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晚上的商议,三人决定主动出击,以新的身份去会见村长。这次开门见山,直接打听太岁的事情。
三人像老客串门一样,敲了门,随便报了个身份,便坐上了村长家的正厅堂屋,一点也不客气的喝起茶来。
等到村长问起来意,沈半人直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是受委托,前来购买太岁肉的。”
话一出,靳川猛地瞪大了眼,九瑶则轻轻簇起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沈半人眉毛一掀,故作镇定:“你开个价吧。我们从长风时报那里了解到,你们这个村子,人均百来岁,是因为你们手里有太岁——”
话音未落,他便被村长沉沉的目光钉在原地。那眼神不凶,却像浸了凉水的木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半人喉间一紧,莫名紧张起来。
“你们从哪里来的?”村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北京。”沈半人张口就来,半点不带磕巴。
“但你们的口音不像北京人。”
沈半人心里咯噔一下。
啥?这犄角旮旯里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村长居然还能听出北京口音?
他鼻尖瞬间冒了层细汗,脑子飞速运转,干脆将错就错:“我们……的确不是北京人。我们……是北漂!”
村长显然听不懂“北漂”是什么新鲜词,只是皱着眉,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就是在北京打工糊口的外地人。我是杭州的。”沈半人连忙解释,又飞快指了指靳川和九瑶,“他俩从山区来的,没怎么出过远门。”
村长依旧沉默,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沈半人被盯得心虚发毛,正绞尽脑汁想再补救几句,对方却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陈年的风:“我知道。”
“我们村里的孩子们,也是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离开了家乡,出去闯荡。”
“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北京,还叫北平。”
村长抬头,看向墙壁最高处挂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的照片。尽管那年代的照片都是黑白的,但仍然可以通过那年轻人明亮有神的双眼,看出几分未脱的青涩,又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我的重孙子。”村长喉头滚动,似有难言的往事被勾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落在沈半人身上,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反而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们不是来买太岁肉的。”他说的异常笃定,“你们不像。”
沈半人被一眼戳穿,顿时有些气馁,不过想想也不意外。眼前这位,可是个二百多岁的人精,眼光毒的很。他索性不再硬撑,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们确实没钱买。我们只是受人所托,替人办事。”
村长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就在等这句真话。他目光缓缓扫过靳川紧绷的侧脸,又落在九瑶那双沉静得不像常人的眼睛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托你们办事的人,要太岁做什么?”
“救人。”沈半人抬眼,神色沉静又认真,直直望向村长:“救一整个村子的人。我们受一位特殊朋友所托,前来查清太岁灵气枯竭,能量日渐衰微的真相,了结一段纠缠了数十年的因果循环。”
村长目光猛地收紧,死死盯着沈半人,沧桑的老脸上交替流转着震惊、惶惑,还有深埋多年的恐惧情绪。
他久久凝望着三人,浑身紧绷,手指关节都微微发颤。半晌,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眼底的提防慢慢散去,枯皱的面容染上一层沉重的疲惫,和对命运的麻木。
“我们这个村子,虽然人人长寿,但是条件艰苦,物资匮乏,我活到七十多岁才结婚,生了四个儿子,只有两个娶上媳妇的。”
“早年山里没路,老一辈的这辈子都没踏出过村子,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天,我的小儿子跟我说,他想出去闯闯,我虽然舍不得,但拗不过他,咬咬牙,还是放他走了。只当是让他去见见世面。若真能在外安家也罢,总比在这深山里熬一辈子强。”
“谁晓得他还真在外面生了根,落了户。”
山中不知年岁逝,村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苦闷的生活。长寿在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福气,不过是多熬几番春秋,多经几轮寒暑。无论活上多少年,终究不过是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再生,与草木山川无异。
“等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经是阴阳两隔,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也后悔过让他出去。”
“那天,他的孙子送他叶落归根,他们带回来很多新奇的东西,说了很多新奇的事情,我的另外三个儿子看着,听着,眼里全是向往。我心里清楚,但我拦不住,也只好咬咬牙,一个个都放他们去了。”
“他们离开村子以后,还会时常给我寄照片。这张照片,是1937年寄来的,还有一些报纸,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告诉我,他参军了,很快就要去打仗。”
1937年吗,那确实是发生过非常多的事情了。沈半人的记忆被老人含着热泪的声音轻轻勾动,那些书本上冰冷的年份,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烫人的温度。
他抬起头,环顾满墙的黑白照片。之前从未留心,这满满一墙照片的背后,竟层层叠叠糊着早年的旧报纸。因为岁月的侵蚀,纸张早已泛黄风化,墨迹晕染模糊,只当是寻常糊墙的废料。
可此刻凝神细看,才惊觉每一张报纸的头条版面,都被人小心翼翼刻意避开。每一张被摊平的纸页褶皱里,时光悉数被定格在1937年。
----1937年2月,国共和谈,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酝酿成型。
同年七月,卢沟桥枪响,日军悍然炮轰宛平城,二十九军将士浴血戍边,奋起抗争。
各大报刊头版,都用加粗繁体大字写着: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同年7月17日,□□庐山谈话:“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然而战火蔓延无休,下旬北平、天津相继陷落,山河一寸寸沦丧。
同年8月13日,八一三事变爆发,淞沪会战烽烟骤起,江海呜咽,万里同悲。
同年9月25日,平型关大捷响彻山河,八路军一一!五师奋勇杀敌,挫敌锋芒,歼寇千余,为绝境中的国人点亮星火。
同年十月至十一月,太原会战惨烈拉锯,繁华的上海终告沦陷。
同年底,凛冬寒至,金陵蒙难,南京大屠杀惨案上演,旧报残页之上,沉沉落笔——中华民族,至暗时刻……
原来那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原来当年的报纸上桩桩件件都有记录。
“……我就是在那一年,开始学着认汉字的。”老人无奈的笑了笑,“没办法呀,他们寄回来的报纸,我那时大半都看不懂,只盯着照片看——我的重孙子穿着军装,站得笔直,一身正气,我打心底里为他骄傲!”说着,眼眶通红,眼底却燃着一团倔强不息的烈火。
“后来啊,村里好多年轻人都跟着学他。一个个放弃了村子里安稳长寿的日子,往外走,在天南海北扎了根。有的上了战场,保家卫国;有的读了大学,当了先生,开办学堂教孩子;还有的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夫,一辈子治病救人……”
“我们见识浅,懂得不多,能替外头人做的实在有限……只能把村子里世代守着的、最珍贵的物产拿出去变卖,换些银钱,好成全孩子们想做的事。”
说到这儿,这个年纪近三百岁的村长,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与年纪真正相符的垂暮之气,枯树似的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中涌动着挣扎与不安。
所以,这就是他们出卖太岁的根由。他们曾经是这些太岁的守护者,从千万年前的洪荒初开,许下伴生共荣的契约,从此世代履行,恪守诺言。也因着这份契约,他们得以分享太岁赐予的长生之果,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
沈半人和靳川心中矛盾、纠结,不知该对这种行为作何评判,思来想去,也只余身为局外人的一声无奈空叹。
九瑶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村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沉默。”
“太岁于你们而言,是可采掘牟利的死物矿产,还是有识有息的鲜活生灵?是你们随意支配的私有器物,还是……你们世代相守的共生同族?”
老人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愧疚、挣扎与难言的苦涩,嘴唇嗫嚅许久,终究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好。”九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淡漠,不再多言,侧身对着沈半人与靳川道:“我们走。”
三人转身离去,留下一室的缄默,和难明的对错。
事情突然反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局面,跟他们预想的轨迹完全脱离。他们原以为,这就是个见利忘义、贪财失信的故事。可得知真相后才恍然发觉,世界并非简单的善恶二元。
太岁村因太岁而长寿,可他们却出卖了太岁,换取那些银钱和银器,供那些走出太岁村的年轻人,在外谋生,发展他们的事业,实现他们的抱负。
而那些年轻人,向往外面的繁华,放弃了太岁村的长寿,但他们之中,也有投身革命,奉献青春之人;有创办学校,利国利民之辈。好像都有恶的一面,也都有善的一面。这或许,就是人性。
“要是江宴在就好了。”靳川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些村民固然犯了错,可也已经在循环里待了二十年了,日日都要经历被屠杀的痛苦和恐惧,罪孽也该偿还的差不多了。如果江宴在,就能超度他们,让他们早日脱离循环,重获安宁了。”
沈半人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黯淡了几分,怕他们发现,他掩饰的低下头,又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手掌。
他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仿佛是拥有独立意识的生灵。二十多年来,它们一直静默的在他的身体里流转,无言的积蓄着力量,然后静静地等候着,某个宿命降临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