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瑶在一片昏沉中缓缓转醒,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明亮开阔的地下溶洞,洁白岩壁上凝着盐晶似的细碎珠光,四下亮得晃眼。
不远处,江宴、沈半人与靳川三人静静躺倒在地,各自相隔一段距离。
九瑶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宴身上,他脸色苍白,衣衫上浸染着大片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江宴……”她低唤了一声,起身想要靠近,可刚微微一动,身上显现出数股漆黑的水流,像藤蔓一样缠绕禁锢着她。水流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滚烫灼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像是烈火在啃噬血肉。
“你醒了。”一道清冷女声在空旷洞穴里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九瑶心头一紧,瞬间绷紧神经,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处:“你是谁?为何要困住我们?”
女子自洞穴深处闪现而出,穿着打扮竟与万年前的初代人族十分相似,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语气慵懒又淡漠:“是你们擅自闯进了我的地界,既然来了,哪有轻易离开的道理?”
九瑶沉下心,强忍着身上灼烧般的痛感,问道:“那你想要干什么?”
女子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凝着九瑶,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我想要……你心里最在意的一个人。
话音落下,广袖轻轻一拂。江宴、沈半人和靳川三人的身躯上也显现出数股黑色水流,水流每流转一分,便有一阵钻心灼痛蔓延四肢百骸,如同烈火焚筋,寒冰蚀骨。
原本陷入昏迷的三人,皆被这剧痛硬生生疼醒,先后睁开了眼睛。
“停下!”九瑶看得心头一紧,深知这黑水带来的灼痛很不好受,当即出声喝止。
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子竟真的依言照做,缠绕在三人身上的黑色水流缓缓凝滞,不再流转,蚀骨的灼痛也随之稍稍褪去。
见三人醒转,九瑶心里稍稍安定,转瞬又想到眼下危机,冲着那女子冷冷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女子缓步走上前,衣袂轻飘,目光落在九瑶身上:“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只要留下你心里,最在意的那一个。”
“我一个都不会留下的。”九瑶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女子低低轻笑一声,无所谓的开口:“那就送他们三个都去死。”
话音落下,缠缚在三人身上的黑色水流猛然暴涨,翻涌奔淌,湍急的水浪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三人彻底吞没。
沈半人难忍剧痛,当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住手!”九瑶厉声大喝,拼尽全力想要挣开水流的禁锢,可那黑水缠得愈发紧实,根本动弹不得。
她万般无奈,只能咬牙妥协:“好,我选!”
话音刚落,翻涌的黑水流骤然凝滞停下。
那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淡淡开口:“早点应下,何苦多受这份罪。”
“我留下一个,余下两人你要如何处置?”九瑶沉声问道。
女子却刻意避开她的问题,语气漠然:“我只能向你保证,你选中的那个人,能活下来。”
“你……”九瑶又气又急,却完全奈何不了她。
女子已然失了耐心,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你迟迟做不了选择?那便由我替你选。”
说罢,她目光慢悠悠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正好指在了靳川身上。
靳川茫然,下意识开口:“选我干什么?”
女子神情蛊惑:“选你留下来,往后便与我一同,共享这片盐地所有盛产。”
靳川有点反应不过来:“有……这么好的事?”
九瑶静静望着她,眉眼戒备,一言不发。
女子瞥过茫然的靳川,指尖轻轻一掠,又落向身侧的沈半人,抬眼看向九瑶:“那便选这个?
沈半人笑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姐姐,我倒是不介意留下来陪你长相厮守。可我只是一介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罢了。就算熬到七老八十,也早就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哪里还入得了您的眼。”
女子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又透着凉薄:“无妨,三五年也就腻了,不用你活到人老珠黄。”
沈半人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愣是接不上话。
女子没再理会他,视线落回神色沉静的九瑶身上,指尖在几人之间缓缓游走,轻声追问:“那……还是选这个?”
当指尖堪堪指向江宴那一刻,她清晰的捕捉到,九瑶那双冷静镇定的眼睛,泛起了一丝藏不住的波澜。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死死攥住江宴的胳膊,粗鲁的将他拉至近前。动作又急又狠,原本就沾有血污的衣料上,此时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放开他!”九瑶眼中寒意大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底翻涌起熊熊怒火,可看着江宴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怒火之下,又漫开一层密密麻麻,压不住的心疼。
女子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我就选他。至于另外两个……”她眼底释出凛冽的杀意。
一直默然隐忍的江宴,此刻忽然开口:“生前便因一场糊涂的爱恋落得那般下场,死后,还要再重蹈覆辙吗?”
“你再说一次。”女子的声音陡然阴沉下来,带着慑人的寒意。
江宴抬眸看向她,目光清冷,分毫不让:“我说的不对吗?夷水神女。”
话音刚落,女子周身猛地翻涌起滚滚黑雾。一团庞大阴森的虚影自她身后缓缓凝形,化为一张面目扭曲的狰狞鬼脸,凛冽的煞气瞬间席卷整个溶洞。
她五指收紧,狠狠扼住江宴的脖颈,声音阴冷低沉,如同凶神现世:“对,又怎样!”
夷水眼底戾气翻涌,已然动了杀心,掌心不断发力,扼着江宴脖颈的力道越来越重,半点不留余地。
“住手!”九瑶大喊,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可缠在身上的漆黑水流,死死缠锁住她的四肢,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宴被她不断收紧的力道扼得被迫仰起脖颈,颈骨间发出可怕的闷响。额上青筋绷起,脸色从涨红慢慢褪成青白,垂落身侧的手无力的蜷着。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发生。
沈半人与靳川先是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慌忙冲上前想要阻拦。可二人才刚起身,缠在他们身上的黑色水流便立刻翻涌流转起来,触碰到水流的肌肤瞬间传来一阵阵烈焰灼烧的痛楚。
沈半人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急得高声劝阻:“神女!你冷静一点!他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人真的就没了!”
可夷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眼底翻涌着千年难消的怨与恨,鬼脸虚影在她身后张牙舞爪,阴森的气息笼罩四方。她低头盯着渐渐失去力气,却依然沉默倔强的江宴,一字一顿,语气偏执又疯狂:
“千年之前,我就是栽在一个情字上。如今我倒要看看,你们口中的情,又能有多高尚!”
沈半人急得额上冷汗直冒,慌忙攥紧手中玉牌,连声急唤:“沈疑!沈疑你快出来!救救江宴!”
可是玉牌毫无反应。
“我叫你住手!!”九瑶陡然爆发一声慑人至极的冷喝,声线凛冽如冰,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下一刻,磅礴浩荡的黑色烈焰自她周身熊熊燃烧,火势汹涌翻腾,大有吞天灭地之势。
缠缚在她身上的黑色水流一触到这诡异黑火,瞬间便寸寸干涸,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散尽。
夷水怔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低声呢喃:“九幽冥火……你是玄武……”
话音未落,九瑶身后忽然浮现出庞大玄蛇的虚影,一双金瞳威慑逼人。她身形一闪,鬼魅般掠至夷水身前,反手便死死扼住她的脖颈,语气冰冷无情:“既已身死道消,为何还贪恋世间?”
江宴挣脱开桎梏,抬眼望向九瑶那双罕见的金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情绪。
被扼住脖颈的夷水却突然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指尖悄然凝出一只通体漆黑的幻蛾,飞掠而出,一瞬没入江宴眉心。
江宴身子猛地一颤,双目放空,继而失去意识软倒下去。
“江宴!”沈半人惊呼,这一声也拉回了九瑶的神智。她下意识的松开手,上前稳稳扶住昏迷的人,看向夷水的眼神里满是怒意与焦灼:“你对他做了什么?”
夷水唇角缓缓溢出一丝血色,喘息着看向九瑶,眼底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偏执的快意:“玄武,冥界找了你几千年,原来在这儿啊。听着,我现在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替你做事。”九瑶冰冷的看着她。
夷水轻笑,目光落向她怀中毫无知觉的江宴,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若不依,我便拉着他,一同魂飞魄散。”
僵持片刻,九瑶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声线冷冽:“什么事?”
夷水脸上漾开一抹满意的浅笑,缓缓从地上起身,身姿从容飘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要你去冥界,替我寻一个人。”
“谁?”
夷水眸光悠远,望向洞窟深处,缓缓道出那个藏在她命运里的魔咒:“巴人先祖,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