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
江离自昆仑山折返虞山,还来不及歇一口气,便被请到了江家祠堂议事。
这趟伏击江宴无功而返,回程的路上,他便在心中盘算过如何应对。
江宴那日在山谷里说的话,真假难辨,意味不明,他虽没有全部相信,却也没有完全当成戏言。地脉的事情他终究要亲自查个水落石出。
祠堂内长桌两侧,族中管事的叔伯早已尽数落座。除去故去的长辈,还有一向不问族中决策,闭门独居的四叔,余下一众长辈里,属七叔地位最尊,面色沉郁地端坐在主位上,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他。
九叔立在人前做发言人,一双眸子沉沉凝着归来的江离,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诘问:“数次设伏截杀江宴,次次落空。你实话说,是那江宴本事太大,实在难以对付,还是有人心存不忍,让你故意手下留情?”
江离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过这番明着诘问,暗里试探的话术,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定下来。
既然族中长辈还在拿捏揣测,就说明他们对自己、对江忍的立场,依旧犹豫不决,摇摆不定。
他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目光坦然,神色如常道:“能亲手封印旱魃的人,实力自然深不可测,哪里是轻易就能除掉的。”
说着,又转头看向七叔,依旧不动声色:“龙脉克魃这件事,江宴未必知晓全貌,就算他心里清楚,也未必寻得到真正的龙脉。退一万步讲,有龙脉在手,若无虞山配合,没有族长亲自开脉引势,依旧做不到彻底了结。”
“眼下我只想问一句,”他目光愈发咄咄逼人:“为何,一定要执着于取江宴性命?”
“江离……”九叔见形势不对,想要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江离没给他机会:“如今地脉开裂,烛九阴的封印日渐松动,这才是悬在虞山头顶最紧要的危机。各位叔叔们,有没有法子加固封印,修补地脉?”
说罢,环顾一圈,无人应声。
江离收回目光,了然的笑了笑:“没法修补地脉的话,就算杀了江宴,用不了多久,整个虞山都要直面尸魃反噬。更何况烛九阴已困守数百年,一旦苏醒过来,杀意滔天,何人能挡?”
一直沉默端坐的七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没有接九叔的话,也不评判江离的说辞,语气轻飘飘转了方向,却字字都透着危险与阴寒:“如今江忍握着虞山族长的实权,只要他肯点头开脉,领着族中众人自愿献祭封印,再加上外面的江太爷,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件事,恐怕远比你们想的更容易办成。”
他目光落向静默立着的江离,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你可想过后果?一旦事成,虞山所有老小,都会被彻底困在囚笼里,生生世世,陪着尸魃,守着即将苏醒的烛九阴,在这片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脱身。”
祠堂压抑的气氛像沉甸甸的镣铐,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江离面色渐沉,没再言语。
离开祠堂,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他撞见了匆匆赶来找自己的江忍。
江忍一路风尘仆仆,眉宇间满是焦灼,一眼就拦住了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去截杀江宴了?”
江离心底憋着一股郁气,语气冷淡又带着不甘:“是,我去了,可惜还是让他脱身了。他往昆仑地隙去了,多半是还在找通往昆仑神界的路。”
江忍听完,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些许,眼底稍稍安稳下来。
江离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质疑:“你真觉得,他能找到那条去往神界的路?”
“我……”江忍一时语塞。他心里是信的,可他也清楚,这话若是说出口,根本没人会信。
片刻后,他看着江离,语气认真又恳切:“阿离,我知道你顾虑很多,但江宴,他是真心想救虞山。”
江离闻言冷笑起来,眼底满是失望:“所以你也是真心想帮他?哪怕赌上你自己,赌上我们这些一直信任你,拥护你的人,甚至堵上整个虞山所有人的性命,你也不在乎是吗?”
江忍被这句反问堵得喉头一滞,眉眼间染上几分无奈。他看着眼神冷漠的江离,努力想让他相信:“我从没想过要让虞山陷入险境。无论江宴是否能找到去神界的路,烛九阴的封印松动是事实,这也是镇压尸魃的地脉开裂的真正原因。”
“我们不能再固步自封了,叔叔们的所作所为也并不全为了虞山,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甚至想拉着全族的人下水……”
江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江宴暗中告知过我,那地脉只是储存着烛九阴一缕意识的九州之铜,一旦烛九阴苏醒,那缕意识就会消失。届时,除了龙脉封印,便再无能克制尸魃的东西了。”
江离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所以,你们已经决定用龙脉封印烛九阴和尸魃了?你同意为他开脉了?你愿意赌上虞山全族,去信他只会用龙脉去封印烛九阴和尸魃,而放过我们这些,带着死后会魃化诅咒的活生生的人?!”
“江忍,你、我,还有江宴都应该清楚,龙脉的作用是锁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封印。烛九阴死不了,他在龙脉中迟早会苏醒,只要他醒了,他留在人间的术法,留在我们身上的尸魃诅咒就一定会被启动。”
江离以近乎残忍的语气,道破这个他们谁都无法逃避的事实。
“所以江宴一旦使用了龙脉,想要永绝后患,就必须要把所有带着诅咒、会魃化的人,一并清理干净。就算他于心不忍,他身后的那个人也绝不会允许他一意孤行。”
“若江宴执意背叛,你最该担心的,不是我们会对他怎样,而是他身后的那个人,还能不能容得下他!”
一阵风掠过,路边的古柏枝叶摇晃,簌簌声响像无边的叹息。
江忍静立原地,心口却翻涌着无尽的挣扎与茫然。一直支撑着他的那点侥幸,在江离这番话里,正一点点崩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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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
陆家常年驻守昆仑山,陆云轩更是一年里十个月都隐在山中,深居简出。因此早在数年前,陆家便斥下重金,在昆仑半山向阳处,依山傍雾建起了一座私人别墅。
陆云轩在衣食住行上向来讲究,从不亏待自己。整栋别墅设计超前,轻奢质感融合满满的未来科技感,依山势错落而建,融于山间云雾之间,静谧又奢华。
就好比此刻二人所处的这间会客厅,装修文艺小资,陈设格调高级,氛围慵懒又静谧。若是不说此地身在昆仑深山,只看环境与情调,说是坐落在巴黎的小众精品咖啡厅,也半点不夸张。
大厅里柔光漫洒,小西王母指尖漫不经心敲着咖啡杯沿,黑发随意披在肩头,黑色皮衣衬得身形飒爽利落,颜色靓丽的格纹裙在灯光下如泼如洒,配着细高跟,气场压得周遭都静了几分。一张精致贵气的脸,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偏偏透着满身傲娇冷意。
她蹙着眉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语气满是嫌弃:“油脂不够丰富,焦香是有了,但层次也太寡淡了,也亏得你们能喝下去。”
陆云轩支着下巴坐在她对面,对她的挑剔早已见怪不怪,开口问道:“西王母小姐,不知您这次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
小西王母抬眼睨他,下巴微扬,一副大小姐颐指气使的模样:“还能为什么?江家那个老东西去找爷爷,说想请我过来帮个忙。具体是什么忙倒是没说清楚,只让我过来等着。”
她晃了晃高跟鞋,理所当然地吩咐:“你去给我安排上次我住过的那间房,视野最好,能看见后山景色的那个,我就喜欢那间。”
陆云轩微微一顿,面上没显露异样,心里却悄悄攥了下。他暗自顾虑江宴刚休养没多久,这位大小姐脾气火爆又随心所欲,怕是会吵到江宴休息。
于是委婉开口:“那间房现在不方便入住,我给您换一间同等景致,条件更好的房间可以吗?”
小西王母立刻沉了脸,傲气十足地挑眉:“怎么?我住过的房间还能被别人占了?陆云轩,你故意为难我?我就要那间,别的一概不凑合。”
陆云轩神色依旧温和,态度却分毫不让:“我表弟最近在这里养伤,那间房离他的住处太近。他现在需要静养,经不起打扰。”
这话一出,小西王母当即就不高兴了,她双手抱臂,皮衣袖口微微滑落,一截白皙莹润的手腕露了出来,腕间缠着一枚冰翠碧绿的玉镯,冷光莹莹,衬得她气质愈发冷艳。
“江宴?又是他?”她嗤笑一声,满眼不耐,“合着在你眼里,我还比不上他休息重要?我大老远被喊过来,连间合意的房间都住不上?”
她性子本就骄纵蛮横,趾高气扬惯了,哪里肯受这种忤逆。做了精致美甲的修长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冷了几分:“陆云轩,你搞清楚,是你们求我来帮忙的。现在就这样怠慢我?”
陆云轩心里更无奈了,暗自叹气:果然不能让她随意靠近江宴,这脾气随时随地都能闹起来,肯定会吵得人不得安宁。
他耐着性子解释:“小西王母娘娘,只是暂时不方便,但我肯定给您选一间朝南观景最好的套房,安静又舒服,一点都不比上次那间差。”
小西王母正欲发作,可转念之间,灵动的杏眼微微一亮,嘴角浮上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她傲娇地扭过头,黑发随着动作轻扫肩头:“行吧,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靠近的,我还怕他打扰了我清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