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是干什么的?”一个声音问。
“你听过夏王鼎吗?”江宴擦拭着晷镜上的水迹,不答反问。
那声音想了一下,回道:“夏禹的九州鼎。”
江宴抬起头,给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赞赏的目光,“你这次居然没有回我没兴趣。”
“我是没兴趣。”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不过到底是你亲自请我帮忙一起打捞的东西,我关心一下战利品也是应该的。”
江宴擦拭干净水迹,走到那声音所在的位置,坐了下来,给自己到了杯热茶御寒。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忙着打捞青铜地宫里的晷镜,先把它从冥河里捞出来,再通过水路转运到岸上,直到刚才,才算真正收工。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件衣服,收拾下自己,头发还在不停向下滴水。
不过,能够顺利完成这桩事,他心情大好,连茶都觉得是甜的:“你说的没错,沈疑,感谢你帮了大忙。”
沈疑真想冲他摇摇头,可惜现在的自己只是一缕意识,并无形体:“江宴,你这拼命十三郎的个性,真的是活到死,跟到死。”
江宴笑笑,他跟沈疑其实很熟,但他又从未见过沈疑的样子,所以一直以来在他心中沈疑总是一副高冷狠戾的形象。自从见到他的孪生兄弟沈半人,这下沈疑的样子便实质化了,如今再听到他吐槽自己,跟从前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沈疑猜也能猜到他此刻心中所想,声音带了点不悦:“所以夏禹的九州鼎跟这晷镜什么关系?”
江宴放下茶杯,缓缓道来:“传说大禹收九州之铜铸于荆山,得九尊青铜鼎,三圆六方,五阴四阳。鼎身刻九州山川、神怪、物产、巫术、祭祀、先祖记忆和王朝意志等,所以这九州鼎相当于华夏文明的上古数据库。”
“之后,虽然王朝更迭,但九州鼎象征华夏意识,一直都有被妥善保存和传承,先后经历了夏商周三代,在周亡之后却彻底失去踪迹。”
“这九尊鼎去了哪里呢?”沈疑听起来似乎有点兴趣了。
“这个……我当然也不知道。”江宴目光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逗沈疑和沈半人这两兄弟的。
沈疑现在要是能变出形体来,一定毫不客气的白他一眼。不过,他也乐于见到自己的好友,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不过,我知道其中的一尊,被周穆王作为交换昆仑之门钥匙的酬礼,存放在了鱼国。”江宴继续说下去。
“鱼国人本就不认可黄帝系后裔记载的上古华夏史,所以在得到这尊鼎后,毫不犹豫的就把它熔了,比起鼎中有失偏颇的岁月史书,他们更想要的是铸鼎的九州之铜。”
“所以鱼国人的这座晷镜,就是用九州之铜铸造的?”沈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所以,现在承载我意识和修为的这块螭鬼牌,也是你从鱼国人那里搞来的九州之铜铸造的?”
江宴点点头:“九州之铜,乃荆州圣火和九州灵水冶炼,可承载神魂意识,存储记忆,鱼国人用它铸造晷镜,用以记载本国的文化秘辛。”
“可你几年前不是都已经在这晷镜中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把它打捞上来?”
现在整个青铜地宫都浸在冥河之中,而冥河之水,万物不浮,**凡胎根本无法进入。江宴想要把这么大的晷镜搬上来,只能冒险把意识和身体分离,也就是剥离出意识,暂存在特定冥器之上,再通过控制冥器去泅渡冥河,将东西带回。
这套术法又名傀儡术,冥器即傀儡,由施术之意识操控,虽然是沈家的看家本领,但仍然十分凶险。意识离体,形如死亡,身体会彻底失去“活气”滋养,如意识在离体期间受创或是离体太久,身体耗尽,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甚至死亡。所以就算有沈疑护法,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那位九瑶小姐,不是有玄武神格,让她给你下去搬晷镜不是省事的多。”
提到九瑶,江宴心中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被困在循环里的三人,不知他们此刻是否已顺利解开循环。
“金秋一过,夏蛇就要进入冬眠期,这次沉眠也不知哪年才能醒来,所以他们当务之急肯定是先去找夏蛇。”
看出他的担忧,沈疑不着痕迹的宽慰:“夏蛇良善,如果他们三个因此际遇而解开夏蛇的心结,可能收获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大。”
“嗯。”此刻鞭长莫及,只能寄望于他们三人随机应变。
江宴不再纠结,言归正传:“我从前进这晷镜,目标明确,加上跟鱼国人的约定,所以我从晷镜中看到的都是鱼国人自己记录的文化和事件。直到上一次去拿神谱,我因为跌入冥河,为了自保,不得不强行剥离意识,而我的意识被晷镜吸入,竟然读到了一段不属于鱼国人的记忆。”
“就是之前你说的始皇入魃?”沈疑想起来江宴之前提过这个诡异的“梦境”。
“嗯,那个戴面具的偃师,应当是周穆王。”江宴虽然语言上做了保留,但心中基本已经确定他的身份。“鱼国人的青铜地宫被穆王借始皇之力掌控,穆王因此得到了地宫里的不死玉。”
“我之前告诉过你,不死药和大神蛊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昆仑山石里长得一种虫子,名昆仑石虫。人食之,便可长生不死,也就是苗疆人所说的,修得神身。可石虫要维持活性,就必须要昆仑灵脉的滋养。穆王身体里的昆仑石虫已经有千年之久,这千年里,他未能再进入神界,所以身体早已出现副作用。”
“而鱼国人地宫里的那块不死玉,可能是一块刚结了虫胎的昆仑山石,穆王便借助这块昆仑山石,先将自己的意识寄生其中,再随它一起寄生始皇帝的身体,这样他又可以以君王的身份,统治另一个王朝。”
“但计划被破坏了。”江宴停了一下,目光看向那块晷镜,那上面的一排鱼国文字现在是完全黯淡的状态,“我看到的那段记忆,很明显是当时除穆王和始皇帝外,在场的第三人甚至是第四人的记忆。他的记忆被晷镜记录了下来,然后因为某件事或某样东西的触发被开启了,所以才会被我的意识意外的读取到。”
“那你觉得那第三人或第四人会是谁呢?”
“应当是后来进入青铜地宫,几乎破坏了所有的青铜器,并让鱼国人应受神罚的那两个神秘人。而且,其中之一,就是当年把周穆王骗去昆仑神界的真正的偃师,烛九阴。”
“哦?”沈疑听的兴致盎然,“如何确定?”
江宴慢条斯理,一一捋来:“烛九阴,也就是我们江家地祠下封印着的那位烛龙后裔--窫窳,当年为贰负与危所杀,黄帝令群巫以不死药复活他。但窫窳被复活后,却性情大变,变成了吃人的恶兽,并跳入弱水隐匿。从此,便再没有窫窳的相关传说出现。”
“疑似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上古神话史上,是后羿上射十日而下杀窫窳,但这显然是名字的误传,因为他在千年后,出现在了我们江家地祠。”
“我反复读这段神话,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窫窳跳入弱水这件事究竟何为因,何为果?是不死药的副作用让他失去神智跳入弱水,还是跳入弱水可以缓解不死药的副作用呢?后来,我从守龙人那里证实,在窫窳跳入弱水的三百年后,终于恢复神智,以烛九阴的身份,重新回归了神界。”
“所以,是弱水,缓解了不死药的副作用。”
“没错,”江宴肯定道,“而且,你不觉得用不死药复活的窫窳,他的症状很像……”
沈疑对上思路:“魃化。”
江宴再次肯定:“是,这就是最早出现的魃化。以死之身,承不死之力,是神族也不能违背的天道法则。守龙人还告诉我,每隔千年,烛九阴都需要往返弱水,沉睡三百年,以克魃化。”
沈疑道:“那他去青铜地宫,毁掉长生术的记载,其实就是想掩盖魃化的成因和克制方法。”
“不止如此,”江宴补充道,“我还在青铜地宫中,发现了另外一件事,也是这件事让我彻底肯定了是他让鱼国人应受了神罚。”
“什么?”
“他抹去了青铜地宫中有关钟山和烛龙的所有记录。”
“宁愿欲盖弥彰,也要彻底抹除,说明这些记载中,藏着对他十分不利的信息。”沈疑推断,“那当年和他一起去的另一个呢?你查到他的身份了吗?”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江宴突然语塞,顿了顿,又道:“所以,我才要把这晷镜搬回来,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她。
这明显的迟疑和顾忌让沈疑玩味起来:“听起来,似乎是你很不希望的人。”
江宴知道他有心调侃,便不接他的话茬。
沈疑的语气却又认真起来:“江宴,我问你,鱼国人究竟为何被神罚?你知道多少?”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江宴目光微动,极不明显的蹙起了眉头。
沈疑心下了然:“鱼国人被神族追剿了几千年,可见他们一定是掌握了神族的某个重要机密,神族才会一直紧追不舍。你在他们晷镜里那么久,对这个秘密不会一无所知吧。”
“还有,你为了进青铜地宫,跟鱼国人究竟约定了什么?”
“沈疑,知道的少一点,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沈疑笑起来:“我怕什么?江宴,我怕过什么?”
就算连累全族,他看不惯阴山府像牵线木偶一样控制沈家,该反就反了,哪怕自己也因此永世不得超生。
“咱们是一样的人,不然怎么会成为朋友。”沈疑自嘲,“我冒死带你入阴山府,而你又冒死去阴山府捞我,我们两个都是疯子,所以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
“我现在只希望有一个人,能早点想通。”
知道他说的是谁,江宴奇道:“你不是不希望他牵扯进来吗?”
沈疑笑了笑:“他想活下去,就得有自保的能力,得有朋友。那他当然,也得做好别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