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回去后,思来想去,琢磨着怎么用蛊,想了好几个方案,但都不甚满意。于是决定去找江宴。
在迦叶眼中,江宴见多识广,阅历眼界都远超常人,每次都能给她提供不一样的思路。
已经是深更半夜,但江宴还没睡,在房间里看书。
“你又在看这些晦涩难懂的老古董啊!”迦叶坐到他旁边,皱着眉,憋了口气把旁边几本江宴还没来得及看的《蛊经》上的灰尘拂去。
“我都帮你问过我阿爸了,他说练大神蛊的人不是成神就是成化石了,炼制方法都失传上千年了,根本不可能还有记录。再说,就算有,你上哪儿找大神蛊的幼虫去!”迦叶絮絮叨叨。
“你想找我帮忙?”江宴从百忙之中抽空抬头,一下就点破了对方的意图。
迦叶把丹都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包括跟莫冈思南的打赌全都告诉了江宴。
“你说,是天赋,还是阅历,对人的塑造会更大呢?”
江宴思索后,认真地回答:“如果是天赋和阅历的话,其实我倒觉得这些都是外界施于人的枷锁。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朝菌不知晦朔,蟪蛄又岂知春秋,生命局限,永远都有更广阔的时空,是人所不能理解的。”
“所以天赋也好,阅历也罢,都有边界,不必分谁长谁短,从这两方面入手,也并不能真正解开乐师的心结。”
“那乐师的心结究竟是什么呢?要奏出怎样的乐曲才能让他自己满意呢?”迦叶虽然听懂了江宴的想法,却越来越没有方向。
江宴低头继续翻书,“你已经翻到答案了啊。乐师所求,又何尝不是你我所求,不是这世间一切人的所求。可是所求之物,就一定在天地之外吗?”
第二天,迦叶和思南来到了约定的地方,思南气定神闲,迦叶也自信从容。
“我先来吧,”思南爽朗一笑,谦虚道:“抛砖引玉。”
不远处,乐师开始吹奏竹笛,第一声就让平日听惯他笛声的船贩们停下了摇撸的手。
然后,路人停住了脚步,炉工停止了添柴,铁匠停止了锻打……
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这是什么曲子,好熟悉……”迦叶也忍不住沉浸其中,仿佛她还与母亲共生时,无数次从母亲的心跳中聆听到的静谧与温柔。
迦叶的眼中泛出了晶莹的泪花,“是同悲蛊啊……”她喃喃,心中想:“他用同悲蛊让乐师拥有了强大的共情能力,将这集市上来来往往每一个人的情绪,全部融进乐曲之中。喜,怒,哀,乐,盛大或隐秘。”
这支曲子,奏出了众生的心声。
一曲终了,众人如梦初醒。刚才那短短一瞬,却仿佛经历过整个人生,悲欢苦痛,相聚别离,每一重情绪都清晰的仿佛昨天刚刚才发生。
“天外之音,当之无愧。”迦叶大大方方的称赞,“莫冈家族果然名不虚传,这同悲蛊是我见过最为灵慧脱俗的蛊虫,它能将众生之情描绘的如此细腻生动,炼制它的人,一定是个温柔醇厚,至情至性的人。”
思南被夸的有点害羞,低头掩饰自己的脸红:“迦叶小姐过誉了,还请迦叶小姐赐教。”
迦叶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着急施蛊,她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那里蔚蓝如洗,云影流转其中,一片明媚祥和。
乐师仍在演奏,而人们已经开始了各自的劳作,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行人们谈笑风生的私语声,船桨击打水面的哗然声,还有风中低吟的虫鸣声,和谐的交织在一起。仿佛刚才那场梦幻而壮丽的演奏,从未发生。
思南正困惑不解,迦叶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世间从来不缺美好的事物,一段秀丽奇阔的风景,一支动人心魄的乐曲,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都可以将人们带入仙境般梦幻绮丽的世界当中,人们短暂的沉浸其中,获得了□□和精神的极致享受。”
“可是,人们不可能一直沉浸在这些美好的事物当中。就像我们偶然会抬头,看一看天空和流云,却用更多的时间低下头,面对真实的人生。”
可是片刻也足矣啊,总好过从来都不曾获得。思南正欲反驳,迦叶却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听……”
思南依言凝神细听,片刻后,目光中惊讶之色越发浓郁。
乐师的笛声里,不再有从前的迷惘消沉之意,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偏激,绝望和自毁。
“你用同悲蛊,让乐师奏出了世间罕有的动人乐曲,可那之后呢?他是因夙愿得偿而心满意足,还是会因为想要奏出更加动人的曲目而陷入更深的执念之中呢?”
答案不言而喻。
思南因迦叶的话陷入了沉思:乐师因失去对自己的肯定而陷入迷惘,而自己错误的以为,这种肯定仅仅来自于他人的欣赏和赞叹,却忽视了乐师心中真正的困局。
所以,同悲蛊并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让乐师排除了他自以为的答案。
此时,乐师的笛声却又逐渐平静了下来。几个精疲力尽的转音后,笛声短暂的停顿了片刻。集市上热闹依旧,在无数重叠的声音中,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少了某一种声音。
直到……
乐师再度开始吹奏,只是这次与之前大不相同,竟表现的十分生涩、稚嫩,仿佛一个生疏的初学者,在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笨拙的试探着,没了行云流水的技法,却多了几分古朴和真诚。
“他……”思南不解,却看见乐师沉浸其中,似乎忘记了天地万物。
笛声在探索和尝试中,逐渐宛转清越,比起技法的精进,最先吸引人的是曲中的情绪,悠悠扬扬漫开的音符中,裹挟着淡淡的温柔与满足。
乐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动人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然而无所求的笑意。
是历经千帆,回归本心的明亮皎洁。
是可以感染人心的温暖生机。
“你是怎么做到的……”思南震惊,“为何我完全没有感知到蛊虫的气息?”
“我用了一种《蛊经》记载之外的蛊,我给它取名溯洄。它是一种可以在受蛊者精神层面实现时空逆转的蛊术,可让受蛊者短时间内穿越过去和未来。”
“所以……”思南明白过来,“你先让乐师的意识穿越到了未来,让他看到那场演奏短暂的喜悦之后,却是盛筵难再的无尽寂寥。他深知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达到那样的境界,对未来的生活便已毫无期待,甚至心生毁灭自弃之意。”
“接着,你便又让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他刚刚爱上竹笛的时候,那种毫无功利,不掺杂任何**的纯粹的热爱。而那热爱重新又感染了他,并因为失去过,让他更加懂得了珍惜。”
迦叶点头:“我的朋友提醒我,乐师所求的天地,不在天,也不在地,更不在人群之中,而是在他自己的心里。他想要的东西,其实早已经拥有了。”
本立道生,不失其初。虽然人们常常会忘却自己做一件事时的初心,但当初的那份欢喜与赤诚,依然会在生命中某个巡回的时刻,重新搏动起来。
“是我输了。”思南目光坦荡,“我在下蛊,你却在医心。我输的心服口服。”
迦叶意外于他竟懂得自己内心的想法,也欣赏他的坦率真诚。
“如果我赢了,那你便没有输。是你的同悲蛊,让乐师体会到了夙愿一偿的心境,让他看清了自己心底真正的追求。剔腐肉以清创,施良药而愈伤,我能疗毒,是因有你刮骨。”
迦叶的话让思南很是触动,心中敬意更甚:“从前,蛊者之间,只会比谁的蛊更凶,更毒,更能轻易将对方的蛊杀死,所以我一直都不爱斗蛊。今日方才明白,蛊虫之间,未必非要相斗,也可通力合作,互相成就。”
“蛊本医道,奈何世人皆惧。”迦叶感叹,“我先祖曾在家书中告诫子孙后代,心正则蛊正,心邪则蛊邪,蛊可害人,亦可救人,全在施蛊之人的一念之间。”
“你的先祖,是个非常智慧,且胸怀宽广之人。”
“我的一个汉族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相视而笑。
一种奇妙的悸动,以惺惺相惜的名义,悄然无声地扎进了双方的心底。
“这丹都集市虽然热闹,繁华,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迦叶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突然有感而发。
“什么?”思南好奇。
“你去过南疆吗?”迦叶不答反问。
思南摇了摇头。
迦叶露出了惋惜的表情:“现在是春天,正是我们南疆山花最烂漫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松月樱,如云似雪,风一吹,落英缤纷,整个山谷被花瓣铺满,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呢!”
思南听出了她的思乡之愁,安慰道:“我们丹都也有花的,只是现在还未到花期。”
“真的吗?”迦叶看着光秃秃的路面,连棵树都没没有,半信半疑。
“真的,丹都的花期在夏季,待到盛夏时节,阿依河上便会铺满千瓣莲。那是一种重瓣荷花,花瓣繁复柔美,粉白相间,亭亭玉立,还有层层叠叠的碧绿叶子,衬的花朵更加明艳动人。届时……”
思南指着河面往来穿梭的长尾船,“这些阿依河上的长尾船就不能到处流动了,商贩们会在甲板上支草帘避日,游人们就会在船上吃饭喝茶,有些商贩还会把千瓣莲的花瓣和种子做进茶糕和甜水里。”
迦叶完全被思南的叙述吸引:“真的吗?真想亲眼看看,不知道斗蛊大会几时结束,能不能等到花期。要是没赶上,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丹都了……”
“也不是斗蛊大会才能来丹都啊……”思南看着她,神情突然有一些羞涩,小声道:“如果你在丹都有朋友,以后也可以经常来丹都找朋友玩啊……”
迦叶懵懵懂懂:“那我可以来找你吗?我在丹都就只认识你。”
“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
从那以后,迦叶和思南便经常相约斗蛊,两个纯真善良的少男少女,很快就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展出了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炽热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