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昆仑地隙向下绵延,湿冷的风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带着蚀骨的寒意。
江宴和十七,一步步踏下湿滑的石道,周遭天光彻底被隔绝,只剩下一片黑暗空洞。越往深处走,越觉荒芜而旷大。
十七支着手电左右梭巡,忍不住好奇:“宴哥,昆仑之曈到底是什么?”
江宴步履未停,目光望向前方黑暗更深处,声音沉静:“我也不是十分确定,有传言说,它是昆仑山眼,是所有昆仑山脉汇聚的原点,但也可能是……”
“是什么?”十七愈发好奇。
“是昆仑神界,与下界昆仑山之间的一个夹层。”
“夹层?”这彻底颠覆了十七的认知,“可是,神界向来在九天之上,而昆仑山坐落在大地之上,它俩的夹层,怎么会反倒藏在昆仑山的地底深处?”
江宴侧过头看向他,连日来的奔忙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以为,神界和凡界,只是简单的上下之分?”他抬手将手电光打向头顶望不见尽头的黑暗岩层,顺着岩层又逐渐落向脚下绵延向下的地隙,“其实我们口中的昆仑神界,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地域。它是重叠、嵌套、纵横交错的多维空间。可以理解为,分了时间维,地理维,和神魂维三层构架。”
十七听得兴起,往前凑近半步,屏住了呼吸认真听着。
“世人肉眼所见的山川海拔,天上地下,只是最浅薄的地理维度。”江宴耐心同他解释,“而真正的昆仑,上承九天神域,下接地渊九幽。神界不在单纯的高处,凡界也不止浮于地表,二者互相缠绕,彼此嵌套。”
“就如不周山断裂之后,天柱倾覆,致天地秩序崩塌。神界下坠,地脉抬升,于是人神两界中间那道夹层,便从九天落了下来,永久沉在了昆仑地隙的最深处。”
十七听得似懂非懂,一时参不透其间玄妙。但因为说话的人是江宴,心底便自然而然信了。
“宴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鱼国人编撰的《水经》里写的。”
十七想想,愈发觉得离奇:“这鱼国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且他们真的很轴,始终不肯臣服昆仑神界的管束。宁愿深挖冥河,幽居水底,也不愿俯首祭拜,供奉神界诸神。”
江宴浅笑,带着旁观者的清醒与淡然:“鱼国人的先祖,本就出身神界。上古最后一位持有昆仑神籍的,正是怒触不周山的水神共工。”
“共工?”十七恍然,“这么说来,鱼国人不只是信奉炎帝,他们根本就是炎帝一脉的后裔?”
“没错。”江宴缓缓点头,“阪泉一战,众神殒落,炎帝一族近乎覆灭。侥幸留存的后人,一部分归顺黄帝一脉,被遣入九幽执掌地祇,后土一系便是如此;还有一部分,就如同鱼国人这般,避世幽居,固守先祖之志,世代不肯称臣。”
“原来竟是这样……”十七心生慨叹,“这鱼国人也真有血性,神界百般倾轧逼迫,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弃自己的先祖。”
“那这片神界与下界的夹层空间,到底有什么用处?”
“进去探上一探,自然就清楚了。”江宴语声温和,却没再多说。
十七知道,不确定的事,他一般不会轻易开口,这趟下来,很明显江宴在找什么东西,于是也提起劲头,跟随江宴的步伐在洞中继续探索。
岩壁陡峭嶙峋,石壁上挂满细密的黑色水珠,不断往下滚落,滴在肩头,冷得人指尖都在发僵。偶然抬头,只觉穹顶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静默地注视着他们。
地面乱石遍布,有些是地壳运动挤压形成的,棱角狰狞,层层堆叠;有些则像是一些建筑残垣,碎石里还嵌着早已锈蚀的青铜碎片。
沿途倒伏着无数巨大神像,皆面目残缺,裂纹纵横,在此阴暗潮湿的地下,不知沉寂了成千数万年。有些还能辨认出磅礴的轮廓,似有人神鱼尾的共工,还有人面无臂的噎鸣。
破败的神像之间,随处可见异兽的骸骨,残骨横亘乱石间,仅从碎片体积就可以推知它生前的庞大程度,不知是哪一代洪荒巨兽葬身于此。
手电筒的光打在岩壁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斑驳古老的刻痕,像是破碎的原始图腾,其中一处保留相对完整的,十七认出来是兵神蚩尤的枫木图腾。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上古遗迹?”十七不解,“难道这夹层是洞居族的遗址?”
江宴举着手电筒,时而观察洞顶,时而映照脚下,闻言轻声答道:“不会。洞居族,怎么会供奉蚩尤和炎帝后裔。”
十七想想也是,不过继而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宴哥,你说这里会不会跟大洪水时代,诸神避世的禁地有关?”
这次江宴倒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想。他将手电筒的光打在不远处一块空旷巍峨的山根后面,那里似乎是这地隙的中心。
一根根通体黝黑的冰柱拔地而起,参天而立,高不见顶,不知通往何处。柱身凝着幽幽冷雾,寒气逼人。
江宴和十七走过去,将光照在那冰柱上,可以看到冰层内部并非全然的漆黑,而是像血管一样分布着丝状的红色脉络,在这些脉络的深处,沉浮流转着有一些淡金色的符文。
“宴哥,这些符文是什么?”十七疑惑的问。
江宴却像是沉陷在绵长纷繁的心事里,并没有听到十七的询问。
“宴哥?”十七又低低唤了一声。
江宴回过神来,黑暗中,十七明显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起伏不稳,不由得忧心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些冰柱都是弱水之眼,”江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情绪带着少有的失落,“它们都被封印了。”
“……符文应当是用来镇压弱水之眼的封印。”
“可宴哥,这里是昆仑之曈,底下为何会藏着这么多弱水之眼?”
十七心底积攒的疑惑早已堆成山海。江宴向来极少会带他一同涉险,这一次,他本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恳求同行,没想到江宴竟会点头答应,此刻越深入,便越觉得处处透着神秘。
江宴并未立刻回答他,而是说道:“我在超度龙神的时候,曾经与龙神一起魂入了昆仑。”
十七睁圆了双眼,呼吸都微微一滞:“宴哥,你的意思是……你早就去过真正的神界了?”
江宴默认,“那时,我看见神界与昆仑之丘,由赤河与弱水两条水脉相连。赤河灵气浩荡,温润辽阔,承载着世间生机;而弱水却万物不浮,冰冷幽深,其形貌特质,与下界的冥河极为相似。”
“所以我一直推测,冥河并非独立水系,应当与弱水一脉相连,其源头就在弱水末流的尽头。”
“混沌未开之际,天地本为一体,鸿蒙初辟才清浊两分,天地剖判。”江宴继续道,“盘古和烛龙,皆身化万物,盘古的身躯化成了一条天地相连的山脉,即昆仑。而烛龙的血脉,则化作天地相接的一条水脉,分化为赤河、弱水二支。”
“《山海经》中连接天与地的不周山,被寒暑之水包围,寒暑之水,其实就是赤河和弱水。”
十七闻言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这些深埋在地底的弱水之眼,极有可能,是通往神界的通道?”
“是。”江宴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冰封的弱水之眼,仿佛能透过这些漆黑的冰柱看到里面涌动的阴冷水流,“我爷爷当年遇到的那位西王母族人,初始时喜阴而畏光,她很可能就来自地下的弱水之眼。”
“大荒曾历经天火、天水两次灭世浩劫,彼时神族也内乱纷争不断,党同伐异。《山海经》中记载的昆仑之丘早已在数次神族大战中坍塌、损毁,所以人神断交时,神界不止放弃了大荒,也放弃了昆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所以这昆仑地隙之下的,才是真正的昆仑,是洪荒时代,众神栖居的帝之下都。”
十七心头猛地一沉,不知为何,江宴告诉了他这么多事,他心中并未觉得开心,反倒有一丝丝不安。
“现在,我们已经找到方法,能够彻底封印烛九阴了。”江宴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但我不想就此封印。我还是想要……”
“去一趟昆仑神界。”
十七闻言只觉浑身的血液发凉,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轰然放大。他突然意识到江宴为什么会同意带自己下这昆仑裂隙,他把一切都告诉给了自己,仿佛在交代后事一样。
“宴哥,”十七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你说弱水之眼全都被神族封印了,那你如何能解开封印,又如何能踏入神界?”
“还有一条路。”江宴沉浸在思绪中,并未察觉到十七的情绪震荡,“我虽然不能确定,但我还是想为虞山族人试试……”
“宴哥!”十七终于忍不住崩溃的打断,“我们不试了好不好,不去昆仑神界了,就好好封印烛九阴好不好!”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江宴想要找一条去往昆仑神界的路。即便前路渺茫,漫漫无期,他始终义无反顾的支持他,陪伴他,刀山火海,哪怕穷尽余生都找不到,也心甘情愿。
他早已将江宴的目标视为了自己毕生的目标,也早就做好了一辈子追随他脚步的准备
可当这条路真的要在眼前铺开的时候,他忽然害怕了。他实在太了解江宴了,知道他有多清醒,有多决绝。他开始害怕这近在咫尺的离别,怕这一离别就会是永别,怕江宴会永远留在那条通往昆仑的路上,再也回不来。
“十七,你不是还要救你的父母,救幼时虞山的伙伴……”
“那你让我去试!”十七情绪失控的打断他,“……或者,你至少带我一起去!”
江宴看着他,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行。”他声音平静,却不容违逆,“为了虞山族人,你得留下来跟太爷周旋。万一我失败了,封印烛九阴的事情还需要你去促成。”
地底冰柱忽然震颤起来,有诡谲的低嗡从幽深地下遥遥翻涌上来,整个昆仑地隙都跟着微微晃动。
江宴抬头,凝神细听,头顶上方原本沉滞的黑暗此刻正在隐隐动荡,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难道这座被尘封数千年的上古神族遗迹,还有守护兽驻守在此?
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破开了周遭沉寂,一只玄黑大鸟自穹顶浓重暗影之中破空现身。巨大羽翼轰然展开,漫天灰黑色雾气随之弥漫开来,它一双鸟目猩红如血,戾气滔天,径直朝着二人猛扑而下!
“小心。”江宴伸手一把攥住十七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到身侧仓促避让,十七手中的手电筒骨碌碌滚落在远处的石地上,光柱歪斜,周遭一下子坠入无边昏暗。
“宴哥……?”视线彻底被黑暗吞没,看不见身旁人的身影,十七小声唤道。
“我在。”江宴回应他,“似乎是钦原神鸟。”
《山海经》中记载,钦原是一种外形如马蜂,却体大似鸳鸯的神鸟,全身覆有毒刺,传闻万物可杀,是帝之下都的守护兽。
这再度验证了江宴的猜想。
半空之上,钦原迟迟没有退去,依旧在幽暗里盘桓逡巡。玄黑羽翼一次次擦过冰凉湿滑的岩壁,阴风阵阵。黑暗之中,时不时炸起一声刺耳厉啸,它已然蓄满攻势,周身杀意紧绷,只要锁定猎物便会再度俯冲,发动致命一击。
“它已经察觉到我们的闯入了,恐怕很难善了。”江宴斟酌道,“十七,你等会儿引神血结阵,挡住雾气,别让它近身。我来想办法牵制它。”
十七不敢再多犹豫,当即抬手,刀刃划破掌心。温热殷红的神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落在地面的刹那亮起淡金色的符文。
符文一个个升起,彼此串联,形成一个金色的透明光幕,黑雾层层翻涌,前面的狠狠撞在光幕上,发出烈火燃烧的滋滋声,后面的翻滚躁动,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
高空暗影之中,钦原被结界阻拦,顿时暴怒,尖锐的啸叫接连不断。它双翼剧烈震颤,全身尖刺如针,根根萃满毒液,携带着破风之势,朝着光幕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射来。
十七后背沁出冷汗,神血不断消耗,指尖微微发颤,他死死咬着牙稳住血阵。
江宴借着远处微弱散落的手电余光,目光牢牢锁定半空那只凶戾神鸟,心中知道必须要尽快解决它,否则引来其他神鸟,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十七,”他轻声叮嘱,“守住结界,不要分心。”
说罢,也抬手结印,绯红的血雾以燎原之势瞬间涌入钦原释放的黑雾中,如同烈火过境一般,一路灼烧吞噬黑雾,顺着岩洞穹顶扶摇而上,将整片幽暗天幕染得凄厉骇人。
钦原怒啸一声,刺耳的唳鸣震得人五脏六腑生痛,刀刃般的利爪如同割裂绸缎般,硬生生撕开漫天翻滚的血色火雾----这上古异兽在濒死之际爆发出自己所有的神力和戾气,欲予闯入者致命一击,巨大的玄黑六翼卷起罡烈的劲风,直扫二人而去。
“砰!”
刹那间,血雾四下激荡,十七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几乎被这劲风剐的睁不开眼睛。等到视线逐渐恢复清明,空气中都是两股力量对冲的惨烈余悸。钦原庞大的身躯已被浓稠的血雾完全吞噬,只余残破的翼片与岩壁剥落的碎石一起簌簌而下。
头顶上空终于安静了,十七满头大汗,当下才敢安然滚落。四周又重归死寂,寒气翻涌,岩壁水珠不停滴答坠落,此刻听来竟也有些震耳欲聋。
十七松下紧绷的脊背,四肢被寒意冻得发麻,他扶着冰冷的石壁勉强缓神。正欲起身去寻江宴,目光借着远处地上手电筒射出的一缕幽暗的光,忽然看清地上滴滴嗒嗒落着的,竟然是鲜红刺目的血。
视线再顺着这血迹的方向一点点往上看,竟看到了江宴几乎浸在鲜血里的手,紧紧捂着腹部,那里大片暗红的血色早已浸透衣衫,血液还在源源不断从伤口处往外渗出,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十七眼中翻起惊天的恐惧和慌乱,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颤抖的喊道:“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