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东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绯月推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附近的小路上。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纷扬,落在她粉色的大衣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渍。
椿家的司机在身后恭敬地询问是否需要送她到家门口,她摇了摇头,轻声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车子无声地驶离,尾灯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成两粒红色的光点,最终消失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熟悉的、属于青春台的气息——不是椿家宅邸那种带着松木熏香和压抑感的空气,而是混杂着附近面包店香气和初雪的气息。
她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李重,其实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最重要的几样东西:父母的照片、那本《小王子》、不二送给她的照片和一些小东西,而是因为,越接近那条熟悉的街道,心跳就越快。
这一年多来,她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梦里的街道总是夏天,阳光透过榉树的枝叶洒下光斑,不二和裕太走在前面,回头对她笑:“绯月,快点!”
可现在是冬天,夜晚,下着雪。只有她一个人。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她看见了那栋两层的一户建。灯还亮着,温暖的橘色光晕从客厅的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块小小的、明亮的格子。
她的脚步停住了。
不二周助也刚好到家了,他穿着青学的黑色男生校服,围着围巾。
他在台阶上站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雪花落在他的茶色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几乎要触碰在一起。
不二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掉了,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融化消失。
绯月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滚烫的热气往上涌。
不二走下台阶,一步,两步,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在距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膀上,再移回她的眼睛。
“……绯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个梦境。
绯月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不二终于动了。他快步上前,没有拥抱,没有触碰,只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指尖微凉,却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先进屋。”他说,声音有些哑,“外面冷。”
她被他牵着,走上熟悉的台阶。玄关的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她看见地上整齐摆放的拖鞋——其中一双浅粉色、带毛绒球的女式拖鞋,还是去年一月淑子阿姨买给她的,洗得干干净净,像在等待主人归来。
不二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欢迎回来。”他说,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记忆中一样温柔,却又有些不一样——眼角微微发红,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绯月脱下湿了的鞋子,换上拖鞋。毛绒绒的触感包裹住冰凉的脚,暖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我……我去告诉妈妈。”不二站起身,转身往客厅走,脚步有些匆忙,“她一直很担心你……裕太和姐姐今天不在家,不过……”
“周助哥哥。”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很轻,但也有些沙哑。
不二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
绯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头熟悉的网球包,看着茶色头发上还未融化的雪花,看着这个一年来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在椿家学会的隐忍和沉默,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回来了……”
不二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却还在努力维持笑容:“说什么傻话。回来就好。”
淑子听到动静从客厅出来,看到玄关的绯月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绯月酱?!”她冲过来,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颤抖,“天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冷不冷?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牛奶……”
“妈妈,”不二轻声打断,“先让她坐下休息吧。”
淑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绯月的手往客厅走:“对、对,先休息。周助,你去把暖气开大一点。”
不二家客厅里很暖和,和记忆中的一样。沙发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花瓶,电视里播放着黄金档的电视剧——一切都是最平常的样子,平常得让她想哭。
淑子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回来就好”,眼泪不停地掉。不二默默地去厨房热了牛奶,端过来时,杯沿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谢。”绯月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听淑子絮絮叨叨地问这一年的情况,问她身体怎么样,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尽量简短地回答,避开了那些不好的部分——霸凌,亚树做的事,冰冷的房间,还有那些带着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不二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回来了。
喝完整整一杯牛奶后,淑子坚持要她去洗个热水澡。
“你的备用睡衣还在原来的柜子里,毛巾也是新的。”淑子红着眼眶笑,“家里客房我一直都有打扫,随时都可以住。”
她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也洗去这一年积攒的疲惫和委屈。换上没有变小的睡衣时,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小,眼睛因为哭过而微微红肿,但眼神里,有了一点光。
从浴室出来时,淑子已经回自己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不二。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洗好了?”
“嗯。”绯月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淑子阿姨呢?”
“她说让你好好休息,明天再慢慢聊。”不二合上书,“累吗?”
“有一点。”她老实回答,然后顿了顿,“但……不想睡。”
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这又是一场梦。
不二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轻声说:“我陪你坐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时钟的指针走向十点。
“周助哥哥。”绯月忽然开口。
“嗯?”
“我……能出去走走吗?就一会儿。”
不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好。”
绯月穿回了来时的那身大衣。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雪已经小了许多,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儿飘落。地面、屋顶、树枝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白,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公园。秋千上积了雪,滑梯变成了白色的斜坡。绯月在长椅前停下,伸手拂去座椅上的雪,坐了下来。
不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紧挨着,但也不觉得疏远。
“这里一点都没变。”绯月轻声说。
“嗯。”不二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沙坑,“除了季节。”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并不尴尬。这是一种经年的默契,即使分开再久,重新坐在一起时,依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周助哥哥。”她又叫他的名字。
“我在。”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我在那边的时候,经常想起这里。想秋千,想滑梯,想我们三个一起堆的雪人。”
不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看着天花板,想象自己躺在这张长椅上,看星星。”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边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不二终于转过头看她。他脸在雪光映照下显的更温柔了,茶色的头发,挺直的鼻梁,还有总是带着微笑的嘴角。
“绯月。”他说,“欢迎回家。”
绯月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嗯。”她点头,“我回家了。”
雪又下大了些,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不二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一年。
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瞬间,绯月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时那个雪天,她摔倒在公园里,是他跑过来扶起她,拍掉她身上的雪,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想起八岁那年冬天,他们三个在这里打雪仗,裕太把雪球塞进她的衣领,她冷得直跳脚,他生气得把裕太追得满公园跑。
想起去年冬天的圣诞夜,看着窗外飘雪,心想如果能在雪中和他一起散步就好了。
而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周助哥哥。”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这次,不二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她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害怕会忘记这里的样子,害怕……会忘记你的样子。”
不二稍微睁大了眼睛。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次害怕的时候,我就看看你喜欢书,看看你的照片。然后就不那么害怕了。”
不二听着,听着,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绯月愣住了:“周助哥哥?”
他抬起头,脸上有水痕,但嘴角却扬着笑容。
“我啊,”他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笑意,“我也经常看你留给我的画。你画的我打网球的背影,你画的你和我的家,你画的我们三个在樱花树下……画得真好,每一张我都收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你看,我们都不会忘记。”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长椅上,落在静静聆听的夜色里。
“回家吧。”不二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外面冷了。”
绯月看着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修长,这么骨节分明,曾经牵着她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被他紧紧握住。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他们走得很慢,手牵着手,像小时候那样。只是现在,她的手可以完全被他包在掌心里了。
走到不二家门口时,绯月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指了指隔壁自己的家。
不二松开手:“嗯。早点休息。”
“周助哥哥也是。”
她转身,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内一片漆黑,冰冷而空荡的空气扑面而来。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不二还站在原地,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一尊温柔的雪人。见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
绯月也挥挥手,然后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终于放任自己滑坐在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某种太过汹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安心,委屈,思念,还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全都混在一起,从眼眶里奔流而出。
她轻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哭声泄露出去。
而在门外,不二周助站在雪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融化,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身,走进自己家温暖的灯光里。
两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但这一次,他们知道,对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