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物语 第25章 第十二章 纸飞机的信

绯月被带回椿家本宅的那天，青春台的天空阴沉沉的。

她站在陌生的房间里，窗外不再是熟悉的街道和不二家的窗户，而是一片修剪整齐却冰冷无比的庭院。她的书包里还装着不二送给她的《小王子》，书页里夹着他写给她的纸条，还有几张他给的照片——网球场上挥拍的不二，阳光下微笑的不二，还有一张他们三个（她、不二、裕太）在樱花树下的合影。

椿家的晚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祖父光夫坐在主位，偶尔会温和地问她几句学校的事，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吃饭，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京太伯父和凌子伯母坐在对面，时不时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亚树，那个她从小就讨厌的“哥哥”，总是用让她不舒服的目光盯着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绯月，怎么不吃？”光夫轻声问。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明明很精致，却让她毫无胃口。

“我……不太饿。”她小声回答。

凌子冷笑一声：“怎么，嫌家里的饭菜比不上你中国妈做的？”

绯月的手指攥紧了餐巾，喉咙发紧。她想起妈妈做的麻婆豆腐，想起不二妈妈淑子阿姨偶尔会给她带的小点心，想起以前和不二一家吃饭时，餐桌上总是充满笑声。

而现在，她只能沉默地咽下每一口食物，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贵族小学的走廊里，绯月总是独自一人。

“看，那就是椿家的那个‘小闷葫芦’。”

“听说她爸妈都死了，真可怜。”

“不过她父母其实是……”

“不会吧，那也配来这里上学？怪不得几乎什么礼仪都不懂……”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想说。

体育课上，没人愿意和她一组。午餐时，她的便当盒被“不小心”撞翻。美术课上，她画的画被人涂鸦。

她习惯了。

但每当放学铃声响起，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因为只有回到家，那个已经不再是“家”的地方，她才能翻开《小王子》，看不二写给她的话，看他拍的照片，仿佛这样就能短暂地回到青春台的日子。

某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突然很想念不二。想念他温柔的声音，想念他摸她头发时的温度，想念他笑着叫她“绯月”的样子。

她拿出纸和笔，写下一行字：

「周助哥哥，我好想你。」

然后折成纸飞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扔出去。

这里不是青春台的家，纸飞机飞不到他那里。

她翻开《小王子》，小心翼翼地再次拿起书页里夹着那张纸条：

「大切なものは目には見えない。（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这是不二念给她听的那句话。

她其实更早就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哥哥”那么简单。

她看着照片里的不二，想起他每次都会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她，想起他在她哭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发现，想起他为了保护她和别人打架的样子。

她喜欢他。

不是对哥哥的喜欢，而是……更特别的心情。

她抱紧膝盖，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

如果他在身边就好了。

如果他能再摸摸她的头，对她说“没事的”就好了。

可是现在，她连纸飞机都飞不出去。

不二周助盯着手机屏幕，Line的聊天界面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给绯月的最后一条消息：

「绯月，还好吗？」

未读。

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想再发点什么，却又怕打扰她。也许她只是太累了，也许她还没适应新环境……

但心底的不安像墨水般晕开。

网球部的训练接近尾声，夕阳将球场染成橘红色。不二刚结束一组发球练习，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他走向场边，拿起毛巾擦汗时，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二周助，我是椿凌子。绯月现在需要静养，请你不要再联系她。她的手机已经被没收，你的消息只会让她分心。」

不二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收手机？

静养？

分心？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几乎能想象出绯月被夺走手机时茫然无措的样子，想象她独自一人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想联系他却无能为力的模样。

“不二？你脸色很差，没事吧？”大石担忧地问。

“抱歉，我有急事。”不二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迅速收拾好球拍和毛巾，“今天的训练我先走了。”

他没等回应，快步走向更衣室，换下运动服时手指微微发抖。

必须见到她。

现在，立刻。

椿家本宅的铁门高大冰冷，门卫像雕塑般站在两侧。不二站在门前，胸口剧烈起伏，栗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您好，我想见椿绯月。”他尽量保持礼貌，但声音里的急切藏不住。

门卫皱眉：“没有预约不能进入。”

“我是她的以前的邻居，有重要的事。”

“不行。”

不二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看向宅邸二楼的某个窗口，那里窗帘微动，似乎有人刚刚躲开。

是绯月吗？

他不再犹豫，后退几步，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宅邸大喊：

“绯月——！是我，周助！”

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门卫脸色骤变，上前阻拦：“喂！不准喧哗！”

但不二躲开他的手，继续喊道：“如果你听得到，回答我——！”

二楼房间里，绯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周助哥哥的声音！

她冲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拨开窗帘缝隙，果然看到不二站在大门外，校服在夕阳下格外醒目。门卫正粗暴地拽住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拖走。

她的喉咙发紧，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不能出声……会被发现……

但如果现在不回应，他会被赶走，再也见不到了。

她转身扑向书桌，慌乱地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她曾经写满思念却不敢寄出的纸。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是前几天她想起他和以前的日子时写下的。

她迅速将纸折成飞机，推开窗户，用尽全力朝不二的方向掷去。

纸飞机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挣扎的白鸟。

不二被门卫推搡着后退，却突然看到空中飘落的纸飞机。

他挣脱束缚，冲过去接住。

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绯月的字……

是她的回答。

他知晓这首诗。那正是山茶阁里时常流淌的《但愿人长久》的歌词——不二能用流利的中文吟诵这首词，他素来最擅长的科目便是古文（注：日本中学古文教材收录中国古典诗词），更不用说这首歌经由邓丽君婉转的嗓音，早已在山茶阁的梁木间萦绕过无数遍。这家茶阁最常轮播的三首曲目里，除这首外，另两首正是邓丽君的《山茶花》与日语原版《みちづれ（旅伴）》。小时候翊瑢阿姨教他们两个一起念过。

他抬头看向窗口，隐约看到绯月被赶来的女佣强行拉离窗边的身影。

但足够了。

他将纸飞机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开了。

“我会等你。”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天黑了，不二坐在自己房间的毯子上，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正悬在中天，圆满，明亮，冷冷清清。

「月有阴晴圆缺。」

他忽然想起绯月名字的由来——红色的山茶花，圆满的月亮。

花会凋零。

月会残缺。

而那个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孩，此刻在哪里？在那栋冰冷的宅邸里，会不会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会不会也在哭？

不二擦干眼泪，把那张信纸仔细抚平，折好，和玻璃弹珠一起，放进那个装着所有与她相关回忆的铁皮盒子。

然后，他看向那株山茶花。小小的花苞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个花苞。

“我会等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窗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管多久，不管在哪里。”

“我会等你，你也会等着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月光依旧冰冷，但握过花苞的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