们重新置办了卫星电话,这时才猛然想起来:之前联系十七都是直接调取通讯录拨号,谁也没特意记下那串号码。
试了两天也没能打通十七的电话,心性坚定如九瑶,也不禁有些气馁。
昆仑山广袤无边,千岩万壑,连绵不绝。若是始终联络不上人,在这茫茫山中寻人,远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无望。
“放宽心。”负责开车的沈半人,有心逗她,“十七福大命大,绝不会出事。就算江宴身陷险境,也肯定会护着他周全。”
还在打电话的靳川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三个人轮换着开了整整一天的车,此刻暮色西沉,卷意侵袭,于是打算就近找处市区落脚,先填饱肚子,休整一夜再出发。
这里刚好临近敦煌市,虽不在假期,沙洲夜市依旧烟火鼎盛,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三个人寻了家烟火气十足的面食小摊落座,热气腾腾的面碗端上桌,一边低头吃面,一边商议着次日去往昆仑方向的行程。
邻桌游客吵吵嚷嚷,人声喧闹之际,一道格外耳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温和又带着几分亲切的熟稔。
“这位朋友,看着气质不凡,不知方不方便认识一下?”
三个人心里同时一顿。
这话……怎么听起来也很耳熟?
沈半人率先回头,九瑶与靳川也随之转头,只见辛沅立在灯火之下,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正从容望着他们。
“哎呀,巧了,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上你!”沈半人高兴道,“欸,等等,你出现在这儿,不会这又有龙出没了吧!”
辛沅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世上哪还有那么多龙神。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辈子能有缘得见一次真龙,已经是世间罕有的造化了。”
“你来旅游吗?”靳川问。
“是啊,我几乎每年都来。人生目标之一,就是想把莫高窟的每一座洞窟,都好好看一遍。”
靳川笑着竖起大拇指:“果然雅兴不俗。”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辛沅察觉到似乎少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于是问道:“江宴和十七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他们在昆仑山那边。”九瑶回道,“我们赶路过来,正是要去与他们汇合。”
“哦。”辛沅闻言点点头,视线却久久落在九瑶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随后看向沈半人与靳川,开口道:“我瞧你们几个,近来怕是有不少奇遇吧?周身气场都不一样了。”
沈半人扒了一口面,抬头看向他,语带戏谑:“你这相面之术越来越厉害了啊!又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辛沅轻笑一声,慢悠悠拉过旁边的凳子顺势坐下,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深意。
“我先问的你们,你们反过来要我先说了。那我要是说错了,你们别见怪啊。”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晚风卷着夜市的烟火气吹过来。“寻常赶路的人,身上只会沾点风尘烟火,可你们身上还涌动着一层淡淡的山泽灵气,是不是最近去了什么上古神物出没的地方?”
沈半人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的玩笑都淡了几分:“你这真是几日不见,大有长进啊!”
辛沅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即又好奇的问道:“方便透露,你们见到的是何方神物吗?”
“是夏蛇。”沈半人不再隐瞒,“你听过吗?”
辛沅眼中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轻声道:“自古龙蛇不分家,我也略有耳闻。”
“传闻夏蛇一族有回溯时空之力,你们此番是专程寻它,还是途中偶然撞见?”
沈半人闻言微微迟疑,九瑶抬眸,径直接过话头:“是我主动寻去的。我想弄清自己的身份和过往。”
她话锋一转,看向身前的辛沅,语气沉静有礼:“辛先生身为守龙人,理应通晓天下龙族之事,我想向先生请教一位上古龙神。”
辛沅沉吟:“你说。”
“烛龙之子,烛九阴。”
辛沅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你也要查烛九阴?”
九瑶定定望着他,表情丝毫不变:“除了我,还有谁托先生打探过烛九阴?”
辛沅话音一顿,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九瑶平静点破:“是江宴,对吗?”
辛沅默然不语,神色间透着几分无措。一旁的沈半人与靳川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二人这番哑谜,只能一脸茫然地来回望着他们。
九瑶移开了视线,轻声道:“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却还要骗我们去找夏蛇。”
沈半人和靳川顿时瞪大了双眼。自九瑶从夏蛇的五色石界走出后,二人心里一直悬着,好奇她在结界之中究竟窥见了什么样的过往,可九瑶始终刻意回避,他们便也不敢贸然追问。
辛沅此刻左右为难,其实他知道的本就有限,更怕随口说错半句,反倒加深几人间的误会。
“九瑶小姐,我虽不清楚你与江宴为何都要追查烛九阴,但他让你去找夏蛇,绝不只是想借时空回溯,帮你探寻过往那么简单。”
至于其他原因,他实在不便多言,只能委婉道:“待你们日后与他汇合,不妨亲自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