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裕太正式决定转学去圣鲁道夫。
消息是不二在饭桌上得知的。淑子轻轻放下筷子,看了眼低头扒饭的裕太,又看向不二:“裕太说……他想转去圣鲁道夫。那边有住宿制,他觉得……可能更适合他。”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不二慢慢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弟弟。裕太始终低着头,只是机械地夹着菜往嘴里送。
“是吗。”不二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裕太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观月桑来找过我几次,我也去看过,我觉得…圣鲁道夫的网球部……挺好的。”
观月初。不二想起那个总爱捻着头发、笑容里带着算计的圣鲁道夫二年级网球部经理人,他甚至来青学找过裕太。
“你想加入那边的网球部?”不二问。
“想。”裕太的回答短促而肯定,“在青学实在是……”他顿了顿,“我想换个环境。”
那句话没说完的部分,所有人都听懂了。
在青学,我永远是不二周助的弟弟。
不二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裕太,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会因为输掉游戏而哭鼻子、总是跟着在他身后的弟弟,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自己还搞了,肩膀也开始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也学会了把心事藏进沉默里。
“爸爸知道吗?”不二转向母亲。
“通过电话了。”淑子轻声说,“他说尊重裕太的选择。”
由美子坐在不二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不二的手背。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不二想起很多事。
想起裕太小时候摔倒了会哭着喊“哥哥”,想起他总爱模仿自己的握拍姿势,想起他因为绯月多给了自己一块饼干而闹别扭,想起车祸后他红着眼眶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想起那晚自己房门外压抑的抽泣声。
他一直知道裕太在躲他。
不再一起上学,不再一起打球,甚至吃饭时都尽量不坐在一起。他试过像以前那样揉弟弟的头发,换来的是裕太僵硬的闪躲;他试着聊网球,裕太也只是含糊地应几声。
那根刺,扎在裕太心里,也横亘在他们之间。
离家的日子定在周日清晨。
裕太的行李不算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网球包。淑子早早起来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但谁都没吃多少。
“到了要常打电话回来。”淑子摸着裕太的头,眼眶有些红,“缺什么就跟妈妈说。”
“嗯。”裕太点头。
由美子递给裕太一个护身符。
裕太接过,攥在手心:“谢谢姐姐。”
不二站在玄关,看着弟弟穿鞋。裕太系鞋带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送你。”不二说。
雨已经停了,清晨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街角停着圣鲁道夫的校车。观月初靠在车门边,看见他们,用手指卷着刘海,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就送到这里吧。”裕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二也停下。他看着弟弟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圣鲁道夫不算近,要照顾好自己;想说网球不是全部,别太勉强;想说妈妈会想你,姐姐会想你,我也会……
最后,他说的却是:
“裕太。”
裕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雾。
裕太僵在原地。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二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想揉揉弟弟的头发。
但裕太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车要开了。”观月初在不远处提醒。
裕太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校车。他上车,坐下,始终没有看向窗外。
不二站在原地,看着校车门缓缓关闭,引擎发动,驶离街角,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直到由美子轻轻从身后抱住他。
“周助……”姐姐的声音哽咽了。
不二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发现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原来还是会痛的。
即使做好了准备,即使知道这是弟弟自己的选择,但当那个人真的转身离开,消失在视野里时,心口还是会像被挖空了一块。
校车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速后退。
裕太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观月初从前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手续都办好了,宿舍的话,你住202室,我在你隔壁201,203是木更津和……”
“观月桑。”裕太打断他,声音沙哑,“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观月初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起身回到了前排。
裕太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然后,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裕太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觉得还不够。这一巴掌,是为自己的自私,为自己的逃避,为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他想起哥哥刚才那句话——“不是你的错”。
怎么可能不是?
如果那天他没有赌气,如果那天他们去了动物园,如果他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翊瑢阿姨和翔太叔叔不会死,也许绯月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也许哥哥不会在深夜里哭得那么绝望。
他逃离了。逃离了青学,逃离了“不二周助的弟弟”这个称呼,逃离了哥哥温柔却沉重的谅解,逃离了那个充满回忆和愧疚的家。
他以为换个环境就能重新开始。
但就在刚才,当哥哥说出那句话时,他才彻底明白:他逃不掉的。无论去哪里,那份愧疚都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哥哥的宽容,反而让这影子更深、更重。
懦夫。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不二裕太。
那天晚上,不二很早就回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隔壁绯月的房间依旧漆黑,而弟弟的房间里,床铺已经整理得空空荡荡。
桌上放着那株山茶花。在昏暗中,它只是一个安静的剪影。
门被轻轻敲响。
“周助,是我。”由美子的声音。
“请进。”
由美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在不二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裕太他……”由美子轻声开口,“一直很在意。”
“我知道。”
不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能打出让对手惊叹的网球,能拍出美丽的照片,能温柔地抚摸那株山茶花……却留不住想留住的人。
“姐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话问出口的瞬间,一直强撑的平静出现了裂痕。那些被压抑的困惑、自责、无力感,在这个只有姐姐在的夜晚,终于找到了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如果我能更早发现裕太的心情……如果我能更好地陪在绯月身边……如果我能……”
“周助。”由美子轻轻抱住他,像他还是小婴儿她哄他睡觉时那样,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你只是他们的哥哥,不是神。”
不二把脸埋进姐姐肩头,闭上了眼睛。
“不是你的错。”由美子重复了不二白天说过的话,但语气不同,“你不需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
“裕太需要时间,绯月也是,你也是。”由美子的声音很轻,“你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那些没办法消化的事。这没有对错,只是……过程。”
不二没有说话。他想起裕太转身时通红的眼眶,想起绯月被带走时从窗口掷出的纸飞机,想起翊瑢阿姨最后的笑容,想起翔太叔叔总爱揉乱他头发的温暖手掌。
太多失去了。多到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在一点点从他手中漏走,无论握得多紧都没用。
“但是啊,周助,”由美子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裕太虽然走了,但他还是你弟弟。绯月虽然不在,但她一定也在想着你。爸爸妈妈,我,我们都在这里。”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温柔的光。
“所以,可以难过,可以觉得累,可以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不要停下脚步。”她顿了顿,“因为你停下的话,那些等着你、需要你的人,该怎么办呢?”
不二怔怔地看着姐姐,看着她眼中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自己。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会继续往前走,会继续打网球,会继续等待,会继续做那个温柔而强大的不二周助。
即使心里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由美子摸了摸他的头,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趁热喝。然后好好睡一觉。”
她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不二端起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完了,喝的很慢,然后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远处的街灯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像是融化了的星星。
他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下两个字。
「裕太」。
水汽很快模糊了字迹,就像那个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但他知道,弟弟就在某个地方。就像他知道,绯月也在某个地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在这扇窗前,在这株山茶花和他的仙人掌旁,继续生长。
直到风雨停歇,直到迷雾散尽,直到该回来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他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雨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声音。
还有那句很久以前,绯月对他说过的话,轻轻回响在记忆里——
「周助哥哥打网球的动作,很漂亮。」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