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瑶孤身静坐于龙神阁前的石阶,指尖捏着那块那日同江宴一同买下的空白许愿牌,垂眸静静沉思。
她将自己困于这场无尽往复的循环之中,已经整整七天七夜。任心事翻涌辗转,木牌之上,始终迟迟未能落下一字。
从前在龙尾山,她的许愿牌也是一片空白。那时的她对尘封的过往心怀芥蒂,一边渴求真相,一边又惧怕记忆苏醒,对于找回过往这件事,始终怀着万般矛盾。
所以,她将命运的抉择,尽数交予天意。
可如今,被岁月掩埋的过往清晰的摊开,再无懵懂回避的余地。兜兜转转,她反倒生出了对抗命运,紧握所求的执念。
良久,九瑶缓缓起身,将那块空白木牌,轻轻挂在石阶外的栏杆之上。
夏蛇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带着几分疑惑:“你跨越时空,辗转奔赴此地,难道不是为了心中所求吗?”
九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晚风轻轻拂动她的长发,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是。我确有执念,亦有所求。”
“只是,我此生最想要的东西,不该只是写在木牌之上,祈求神明的垂怜。”
她抬眼望向远处沉沉暮色,目光清澈坦然:“而是该由我亲手握紧,倾尽全力,亲自去实现。”
“你当真不后悔?”夏蛇郑重发问。
九瑶没有半分迟疑:“不后悔。”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光影翻涌,周遭朦胧的幻境层层剥离,下一刻,一切尘埃落定,她已然重回现实。
“九瑶!”沈半人与靳川快步迎上,神色满是欣喜与安心,“你总算从循环里出来了!”
九瑶亦欣然的望向他们,几日不见,此刻方觉,原来心中已甚是牵念。
虚空中,夏蛇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宿命的怅然:“吾乃世间最后的夏蛇。因昔日同族伴生之人,盗采太岁,毁吾灵根,吾即将陷入千年沉眠。”
“你既决意挣脱万年桎梏,跳出往复宿命,吾便将鳞片还赠于你。”
“愿你前路无憾,得偿所愿,永无悔今日之抉择。”
语落,一缕温润流转的五色微光自虚空凝成,缓缓涌入九瑶体内,温暖生机悄然蔓延四肢百骸。
夏蛇的声音低了下去,耳边回荡着它最后的叮嘱,温柔缥缈:“记住,从此刻起,你便是全新的自己。过往种种,不过是虚妄时空的枷锁囚笼。若欲挣脱宿命,求得真正自由,便握紧本心,珍惜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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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江宴刚恢复意识,耳边便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因虚浮涣散,缓了很久才勉强聚焦看清来人。
“表哥?”
陆云轩直起身子,虽然满心担忧与急切,还是刻意放缓语调,尽量让语气平淡如常:“阿宴,我发现你有情况了。”
“什么?”江宴昏睡许久,脑袋昏沉发胀,稍动一下腹部的伤口就像是被利刃反复割开,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
陆云轩一边小心翼翼的给他垫高枕头,一边神神秘秘道:“我啊,在手机里,看到一张美女照片。”
这个套路江宴可太熟了,每回见面都要使上几次,于是敷衍道:“你别诈了,我手机里连女鬼都不会有。”
“谁说是你的手机了。”陆云轩理直气壮的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是十七的。”
“那你去和十七好好商讨。”江宴实在没力气跟他掰扯。
陆云轩不依不饶,絮絮叨叨说道:“你是不知道,十七已经被你带偏了,一心扑在你们江家的那堆破事上,从来不为自己打算。他的手机里就算有女鬼,那肯定也是你让她拍的女鬼。”
“你自己数数,这几年你都遇到多少个女孩了,井姬、迦叶……哪一个不是来历不凡,绝色姝丽?哪一个你又没舍命相救?”
“我就奇怪了,我表弟明明一表人才,手段通天,怎么偏偏就留不下一段安稳缘分?”
“表哥,井姬是鱼伯的夫人,上古诸侯王后,早已殒落三千余年。”江宴无奈,重伤和连日来的高热昏睡,让他精神疲乏到了极致,语气透着几分无力,“你能不能别总拿这些上古旧事随意调侃。”
陆云轩见他精神不济,收敛了调侃之意:“行,不跟你扯这些。那你就老实说,这又是哪个时代的?”说着,抬手将手机屏幕调转过来。
江宴本不欲多谈,无意中瞥到屏幕上的照片,愣了一下。
陆云轩稀奇的很:“看来这次真的很不一样啊!”
“表哥,”江宴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很可能,是来自万年前的第一批人类。”
“第一批人类?大荒时代的人类先祖?”陆云轩惊讶之余,不禁琢磨起来,“……合着历史不悠久的,你都看不上?”
“陆云轩。”江宴连名带姓直呼。
“好好好……”陆云轩收敛玩笑,认真起来,“那她怎么活到现在的?昆仑石虫?长生术?你之前不是查出来种了昆仑石虫的人,最后要么兽化,要么通体石化吗?她又是怎么安然待到今日的?”
江宴抬头看他,目光沉静:“有人,不……是某位古神,为她杀神取格,并以神血滋养神格至今。”
陆云轩这把彻底严肃起来:“哪位古神,杀的哪位神?”
“烛九阴,杀玄武。”
这话一出,陆云轩目光震动,喉结滚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开口道:“那她……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初遇她时,她因缺少神血的滋养而失去了记忆储存的能力,忘记了前尘往事。不过……”江宴声音轻了下去,“恐怕现在,夏蛇已带她回溯了过往,不知她最终,到底会作何抉择。”
“是你刻意让她去找的夏蛇?”陆云轩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顾虑,“你就没想过,一旦她记起过往,知道烛九阴与江家的深仇,极有可能转头与江家为敌?”
江宴语气平静释然:“若她真是那样的人,无论是否想起烛九阴,都会因为神血而成为江家的宿敌。”
“与其被动等待变数,被各方宿命推着走,倒不如掀开真相,主动寻求化解。”
“也是。”陆云轩认同的点点头,知道他向来思虑深远,步步谋定,但凡打定主意的事,皆有周全考量,于是也放下心来:“你心里有计划就好。”
“不过……”话音一转,他神色郑重几分,“你先说清楚,为何虞山上下对你穷追不舍,又为何执意违抗太爷的命令,不肯去见他?”
“因为我查到了百年前,致使江家分裂的真正原因。”江宴看着他,神情肃穆,并不打算隐瞒:“我知道了虞山拼尽一切想藏起来的秘密。”
“当年江家曾寻到一个法子,能够彻底封印尸魃与烛九阴,永绝后患。”
陆云轩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是什么法子?”
“引上古龙脉为封印根基,借天地磅礴龙气,镇神诛邪。”江宴声调平缓,却字字沉重,“我曾在鱼国人的晷镜里亲眼所见,烛九阴以始皇帝的祖龙龙脉为囚笼,封印了已达人神之境的周穆王。”
“百年前,虞山家主江昱身侧,曾出现过一位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子。她手握玄武神器,可劈山开脉,也许龙脉克魃的消息,就是她传递给虞山的。只是万年之龙殒身才可化脉,寻龙脉又岂是那么容易。”
“你说的那名手握地玄铁的神秘女子……是照片上那位吗?”
“不是。”江宴言辞肯定,“但她们应当都与烛九阴和玄武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嗯。”陆云轩点点头,“后来呢?他们是否寻到龙脉?”
江宴继续道:“他们经历一番寻找,最终在龙尾山觅得一条万年龙神的遗骸。神龙陨落千年,龙骨凝实,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化脉成型。偏偏这条龙生前怨念滔天,死后戾气不散,始终没能完成化脉。”
“江昱与那名女子联手,凭借地玄铁劈开山峦地底,硬生生打通了一条贯通虞山山脉,直达龙尾山山眼的隐秘密道。随后二人将江家地祠封存的尸魃和烛九阴残躯尽数转移至龙尾山深处,只待龙脉彻底成型,便可就地封印,一劳永逸。”
“只可惜消息意外泄露,族内人心动荡,派系割裂,自相倾轧。而江昱的结局……”
江宴忍不住轻叹:“江忍和我说过,江昱是自戕而亡。我虽不了解他的为人,但太爷向来敬重他,虞山历代遴选族长的条件又极为严苛,若他真是自戕,大概率也是为了平息内乱,稳住当时摇摇欲坠的江家。”
陆云轩眉头紧锁,不解地问:“既然龙脉封印能根除祸患,虞山族人为何还要这般抗拒?”
江宴垂眸,声音沉重:“上古神龙化脉,的确可以镇压神族,却没办法彻底消解烛九阴遗落在人间的术法。想要完成封印,就要付出同等牺牲——”
“所有现世的尸魃,还有死后会化魃的江氏族人,都要被一同封禁在龙脉之下,永世不见天日。”
“什么?!”陆云轩闻言脸色巨变,“你的意思是……你也在其中?”
江宴点点头,坦然承认:“没错,我和十七,以及虞山全族,也要跟着一起被封印。而且,我在龙尾山超度龙神时,龙神已将龙脉赠予我,这次下到昆仑之曈,目的之一便是寻找存放龙脉之地,所以我们已经具备封印烛九阴……”
“不行!”陆云轩断然否定,“别人我不管,我的表弟绝对不可以为江家这些破事陪葬!”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陆云轩看向他,“我们不是一直在找去昆仑神界的路,如果封印烛九阴代价如此之大,不如就当没这个方法!”
“如果能成功将烛九阴送回神界,那么他留在人间的一切术法便会失效,这当然是最优解。可是……”江宴语气难掩失落,“我虽已找到通往神界之路,通道却被封印,目前根本无法打开。而虞山地祠下封印的烛九阴本体,已有苏醒迹象。”
“当年为了封印烛九阴,江家几乎遭到倾覆之灾,若他此刻醒来,只怕不止虞山,整个江家都难逃劫数。”
“时间紧迫,已容不得我犹豫再三,况且我现在又……”江宴看了看身上密密缠绕的绷带,伤口处不时传来的无法忽视的剧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行动自由。
陆云轩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安抚的轻拍他的肩膀:“阿宴,我知道你的肩上压着江家的宿命,困在昆仑、尸魃、神血这些数不清的枷锁里,步步艰难。但你也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你舅舅,你外公,我们陆家全族上下,都是你的倚仗。”
“你先安安定定把伤养好,无论是寻找昆仑神界,还是封印烛九阴,现在也都还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真到了,我们一起面对。””
“表哥……”江宴欲言又止。
“说吧,只要能帮的上你,表哥绝不推辞。”陆云轩体贴道。
“我之后想把十七留在昆仑。现在虞山和太爷可能都知道我拿到了龙脉,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十七跟着我太危险了,我也无法分心照顾他。”
“行,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谈谈的。”陆云轩不愿他过度思虑,起身道:“差点忘了,那个祖宗明天要来,我让人从国外给她代购了咖啡,约了下午4点去取,你好好休息,不许下床。”
“哪个祖宗?”江宴一时茫然,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爷爷带回来的那个小西王母!”陆云轩满脸无奈,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把自己当西王母了,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女王做派,挑三拣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我就纳闷了,难道神界里,也兴喝咖啡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