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周助和椿绯月刚踏入椿家祖宅玄关,便撞见了正要出门的凌子。她一身招摇的装扮,身后跟着低眉顺目的女佣。看见两人,凌子脚步一顿,刻薄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绯月,最后落在不二似乎有些防备地揽住绯月肩膀的手上。她嘴角一撇,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家私生子和那中国狐狸精生的二代小狐狸精吗?怎么,今天又带着你这心眼一堆的小男友,来哄老爷子开心了?”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这么急着来,是忽悠老爷子快点立遗嘱把椿家从我儿子手里抢走是吗?”
绯月的身体瞬间僵硬,不二清晰地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护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抬起,平静无波地看向凌子,那目光却冷得让凌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书房门猛地被拉开。光夫显然听到了动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起伏。他举起拐杖,直指凌子,声音因震怒而发颤:“凌子!你再敢污蔑我的孙女和她的男朋友一句!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想当我老糊涂了不知道吗?!”
眼见爷爷激动得就要上前,不二却轻轻放开了绯月,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光夫和凌子之间。他伸手虚扶住光夫举起拐杖的手臂,声音温和又有力:“爷爷,请您息怒,为这种事动气,不值得。”
他转向凌子,脸上依旧是他惯有的、如同春日湖面般温和的微笑,但眼神却锐利如冰锥,直刺凌子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清晰而缓慢的语调说:
“叔母,您似乎总是格外关心遗嘱和名分。不过,比起揣测别人,您或许更该担心一下自己。毕竟,建立在谎言和算计上的东西,就像没打好地基的房子,看着华丽,但一场小小的风雨,就可能让它彻底垮掉。您说对吗?”
凌子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像是被人当面扒掉了所有伪装,羞愤、惊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又转为煞白。不二的话没有半个脏字,却精准地戳中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痛处。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不二和绯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你们俩给我等着!”
不二嘴角的笑意加深,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微微颔首:“好,我们拭目以待,叔母。”
凌子像是被这从容的态度彻底激怒,又无计可施,最终只能踩着高跟鞋,近乎狼狈地匆匆离去,连身后的女佣都顾不上。
光夫看着不二,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赞赏取代。他拍了拍不二的手臂,长长叹了口气:“孩子,委屈你们了……来,跟我去书房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椿家祖宅书房宽大的窗户,变得柔和而温煦,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樟木的沉静香气。
不二周助和椿绯月这次正是应光夫嘱托来帮忙整理书房里堆积的旧书的。光夫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慈祥地看着他们,心里清楚,这一屋子他珍视的书籍,交给京太一家最终只会被丢弃,不如都传给懂得欣赏它们的人,不二周助——这,也算是将来给绯月的一份嫁妆了。
不二的目光被许多绝版的文学和古籍所吸引,尤其是几套封面精美的初版全集,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喜爱。
“喜欢的话,就带回去吧。”光夫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反正,这些书,以后都是你们的了。”
不二抬起头,有些惊讶和感激:“爷爷,这太珍贵了……”
“只要你好好对待我的孙女,这些就都值得。”光夫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就在这时,绯月轻轻碰了碰不二的手臂,将一本深蓝色布面、书脊已磨损的日记本递到他面前。她翻开的某一页,上面是苍劲而克制的笔迹。不二轻声读了出来,那是光夫的父亲椿正藏在动荡年代写下的,内容并非豪言壮语,而是以一种近乎无奈的笔触,记载了如何巧妙地周旋,婉拒了当时军方要求椿家全力支援战争的命令。日记的结尾写道:“此非义举,然为存续之计,不得已而为之。然开罪于人,恐祸延子孙。”
不二抬起头,看向光夫。老人望着那本日记,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那是家父的日记。我也是在他去世后整理遗物时才看到。那时,椿家因为父亲的这个决定,受到了政府不少暗中刁难,家业摇摇欲坠。用那种方式让我与信子分离,与更有势力的家族联姻,是当时看来拯救家族的惟一捷径。”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经历风雨后的平静,“我当年并不知情,也曾痛苦迷茫。但即便没有看到这本日记,后来慢慢执掌家业,了解了当时的时局,也大概能猜到父亲的苦衷。我……从未真正恨过他。作为一个家族的掌舵人,很多时候,并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这番话为这个家族的历史增添了一层悲壮的底色。不二和绯月沉默着,更能体会到光夫与信子悲剧背后那庞大而无奈的时代洪流。
接着,不二将一摞书从书架底层搬出时,一个用厚实透明密封袋仔细保存的本子显露出来。袋子里面的纸张已呈蜜蜡般的黄色,年代显然已久远。不二的目光瞬间被袋中之物吸引——那里面是一张风格古朴的插画。
画中,一位身着黑色军服、气质清冷的少年,正为一位穿着行灯袴的少女撑着伞。两人并肩而立,神态安然。那画中人的神韵……不二的心轻轻一动。
“爷爷,这个是……?”不二轻轻拿起密封袋,转向光夫。
光夫从回忆中抽离,眯起眼看了看,恍然道:“啊,这个啊,是我祖母椿和枝年轻时的东西。她那时心怀梦想,想成为一名小说的插画家,这本大概是她的练习册吧。据说里面画的多是些她观察到的路上行人。”他顿了顿,看着画补充道,“不过说起来,这画中人的感觉,倒和你们俩有几分神似呢。”
绯月也被吸引过来,好奇地指了指密封袋,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打开。
光夫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更深的感慨:“都是你们的东西了,当然可以。小心些就好。”
不二极其轻柔地解开密封袋的封口,仿佛在触碰一段沉睡的历史。他取出那本略显厚重的册子,翻到画页的背面,发现那里用娟秀却有力的笔迹写满了字。他轻声念了出来:
“昨夜得一奇梦,见少年少女立于异世街角,少年茶发玄衣,器宇轩昂,少女黑发如瀑,清丽难言。彼时细雨,少年所持之伞竟晶莹剔透,前所未见。醒后只记得二人相貌,心向往之,遂提笔摹其神韵。只恨梦中景象模糊,衣饰细节无从忆起。只得依已故父母旧照上之样式绘之,愿其神采得以留存。—— 椿和枝,大正九年霜月”
念到这里,不二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与绯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震动。
“爷爷,”不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画的不是路上的行人。这是……高祖母梦到的景象。”
光夫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是吗……这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他接过那个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起身不二上前搀扶,他从书架下拿出一本陈年影集翻开,声音带着更深的追忆:“那画里的衣服……是和枝照着家里仅存的一张她父母——我的曾祖父忠盛和曾祖母千代的照片画的。忠盛曾祖死于日俄战争,千代曾祖母悲伤过度,身体就此垮了,在和枝八岁时便撒手人寰……”
老人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画,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久远的悲伤。“所以我父亲之所以当年的做法和枝祖母经常对正藏祖父灌输对战争的痛恨有关。她说,日俄战争,两方都没有正义可言,却摧毁了无数像我们这样普通家庭的幸福。至满洲……那些被卷入又无端受牵连的人,更是莫名其妙被带来了深重灾难。????当然了,正藏祖父后来在日记里写,和枝祖母总不忘叮嘱他,‘这话可千万别说出去’。”
不二再次将目光投向画中那对少年少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百年前那位心怀梦想的少女,在梦醒时分,拼命想要抓住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幻影,最终将这份跨越时空的“预感”封存在了画册之中。高祖母椿和枝的梦境是起点,曾祖父椿正藏的艰难抉择是曲折的插曲,而光夫爷爷与信子奶奶的遗憾是途中隐痛的伤痕,至于翔太叔叔与翊瑢阿姨那场令人扼腕的车祸,则是最湍急、最令人心碎的一道转折……所有这些,如同一条温柔的河流,这份被封存的祝福,穿越了战争、纷争、家族的起落,最终在这个宁静的午后,精准地汇入了他们彼此的生命里,他们的相遇以宿命的意义。
他轻轻握住绯月的手。阳光洒在古老的画页和的日记本上,那些陈旧的墨迹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静静地诉说着:有些爱,足以穿透时间的迷雾,战胜时代的无奈,最终在梦中被注定,在现实里被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