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人意识到自己确实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从露台回来后就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好在他们聊天结束的时候已近凌晨,等再过几个小时天亮了,大家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自己寻个合适的机会隐晦的致个歉,再谈一谈后续计划的推进,以江宴的个性,未必没得商量。
然而等到他在心里打好了草稿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只有九瑶和靳川坐在那儿,他走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江宴和十七呢?”
“走了。”靳川头都没抬。
“……走了?什么意思?”沈半人脑中警铃大作,“招呼也没打吗?”
“打了呀,”靳川用勺子搅凉碗里的粥,还有点生气,“早上十七送了一大堆的东西过来,说昨天去采办物资的时候顺便给我们也买了。他怕你还在生气,要我转告你,他们也是临时接到通知,要他们立即去一趟昆仑山,由于时间仓促,所以来不及做更多安排。”
“然后呢,就通知了你,也没跟我,跟九瑶说一声,就走了?”
“昨天不是已经都当面讲了吗,你气的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人家怎么再去找你告别一次呢?!”
沈半人自知理亏,被怼的哑口无言。
靳川放下勺子,忍不住说他:“你说你也真是的,明明没有那么想还要说出那样的话!江宴他们会选择跟我们分开走,肯定也是不想我们因他的事陷入险境,你看他之前经历的那些事,哪个不是九死一生!”
“我就是故意说的啊!”沈半人嘴硬,“大家都一起经历那么多了,如果把我们当朋友就不应该这么见外啊!”
“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急事要去处理,但又不想耽误我们去大荒遗址呢!”
沈半人当然知道靳川说的有理,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先去大荒遗址,找夏蛇。”一直沉默的九瑶突然开口,沈半人和靳川看向她,“只有弄清楚了我的身份,我们才有可能帮到他。”
当天下午,三个人就启程了。清点物资的时候,三人发现江宴和十七不但给他们留了足够的干粮和生活用品,就连防身武器和出行工具都给他们准备妥当了。
十七甚至给沈半人留了一本如何提升神血修为的手抄本,只不过沈半人目前对于隐藏神血气息之外的其他术法还不太感兴趣,而且有九瑶在,一路上的安全似乎也用不着他来操心。
江宴给的地图,路线清晰,标识完整,连哪些地方可以加油、补给都核算好了行程,详细的作了备注。因此,虽然目的地位置偏僻,又翻山越岭的,几个人轮换着开车倒也不算太累。
行程第八天的时候,他们进入了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叫“海螺山”坳口。按照江宴的备注,从这里开始,后面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没有加油站,所以他们车子按启程加满油来算最多爬升到海拔3100公里的山顶处,后续翻山就需要纯靠两条腿的原始动力了。
进山之前,沈半人还觉得“海螺山”这个名字充满了童话趣味,总让他想起“海螺姑娘”的故事,靳川纠正他是“田螺姑娘”。两个人就海螺和田螺区别究竟有多大十分无聊的争论了半天,等到进山以后,两个人却逐渐沉默起来。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座山为何会叫海螺山了。
一般的深山野林,树木参天耸立,植被繁盛茂密,生物种类丰富多样等都是司空见惯的,即便不常登山的人,也能理解和想象。但这海螺山,却十分的不同寻常。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一片叶子,都比他们在任何地方见到的还要巨大肥硕,绿油油的叶片,颜色鲜艳的近乎诡异。还有那些蟒蛇一般盘根错绕的粗壮树藤,风一吹就如同巨物喘息、巨蛇蠕动。
这里的每一样物种,都巨大的超乎人类的想象,仿佛已经不属于地球上的文明。它们遮天蔽日所带来的压迫感和死一般的寂静,像个密不透风的壳子将闯入其中的外来物种牢牢地捆缚。
更可怕的是,虽然近乎隔绝了阳光和空气,它们依然生机盎然的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像无数的生命体静默地监视着笼中之物。
“有点邪门啊……”沈半人不自觉地往九瑶身边靠了靠,这是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存在。
靳川握着方向盘,手心里也直冒冷汗,这就是真正的无人区吗?生物自有一套系统,是人类无法共享的系统。
车子并没能顺利开到山顶,因为根本没有路,即便江宴给他们的车配置了顶级的驱动力,在绝对的自然环境面前,科技依然不堪一击。
三个人精简行囊,弃车徒步。时值深秋,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刚进山的时候,还一片晴朗明媚,现在已经是浓雾四起,伸手不辨五指。
九瑶用登山绳把沈半人和靳川一前一后跟自己绑在一起,确保不会走散。怕雾气里有瘴气,三个人脚步刻意放慢,尽量平稳呼吸,保存体力。
走了大概三个多小时,沈半人体力率先告罄:“我们休息下吧。”
三个人原地休整,生了团火取暖。
“我们会不会走错路啊?”沈半人有点忧心,这座山诡异的如同一个异世界,加上大雾弥漫,方向难辨,万一偏差了点,很可能会就此迷路,困在这山里。
九瑶借着火光研究江宴给的地图:“我们现在所走的路线确实跟江宴给到的路线不完全重合,他也在地图上标注了,海螺山山形复杂,磁场紊乱,导航工具很有可能会失效,但路线并不唯一,所以他的路线也仅供参考,我们只要保证和这条路线大致方向相同,也能成功翻出去的。”
沈半人这下更焦虑了:“可这里遮天蔽日,根本看不见太阳,我们怎么判断方向呢?”
靳川递了包压缩饼干给他:“没有太阳,也有其他方法啊。比如这些乔木,”靳川用强光电筒打上不远处的高大乔木,“你看它们头顶的枝叶也并非完全均匀,较为茂盛的那一面通常朝南,相对稀疏的一面,则朝北。还有……”靳川又把电筒往下移,扫射一圈,“灌木和苔藓较多的一面也是朝南的,这两个现象一结合,就能大致辨别方向啦!”
靳川这么一番讲解,让沈半人原本焦虑的情绪得到了不少缓解,不禁又活跃起来:“哎呀,靳川,看不出来啊,你有这些知识不稀奇,但是你到现在还能这么镇定,毫不畏惧,真的令我有点刮目相看啊!”
靳川笑:“这不有九瑶在吗,我还用怕啥!”
这沈半人就不得不认同了:“果然近朱者赤啊……”
九瑶沉默的看着他们两个互相打气的样子,心里其实一直感激于他们这一路上全力以赴、毫无怨言的帮助自己,只是她还不太习惯表达,也不知如何表达。
沈半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道:“得亏遇见了你,我和靳川的人生也变得跌宕起伏了呢。相对于你们,人类的生命极其短暂,普通人的一生甚至都来不及明白自己存在的价值。但你的出现,让我们拥有了超越生命的广袤际遇,所以,比起我们对你的那点帮助,你对我们而言,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沈半人很少这么正经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九瑶心中触动,似有一股温暖而柔和的情绪在心中静静流淌,这就是他们两个一直所说的“友情”吗?她想,自己的从前,是否也拥有过这样的情义呢?
趁着还不困,三个人休息后决定继续向山顶行进。按照路线图,大荒遗址似乎就在这座海螺山的后面,但他们无法预计翻过这座山具体需要多久,为了轻装简行,他们并不能带太多物资,所以必须控制好行程时间。
夜幕降临,空气越发湿重。随着高度的攀升,浓雾依然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但树木草丛相较于前面略微稀疏,透过头顶枝杈的缝隙,偶尔有簇密的雨丝落进来。
下雨了。
“你们看!”靳川突然手指着某个方位发出了惊奇的呐喊:“那有光,好多光!”
沈半人和九瑶虽然与他绑在一起,但因所站角度不同,一开始并未发现什么光亮,直到他们站到与靳川并排的位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离他们不远的山腹处竟有一个凹进去的平台,平台上星星落落的分布着许多光点,像是一个小型的村落。
“这种荒山无人区里,竟然还会有村庄吗?”沈半人觉得不可思议。
“去看看吧,”九瑶提议,“我们需要地方休息,就算是妖怪部落,只要能遮风挡雨,我们也闯了!”
那当然不是什么妖怪部落,但却有比妖怪部落更加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