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天穹,澄澈如洗。
长风掠过无尽荒草,与嶙峋石林,天地四下渺无人烟。
这里,是一万年前的大荒。
辽阔而荒芜,磅礴又孤寂。
苍茫天地间,原本只坐着一位孤独的神明。
直到偶然路过一位少女,容颜烂漫,不染尘霜,静静伫立在这神明的背后,在这荒芜寂静的旷野之中。
“你是……烛龙后人。”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这人族少女的身上,语调带着岁月的沉哑:“你怎么知道?”
少女坦然一笑,侧身坐到他身旁的青石上,眉眼自信澄澈:“猜的。”
“但现在确定了,因为你的眼睛。”她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的眼睛,“传闻烛龙后人,双瞳异色,一色明,一色暗。”
他的视线轻轻下移,落在少女怀间。她双手捧着一束青翠的薜荔叶片,嫩绿温润,在旷野长风里微微颤动。
“你因为什么事伤心?”他轻声发问。
风卷着野草的气息漫过荒原,少女青丝随风飞扬,声音浅浅闷闷,在风中淡淡散开:“我养了一只小蛟,养了整整一百年。日复一日等着它化龙,可到头来,它却被蛊雕吞吃了。”
说完,像是怕眼前的神明也为之挂念,又连忙补充:“不过,女妭送了我薜荔的叶子,我现在已经不伤心了。”
他望着她懵懂释然的模样,认真地开口:“不对。”
少女抬眸,眼里盛满茫然与疑惑,定定看向他。
他起身,伸出手,不容拒绝地说:“跟我走。”
他带着少女踏入大荒深处,来到蛊雕盘踞出没的幽深山谷。
谷中风声呼啸,怪石嶙峋,数百只形貌狰狞的蛊雕盘踞四方,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嘶吼声此起彼伏,慑人心魄。
他目光沉静,在无数蛊雕之间细细扫视,逐一辨认,耐着性子拨开纷乱的兽影,终于锁定了那一头吞噬了小蛟的元凶。然后默然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之上,燃起一簇赤烈夺目的火焰。
那是烛龙一脉世代传承的神火,是混沌初消时,孕育大荒万千生灵的火种,亦是执掌天道惩戒,能够焚尽世间罪孽与虚妄的刑罚之火。
火光烈烈翻涌,倒映在他独特的异色双瞳里,倒映在蛊雕狰狞扭曲的面容上,也倒映在少女柔软懵懂的目光中。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恍惚的少女,声音清冷温和:“你伤心了,就该直面伤痛,找到令你难过的根源。而不是借着外物遮掩心绪,蒙住自己的眼睛,假装伤害从未发生过。”
少女目光落在不远处倒在荒草间的蛊雕尸体,依旧困惑不解:“可是蛊雕死了,我的小蛟,也不能复活了。”
“即便它不死,你的小蛟也回不来。无论结局如何,逝去之物都无法重生。”
“所以,作恶者,必须要为自己的行径付出代价。”
可他还是,捡来几块碎石,认真的拼凑出一条小巧玲珑的蛟形,轮廓温顺可爱,眉眼栩栩如生。然后屈起指尖,轻轻一点石蛟的身躯,暗中施下一道神法。
下一瞬,原本坚硬冰冷的石块褪去凝滞,变的温润柔软,肢体舒展灵动,摆着纤细的尾鳍在空中盘旋,神态亲昵,和真正活过来的小蛟,再无半点分别。
少女望着那可爱灵动的小蛟,眼眶微微发热,轻声试探:“这……是我的小蛟吗?”
他抬眸望向她,素来清冷寂寥的眉眼间,终于化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又释然:“是不是,早已不重要。只要它能让你重新开心,便够了。”
光阴在大荒的长风里悄然流转。
又一日,苍茫旷野依旧,他依旧独自坐在青石之上,还是那个被天地遗忘,孤独寂寥的神。
少女缓步向他走来,掌心捧着一束盛放的花朵,轻轻递到他面前。
他淡淡垂眸,语气平淡疏离:“我不需要薜荔的叶子,我身为神明,从不为凡尘琐事动心,更不会伤心。”
“不是薜荔的叶子。”少女认真的纠正,“是大荒的迷穀花。”
“日月星辰,皆是神明的赏赐。唯有这漫山迷穀,是大荒,自己生长出来的光。”
他心头微震,沉默良久,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渊。深渊的渊。”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来自钟山之渊。那是烛龙创世时,大地上第一个被神火照亮的地方。”
提及烛龙创世往事,他牵了牵唇角,那抹笑容孤寂又落寞,藏尽万古不诉的失落:“世间以创世者自居的神明数不胜数,个个手握封神造人的权柄,制定天地法则,掌管世间生杀。”
“而烛龙,早已为创世耗尽神魂,身化川泽,目转昼夜,焚于天地之间,散于八荒无形。岁月漫漫,又有谁还会记得,被遗忘在钟山里的那抹余痕呢……”
少女望着他落寞的眼眸,心中笃定,语气温柔而坚定:“以后,我便叫九渊。”
“你,就是我的创世神。”
……
“补天之后,五色石残存神力已无法让过去重来,也无法改变未来走向。它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你编织一方独属于你的五色石界,送你重回记忆里最欢愉的那段时光。倘若你心甘情愿,便可以永远沉溺其中,岁岁循环,永不醒来。”
夏蛇的声音,清冷悠远,带着勘破尘世的温和与漠然,回荡在空旷而寂寥的大荒。
“你本不属于这世间,你的神魂于万年前就已殒灭。如今的你,是违反天道法则,被强行塑起的不死之身。它注定,不为天道所容……”
风穿过五色石编织的异界,带着永寂的冷意。
九瑶怔怔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万年漂泊,孤独蛰伏,以为知晓身份的那一刻,便是一切惑然尽数解开之时。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已经被判命运的无涯之囚。
万物皆有归处,有轮回可赴,宿命可依,唯她徘徊在来路与归途的夹缝之间,游离于三界秩序之外,终究是不为天地所容的异类。
心底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仿佛回溯千万年的时光,也要执着的找寻她。
“九瑶,归……”
可是,归往何处?
******
深夜,昆仑山山谷。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绵的群山隐在沉沉雾霭之中。山风穿过荒谷,猎猎作响,虽是深秋,但寒意凛冽。
江宴和十七隐匿在一处山脊背后,身形半掩在嶙峋怪石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良久,江宴望着下方沉寂的谷地,目光微动,忽然轻声吐出一句:“终究还是来了。”
“什么?”十七一时不明所以,以为江宴说的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时机,立刻绷紧了脊背,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动身。
可山谷依旧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异象出现,只有风声在耳畔缠绵徘徊。
“十七,你待在这里,不要离开。”江宴轻声嘱咐,起身便要朝着谷地深处走去。
“宴哥!”十七伸手拉住他,还未意识到当下的局势,只当他临时反悔,不肯带自己一同前去,语气急切又执拗,“我们早就说好一块儿下去的,你信我一次,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话音未落,暗处忽然齐刷刷响起清脆的上膛声!
冰冷的枪声划破山谷寂静,子弹破风而来。
江宴立刻拽着十七借山势闪身躲避,碎石被子弹击得飞溅散落,四下刹那陷入一片肃杀。
十七终于反应过来,江宴说的并非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件事,“是……虞山?”
江宴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快到了,只要再拖上一时,就能寻得机会脱身。但在此之前,得把这群人送走。
十七握紧了双拳,不可能是江忍,看这架势只有可能是那个人!
枪声咬的很紧,那群人借着掩护不断逼近。江宴和十七对视一眼,十七喊道:“江离,你疯了吗!这片地界本就有部队驻守,你贸然动枪,是想把驻军全都引过来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江离。
真的把部队招惹过来,他们这么多人和武器确实很难脱身。
他面色微沉,抬手朝手下递去一个手势,众人立刻收起枪械,又面容冷冽地拔出寒光凛冽的匕首,继续一步步朝着山脊逼近。
江宴不再躲藏,从容从阴影里缓步踏出,静静立在暗夜之下,望着步步走近的江离,神色淡然。
“你瞒着江忍来的?”虽是问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江宴轻轻抬眼,继续道:“你是想替江忍自证忠心,还是藏在虞山的那股势力,终于坐不住了?”
夜色下,两人遥遥对峙,昔日血脉同族,如今却拔刀相向。
江离沉默片刻,难得褪去平日的疏离,像年少时那般唤他:“阿宴。”
“我不想跟你打哑谜。你心里清楚,他们绝不会让你带着那东西,去和太爷碰面。”
“我本就不是去和太爷碰面的。”
江离疑惑的看着他,不知他话中深意。
十七看不下去了,一路小跑过来,挡在江宴面前:“江离,宴哥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伤害虞山族人,更不想与你为敌!否则在龙潭镇的时候,他就不会让你和你的人顺利离开,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们呢?”
江离笑了起来:“要我信,可以。”他伸出手,“把那东西给我。”
“会给你的。”江宴接道,“但在那之前,你得知道一些事情。”
江离目光沉郁,带着点不可置信:“你真的拿到了……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江宴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与忍哥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他同你一起留在了恶龙沼,还告诉你地玄铁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因为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忽然一声低沉的怒声自地底深处传来,刺破了暗夜沉寂,紧跟着,地上碎石簌簌跳动,山体摇晃,耳边开始清晰回荡着岩层寸寸崩裂的异响。
“什么声音?”有人压低声音惊惶发问,语气里满是不安的揣测,“好像……好像地震了……”
“不对,是神怒!昆仑神怒!”
江离带来的一行人瞬间乱了阵脚,人心浮动,不由自主地开始慌乱骚动起来。
“宴哥,昆仑之曈开了!”十七的声音激动又夹杂着紧张。
狂风呼啸而起,漫天沙砾狂乱翻涌,天地间霎时生出山雨欲来的沉郁压迫感。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庞大而奇异的震颤,由远及近,伴随着隐隐的雷霆闪电之声,自脚下节节攀升,浩荡凛冽,宛如神怒。
江离心中疑惑,抬眼看向江宴身后,只见原本黑沉沉的大地,突然出现数道红色裂隙,蜿蜒崎岖,纵横交错,不一会儿爬满整片昆仑山谷地。
裂隙深处,赤红电光隐隐搏动,一股威严而磅礴的气息顺着裂口不断向外弥漫。
“江离,”江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清晰,“地脉根本没有办法修复。”
江离闻言震惊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追问,话音却被打断。
“因为依靠地脉封印尸魃,本就是一场骗局。”
江离目光发沉,语气带着森冷的质疑和提防:“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黑色的裂隙中不断劈出血色闪电,猩红电光撕裂黑夜,如同滚烫的鲜血悬空流淌在空气之中。江宴来不及详细叙述,沉声道:“带着你的人,立刻走。”
“还有,江家地祠底下封印的不止一个烛九阴,那个用地脉分裂族人的神秘者,他也从未现过身……”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江离下意识就要作出防御,可江宴只是用力一推,将他整个人推出了那片血色光晕流淌的区域。
江离猝不及防,站定之后,眼睁睁看着那道冒着诡异血光的巨大裂隙,像活过来的深渊异兽一样,转瞬吞噬了江宴和十七。
风沙渐止,裂隙中的血色闪电彻底消失,空气中的神怒的之声也随之消失,周遭归于死寂。
江离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一条条纵横幽深的黑色裂隙,目光晦暗,心事翻涌。
江宴为什么要去昆仑山底下的裂隙?
还有,地脉无法修复……
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在使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