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
“嘟……”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喂,沈半人,怎么……”
十七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半人截断:“十七,你那边现在几点?”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没头没脑,不过听沈半人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十七不敢有半点迟疑:“我这边是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好,十七,你听好了。”沈半人照着事先写好的稿子,迅速且清晰的说道:“我们现在被困在海螺山东南方向的一个不知名村庄里。这个村子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锁进了某种循环,一直在不停的重复被屠村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也进入了这个循环,我们现在需要你帮我们找一个人,他可能是长风时报的记者,在五十年前,甚至更久,曾经采访过一个二百四十岁的长寿老人,那个人是这里的村长,我们想尽可能的知道这个村子和村长的事情……”
“嘟……嘟……”
通话止于一阵忙音。
“两分钟到了……”靳川吁了口气,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那个记者还在不在了,十七能不能找到他。”
五十年前还是纸媒时代,纸张泛黄脆化,又无电子化归档,许多报道都散佚缺失了。再加上那个时代的民间专栏为了博人眼球,多写些无从考证的乡野猎奇、异闻怪谈等,可信度不高,馆藏未必会收录。
“我们目前能找到的与这个村子相关的外界信息,就只有那个记者,十七办事稳妥,江宴又神通广大的,相信他们两个一定能找到突破口,我们就安心等待消息吧。”沈半人一脸信心满满的样子。
“对了,你怎么知道那个记者是长风时报的?”靳川想起来刚才电话里他那么笃定的报出这个名字。
“哦,照片上那个证书,右下角有个印章,写的是长风两个繁体字。”沈半人解释。
“走吧,”九瑶端着盏油灯站起来,“我们也不能光坐着等消息。趁现在行动方便,再找一找其他线索。”
十七收了卫星电话,对着眼前黑沉沉的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湖水幽深而平静,不闻一丝浪涛声,十七目光中的焦虑之色却愈发盛重。
他忍不住低声自语:“都下去一天一夜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上来。”
“宴哥,沈半人他们好像也遇到麻烦了……”
沈半人一行此刻正站在阿那家的阁楼里。跟他们猜想的分毫不差,阿那家的阁楼也摆放着棺材,一样的黑布遮罩,棺材里面都是些旧银币和银器。
“别看这儿与世隔绝的,”沈半人把棺材盖推回去,“这里的人可精明的很。”
所谓富人囤金,百姓囤银,黄金虽然抗大通胀,但对平民而言,银元才是乱世的“保命钱”,不仅好用、通用,还抗跌。
靳川道:“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银钱,又藏在棺材里,他们出卖的秘密,一定不寻常。”
沈半人注意到九瑶一直在观察棺材上面的罩布,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九瑶不是十分确定:“我觉得有些地方有点奇怪。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村子家家户户都用黑布罩门和窗,而阁楼上的棺材也是黑色的,还用黑布罩着。
“也许未必是习俗的缘故,倒像是,他们在防着些什么。”
“黑色……”沈半人琢磨着,“五行中,黑色确实对应着藏纳、蛰伏,但有什么东西会害怕黑色呢?”
九瑶道:“不一定是颜色。这个村子位置偏僻,与外界难以频繁交流,村民们的衣食住行基本是自给自足。你看他们的衣服多为蓝、红、棕色系,这些都是天然植物染色形成的。”
“是,”靳川连连点头,“南方民族尚蓝,也是因为山里蓝草茂盛,特别木蓝,花可入药,叶片出的汁染色极牢,不易晕染。除此之外,红色和黄色的原料--茜草及姜黄,也十分普遍,所以这三种颜色最常出现在他们的服饰上。但是黑色,染色工艺最为复杂,加上多数文化都崇尚玄黑为尊,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轻易使用黑布的。”
“……所以,你是觉得,问题可能在染色的原料上?”沈半人反应过来。
九瑶点点头:“这些黑布,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闷香发腻的味道。”
沈半人和靳川闻言,也凑近了细闻,确实如九瑶所说,闻久了还会头昏。
靳川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桌子上拿了油灯过来,放在黑布底下烤了烤,不一会儿,一股辛浊撩鼻的味道冒了出来。
“果然,”靳川心下了然,“是莽草汁的味道,莽草是蛇类的天敌,它的毒性比雄黄更狠。仲夏时节,我们那里外出务野的乡亲也会用莽草汁染衣。村里的老人常说,雄黄护身行路,莽草则断窟绝踪。”
“他们用黑布驱蛇,而屠村现场的血迹里,又留下了蟒类的印记,那屠村元凶基本就确定了……”
沈半人正说着,突然脚底下的木质层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顶着层板快速的挪动。
沈半人被震得脚底发麻,几乎立即住了嘴,颅顶跟扯了根绷紧的弦一样拉的整个背部僵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体、型、巨、大。”
不用说也知道,只怕这小木楼被它再多顶几下就会彻底崩裂坍塌。
但这东西之前在循环里怎么没遇到过?现在它突然出现,难道是发现了他们三个外来者的存在?
九瑶从靴子里拔出匕首,眼神示意沈半人和靳川做好防护,她要下去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楼下突然变安静了,不知那东西是走了,还是故意藏起气息,伏在暗影里蓄势偷袭。九瑶顺着木楼梯动作极轻的下楼,整个三楼浸在一片死寂沉沉的浓黑里,不闻半点声息。
“嘎吱……”
突然一声极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划破黑暗中的沉寂,一点点光亮从一处缝隙中逐渐渗出,看方向是阿那母亲的房间
有声音自楼下那片微光中响起,带着点不确定的迟疑:“九瑶?”
握着匕首的手倏然一紧,九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那是江宴的声音。
门被慢慢推开,江宴的身形隐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模糊却又十分熟悉。
“九瑶。”这次是坚定且清晰的呼唤,“你怎么一个人?他们呢?”
“他们还在阁楼上。”九瑶下意的地回答,脑子里却不停的涌出许多的疑问:你怎么来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
……
虽然千头万绪堵在心头,然而此刻,猝不及防的惊喜,远远盖过了突兀的意外。
“我……担心你们,你们没有受伤吧?”江宴关心的问。
九瑶轻轻摇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又快步下了几层台阶,快要到二楼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江宴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僵滞,纹丝不动,太过安静,也太过诡异。
察觉到了她的迟疑,那道黑影缓缓开口,语调平常:“怎么了?”
“没什么。”九瑶再度握紧匕首,脚步从容地向那个身影的方向走去。
阁楼上,沈半人和靳川默契的把棺材盖全都推回去。
“靳川,咱们把棺材上的黑布带着,来的应当是那屠村的巨蟒,没准这玩意真能防身!”
“好!”靳川依言照做,和沈半人各披一块黑布在身上,还不忘替九瑶也带上一块。
两人做完这一切,便离开阁楼,去找九瑶汇合。
这一头,九瑶待走近那身影,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戾气,手中匕首已先发制人刺向那身影头颅所在的位置。
寒光破空,那东西感应到危机,藏匿在黑暗里的轮廓骤然暴走,巨大的躯干滑腻湿黏,尾鞭则密覆鳞甲,一分为二,生出一对骨质弯钩,钩尖坚硬锋利,狠狠抽向梁柱,霎时木屑纷飞,楼板亦被扎透开裂。
九瑶侧身卸开巨尾横扫,肩背堪堪擦过腥臭鳞甲,随即旋身贴紧对方七寸要害,腕间劲沉,匕首贯力直刺。一声凶戾嘶鸣闷在楼内,那东西躯体剧烈搐动,震的整栋木楼都在簌簌颤动,两道尾钩卷起,破风疾扫,直勾九瑶两腰侧骨。
九瑶利落抽刀后撤,刀刃染满浓稠的鲜血,一滴滴砸落在地,晕开一片腥臭湿痕。她身姿稳立如松,眼底寒意冷冽,静静盯着眼前凶狠蛰伏的庞然巨物。
“九瑶!”沈半人和靳川下了楼来到她身后,“这东西很可能是洪荒遗兽,跟着它或许能找大荒遗址的入口!”
“哐当”巨响,凶物悍然暴走,木楼再承受不住,瞬间四分五裂。九瑶一手一个,带沈半人和靳川在房屋彻底倒塌前迅速撤离。
屋外长夜正浓,那巨蟒弓身盘踞在一地的血色尸骸中,仿佛来自地狱幽冥的使者。它已被九瑶刺伤,伤口处血流如注,嵌在厚皮褶皱里一双狭长的赤色眼瞳,毫无生灵暖意,死死锁着面前的三道人影。
三人已做好恶战一场的准备。别说,这感觉还真有点熟稔,好像回到了初见时一起围战旱魃时候的经历。
巨蟒弓着的身躯突然开始起落,卷起的腥风浊浪扑面割来。三人正待防御,突然那股感觉又出现了,强烈的晕眩感,控制不住的行动力丧失,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即失去意识,而是亲眼看见了虚空中的扭曲变形,将巨蟒庞大的身躯瞬间吞没。
随着巨蟒的消失,刚才那股感觉也一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沈半人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还没到时空交接的时间。”九瑶道,“地上的尸体还在。”
似乎是操控循环的力量,强行带走了巨蟒。
九瑶抬头望向天空中高悬的明月,不知为何,从进入这神秘的村庄后,总觉得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时刻窥视着他们。
卫星电话还剩最后一格电,而备用电源也用完了,这可能是最近打出去得最后一个电话。
同样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这次电话那端传来的,是江宴的声音。
“沈半人,”江宴长话短说,“你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村子,叫太岁村,上古时期,为华胥国地界所辖,与夏蛇一族有伴生约定。二十年前,怀疑因出卖太岁背叛夏蛇一族,已经彻底销声匿迹。夏蛇有循环之能,但无伤人之力……只要改变造成循环的关键事件,就可以离开循环……”
不知是不是卫星电话的电量不足,通话声音变的嘈杂起来,江宴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九瑶抓紧时机快速问道:“江宴,我们在今天的循环里遇到一条善拟声,尾有双钩,会扮做熟悉之人诱敌的黑色巨蟒。”
“是水兽钩蛇。”江宴努力传递信息,“钩蛇与夏蛇虽同在大荒遗址,但不在同一入口,它应当是从地河游过来……”
电话背景里隐隐混入一个人声:“江宴,快来,有动静了……”
“你们经历的循环,只要出现一次变量,下一次循环时间线可能就会向前推移……”
通话中断,江宴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卫星电话电量也彻底告罄,好在已经获得了不少有用信息。
沈半人却还有些怔愣,抓着电话的手迟迟都没有放下。
靳川奇怪的推了推他,“想什么呢?”
“……没有。”沈半人回过神来,收了卫星电话。
“循环因为我们的出现,已经发生了变化。”九瑶道:“我们留在村中也要多加提防,尽量不要分开行动。”
“嗯!”靳川连连点头。
沈半人心不在焉的应着,此刻他心乱如麻,刚刚那个声音,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不,他绝对不会听错!
那个声音是沈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