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漫无目的的在村子里游走,这里的村民确实如村长所说,年轻的大部分都去了外面,只剩下一堆风烛残年的老人,即便受太岁灵气滋养,也丝毫不复生机活力。
被困三日,沈半人早已无法忍受循环里鬼打墙一样的生活状态,忍不住仰天长叹:“引起循环的关键事件到底是什么呢?”
“你们看。”九瑶突然出声。
沈半人和靳川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拿着根木杵,颤颤巍巍的在捣着什么。好在那东西应该是久经烘烤和晾晒,质地薄脆,几下就裂成了碎片,老太太慢慢把碎片捡了起来,用一块黑色的布裹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九瑶问。
“像是什么动物的壳。”靳川努力辨认,“看着颜色像青红色的。”
沈半人看着倒是觉得非常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在记忆中一番搜寻后,终于找到答案:“这玩意儿,我熟啊!”
“这是犀甲,犀渠的甲片。焚烧后散出的烟气,对蛇类是致命剧毒。我们那儿但凡有大型破土动工,怕惊扰地下蛇群,招惹晦气,就会请神鬼世家来做法。”
“法子也简单,就在破土前夜焚烧犀甲驱蛇。只这么一块,”沈半人用手比划了个圈形容,“便能让方圆数十里的毒蛇尽数退避,不敢靠近。看来,他们也是用这个来防蛇的。”
“他们准备了这么多防蛇的东西,又准备了棺材,说明他们早已预感到自己的背叛会遭受灭顶的惩罚,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靳川忍不住唏嘘,“本应休戚与共,最后却两败俱伤。”
“……你们说,我们以后会这样吗?”
“呸呸呸!”沈半人恨不得上手抡他,“想点好的好吗?再说,真反目了,九瑶一只手就能秒了我俩!”
“开个玩笑嘛!”靳川笑起来,“对了,这太岁跟夏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沈半人其实也不是十分确定,还是把知道的说给他听:“民间有一种说法,认为太岁是'地精蛇胎'。修行千万年的蛇,在地下冬眠之时,内丹沉坠,蛇气凝结,时间久了就会生出一团肉状灵芝,便是太岁。所以,断太岁,就是毁蛇灵根,必遭群蛇反噬,家破人亡。”
“那夏蛇制造循环,目的可能是为了惩罚太岁村盗采太岁,但是屠村的不是夏蛇,而是钩蛇。”靳川琢磨着二者之间的关联,“江宴说,钩蛇同在大荒遗址,但不在太岁村这个入口,需要从遥远的地界溯地河而来,那钩蛇屠村是为了……夏蛇?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听过寄居蟹和海葵的故事吗?”沈半人忽然道,“浅海中的海葵无法自主移动,寄居蟹就用自己的螯足搬运海葵,从而使其获得更广泛的觅食空间。而海葵则会以自己的毒刺,护住寄居蟹柔软的腹部与螺壳入口。这是动物间的互利共生。”
“你想说,夏蛇和钩蛇之间,也可能存在这样的共生关系?”九瑶心中豁然。
沈半人点点头:“世间生灵,各有盟约。夏蛇生活在山野丛林之间,循天地四时节律,入冬就会沉眠蛰伏。而每逢它冬眠之时,山下村落的人,就会借机潜入山林,盗采太岁。”
“钩蛇则栖于地河之中,深埋地下的水系终年恒温,不受寒暑更迭所扰,所以天生没有冬眠的习性。因此,每逢秋冬交替之时,千里之外的钩蛇便会遵循古老的契约,溯地脉暗流而来,为沉眠的夏蛇,守护太岁灵根。”
“这个村子自1937年起,村人应该一直都有盗采太岁的行为,只是后来越来越变本加厉,甚至伤及夏蛇根本,才会令钩蛇现身屠村。”
“对了!”靳川猛地一拍手,两眼放光,“这么一来,所有的事都串起来了!村人为了抵御钩蛇报复,用莽草汁染布封死门窗,又大肆买来犀甲焚烧,以烟气克蛇。”
九瑶想起那日缠斗时,触到的蟒身湿滑黏腻的触感,说道:“那天我与它交手时,发现它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鳞甲开裂,浑身浴血,元灵溃散,应该是在与村人的反复厮杀中,被莽草毒和犀甲烟所伤。”
“那么夏蛇利用空间转移走钩蛇,怕的,其实是我们伤害钩蛇!”沈半人抬头,目光灼灼,“我想,我知道循环的关键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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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结界开启,满山灯火明明灭灭的摇晃,空气中焚烧犀甲后的浓烟还未散尽,混着血液的腥气,一片辛浊刺鼻----循环果然如江宴所说,提前了。
他们直面屠村刚刚结束的那一刻:钩蛇巨大的身躯在遍地伏倒的尸体中浴血而立,赤红的双瞳倒映漫天的火焰,簇烈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怒目逼视着眼前的三个闯入者。
“那个……钩蛇大哥,我说我们是来帮你疗伤的你信不信?”沈半人硬着头皮扯出个灿烂的笑容,本着能不动手宁愿多动口的和平态度,试图化解双方的对立。
然而拒绝的回应雷霆般砸来,钩蛇坚硬锋利的双尾破空横扫,震得碎石飞溅,房屋倾塌,三人各自闪避。
一尾钩直冲九瑶而来,九瑶持匕横挡,刀刃与钩尖狠狠相撞,擦出一串细碎火星。再反手一压,刀刃提至两尾分叉处,那是钩蛇身上防御最薄弱的部位。
九瑶腕间聚力,拧转刀身,刃尖划开地层,将钩蛇的半副身体埋入地下缝隙中,暂时制住了钩蛇的攻击。
“沈半人,用神血!”她果断道。
“啊?!可、我还不会操控神血……”沈半人惊的差点结巴。
“没关系,我帮你调动神血,你按照十七给的心法口诀运转全身力量!”
“我……”沈半人闪躲似的垂下头,心中仍然惶惑,他害怕自己做不到。
进退两难之际,身后的靳川忽然上前,掌心稳稳搭在他的肩膀上,鼓励的拍了拍:“你可以的。”他声音温和坚定:“因为你是沈确,正确的确,确定的确,确实的确。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九瑶的托底,靳川的信任,给了沈半人无穷的信心和勇气,他狠狠心,借九瑶的匕首划开手掌,鲜红的血液霎时漫溢。
九瑶顺势调动神力,引渡他掌间神血,血线宛如游龙,飞舞而出,凌空蜿蜒,又层层缠绕住钩蛇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复流转。
沈半人闭上眼睛,敛去杂念,凝聚全身之力,将所有意念尽数灌注于流淌的神血之中,口中默念古老的咒诀,与运转的神血相融共生。
掌心伤口处不时传来阵阵刺痛感,血液持续离体带来的身体的空虚感和深重的疲惫感,让他有一种灵魂浮于虚空,未来一片迷途的寂寞茫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看江宴施法都有一种神性的悲悯,原来这个过程是这样的消耗、煎熬,如同献祭自己的生命,带着以身渡厄的温柔与孤绝。
钩蛇周身已被绯红血雾笼罩。起初,它抗拒挣扎,横冲直撞,但很快,察觉到阵法中的善意与疗愈,凶猛的冲撞渐渐放缓,最终收敛锋芒,安静伏卧在血色阵法中央,彻底放下了戒备。
神血之力蕴含着昆仑祖脉的气息,那是鸿蒙初辟、天地衍生时万物灵长的力量根源,是古老血统里神魂相依的眷念。
万千岁月的漂泊,深伏地河的孤寂,终于迎来了归途和终点。钩蛇那坚硬锋利的尾钩缓缓舒展,周身戾气尽数消融,破碎鳞片间数不尽的伤口也不再渗血,庞大的身躯恢复了往日的挺拔与苍劲。
一声低沉悠远的长鸣自风中徐徐荡开,褪去满身的杀意与疲惫,重归灵兽本真,舒展自在的天性。
“它是在……跟我们说话吗?”靳川被这幽远的古音震得心神动荡,如同激活了刻在血液里的远古密码,虽然物种有别、言语不通,却自然而然的理解了其中之意。
“似乎在感激我们……送它回家呢。”
回归本真的钩蛇,鳞甲渐次舒展,恢复了原本温润的苍青色,鳞片缝隙间透出一道道柔和的白光,光晕碎在空气中,如鎏金砂砾般簌簌流淌,钩蛇周身轮廓也随之缓缓虚化。
这场景与那日旱魃被封印时一模一样,也正如神血口诀里所述--“天生天杀”,万物诞生于天地,最终又归于天地。
九瑶凝望着眼前逐渐湮灭消散的蟒身,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物伤其类感,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长数丈,鳞苍青,尾有双岐。人畜近水,则曳而吞之,为川泽之凶孽,水滨之恶物也。”
“然其言出必践,海岳可倾,万劫可赴,吐诺不移。是为身可殒,义不可负。”
沈半人掌心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甚至连伤口也逐渐消失了,他领悟过来:“其实钩蛇早已在屠村那夜就身死魂殒,夏蛇施救不及,才会一直循环。但时空往复,不过都是执念轮回,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可我们在循环中,做了夏蛇最想做的事情。希望你的这份疗愈之力,能予夏蛇一点慰藉。”靳川感叹,又笑着推了推沈半人的肩膀,“欸,你是不是……想叫回自己的本名了?”
沈半人刚要反驳,又想起自己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突然觉得叫回“沈确”也没什么不好,而神血用起来似乎也比想象中要好。
悬于天穹的皓月突然爆发出万丈清辉,月华炽盛夺目,映照周围瞬间亮如白昼。周遭空间剧烈扭曲震荡,空气翻涌褶皱,刺目白光席卷四方,天地间只剩一片晃眼的银白。
待三人费力睁开双眼时,周遭时序已然变幻。昼夜轮替,晨昏重叠,一片光影迷离中,一道庞然身影盘踞而立。
那是一条横贯天地的银白色巨蛇,鳞甲层层叠叠,莹白似玉,周身萦绕流转五色霞光,神圣庄重。一双异色眼瞳泾渭分明,左瞳凝昼日金辉,右瞳沉长夜月华,一日一月,双辉并耀,执掌昼夜时序。
巨蛇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肃穆:“吾乃夏蛇,华胥国遗民。生太岁,掌起死回生之能;引五色神石之力,可逆转岁月时空。”
原来这就是夏蛇。与伏羲、女娲一脉同源,皆是上古华胥氏血脉,生于洪荒太古,承袭天地本源。
世人皆知女娲补天,伏羲定世,却鲜有人知,华胥部族之中,还留存着这样一支洪荒遗脉,它们承上古神蛇血统,拥太岁生机,握五色石玄机,独立于岁月夹缝,静观世间万代更迭。
九瑶上前一步,姿态恭敬而不卑:“冒昧打扰,我们一行人得友人指点,携信物前来拜会。”
夏蛇那异色双瞳微微一敛,语调平静又带着一丝亘古的漠然:“信物?吾隐居岁月荒墟,与世隔绝,从未给过任何人族信物。”
九瑶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鳞片,银白质地的鳞片澄澈莹润,阳光下流转着淡淡五色微光。
夏蛇垂眸望向那枚鳞片,声线冷寂悠远:“赠予你鳞片之人,未曾告知你它的用处?”
九瑶轻轻摇头:“没有。”
风声渐止,夏蛇周身萦绕的五色光华有一瞬的凝滞,她直视着九瑶,语气变的温和而郑重:“你既携吾鳞片前来,吾便可允你一桩心愿,凡吾力量所及,无所不应,绝不食言。”
沈半人与靳川闻言高兴的几乎要击掌,想到朋友长久以来的迷茫与困惑即将被揭开,他们内心的激动一点不比当事人少。
九瑶却久久缄默,她垂着眼,手指下意识的捏紧了那枚冰凉的鳞片。过往脑海中闪现的无数破碎的画面,冥冥之中那条看不见的宿命枷锁,以及自己与生俱来的异样和困惑,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良久,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