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周助十二岁那年的梅雨季,雨水格外绵长。青春台的天空像是被灰色的棉絮层层捂住,连续半个月见不到完整的阳光。
那是青少年网球公开赛地区预选赛的最后一天。不二兄弟一路过关斩将。绯月早早准备好了庆贺的点心——是翊瑢阿姨教她做的蔓越莓杏仁饼干,每一块都用心压成了可爱的形状。
“恭喜!周助哥哥!裕太哥哥!”比赛结束后,绯月抱着一篮一绿两个点心盒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俩打开了点心盒,里面是星星、爱心、兔子、小熊形状的饼干。
裕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看哥哥手里那些几乎都是像店里卖的一样漂亮的饼干,又看看自己手里这些明显多几个是像是“次品”的,一股无名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为什么老哥的就是都是好的?”裕太的声音有点冲。
绯月愣住了,她似乎这才注意到两盒饼干的差异,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不是的,裕太哥哥,我只是……顺手装的……”
“顺手?”裕太打断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像找到了出口,“每次都是这样!给老哥的东西永远比给我的好!点心是这样,画也是这样!你画了那么多张老哥,画我的有几张?”
“裕太!”不二皱眉,试图制止弟弟。
但裕太已经收不住了。周围还有没散去的选手和家长,好奇的目光投过来,让他更加难堪。一种混杂着嫉妒、委屈和被忽视的愤怒淹没了理智。
“反正你眼里就只有老哥对吧?”裕太提高了音量,“反正我就是那个不如天才哥哥的弟弟,连你的点心都分三六九等!”
绯月的脸瞬间白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裕太,别说了。”不二把饼干盒塞回绯月手里,想去拉弟弟。
裕太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对着绯月吼道:“哭什么哭!我才要哭呢!明天的动物园,我不去了!你们俩自己去好了!”
说完,他抓起自己的网球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球场。
不二留在原地,看着啜泣的绯月,又看向弟弟消失在出口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想安慰绯月,却不知该说什么;想去追裕太,又怕留下绯月一个人。
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绯月的肩:“别哭了,裕太他不是故意的……明天动物园,我们三个还一起去,他回去气消了就好了。”
绯月用力点头,用手背抹着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心里又慌又乱,害怕自己无意识的行为会伤到裕太哥哥,更害怕明天的约定真的会落空。
不二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到了家门口,她抽噎着说:“周助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的。”不二轻声说,“裕太也知道的。他只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安慰。不二知道,随着两人都开始打网球,外界“天才不二周助的弟弟”这个称呼,像无形的枷锁,让裕太越来越烦躁。
那天晚上,不二给裕太发了信息,没有回复。打电话,被按掉。他站在弟弟紧闭的房门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不二早早起床,换上便服,准备好去动物园要带的物品。他敲了敲裕太的房门:“裕太,该起床了。我们和绯月约好了九点。”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去。说了不去。”
“裕太……”
“要去你自己去!”
不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离开。他知道弟弟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独自走到隔壁门口。
“周助君?”翔太看到他一个人,有些意外,“裕太君果然不去吗”
“他……有点不舒服。”不二撒了个谎,目光看向站在门口的绯月。
翔太叹了口气,他说,“那我们一家要改去露营了,下周你们三个再一起去动物园好了。”
她今天眼睛还有些肿,但已经努力对他露出笑容:“周助哥哥早。”
“早。”不二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裕太的。等他消气了,帮我给他好吗?”
是一枚网球钥匙扣,裕太之前念叨过想要的限量款。
绯月接过,用力点头:“嗯!”
翔太装好最后一件行李,拍了拍手:“那我们出发啦。周助君,替我们跟裕太君问好,下周来店里,他想吃什么点心都可以。”
不二笑了:“我会转告的。”
翊瑢坐进驾驶座,翔太在副驾驶,绯月趴在车窗上,朝不二挥手:“周助哥哥,下周见!我会画很多漂亮的画给你看!”
“一路小心。”不二也挥手。
车子缓缓驶离,绯月的小手一直在窗外挥着,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不二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因为弟弟缺席而生的失落,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取代。他说不清那种不安从何而来,也许是绯月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也许是裕太紧闭的房门,也许是盛夏过分明亮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眩晕。
他转身回家,决定再试着叫裕太一次。
如果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健康的绯月,见到温柔的翊瑢阿姨和总是爽朗的翔太叔叔,他一定不会就这样让他们离开。
变故是在午后传来的。
不二正在自己房间整理照片,楼下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紧接着,是母亲淑子拔高的、几乎变调的声音:“你说什么?!……车祸?!在哪家医院?!”
不二手里的照片散落一地。
他冲下楼时,看见母亲握着听筒,脸色惨白,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父亲明彦已经拿起车钥匙:“淑子,你留在家里看着周助和裕太。”
“我也去!”不二的声音在发抖。
明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二看不懂的沉重:“……来吧。”
车子飞驰向医院。一路上,明彦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不二坐在副驾驶,手指死死抠着安全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急诊室门口一片混乱。医护人员推着轮床狂奔,刺耳的仪器声、焦急的呼喊声、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不二一眼就看到了椿光夫,那个曾在山茶阁见过两三次面的、威严的老人,拄着拐杖的手正在剧烈颤抖。椿京太也在,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在和医生说着什么。
明彦快步上前:“情况怎么样?”
京太转过头,目光掠过明彦,落在不二身上,停顿了一秒,才用公式化的语气说:“翔太和翊瑢当场死亡。绯月重伤,在抢救。”
“当场死亡”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不二的耳朵,他僵在原地。那个温柔的翊瑢阿姨?那个总爽朗的翔太叔叔?
不可能。
一定是听错了。
直到他看见护士推着一张盖着白布的床从面前经过,白布下露出的一只手上,戴着一枚眼熟的戒指——翔太叔叔从不离身的婚戒。
不二腿一软差点栽倒。
“周助。”明彦扶住他,声音沙哑。
抢救室的灯亮得刺眼。时间像更是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不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绯月呢?绯月也会死吗?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脸色凝重地对椿光夫说了些什么。老人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脾脏破裂,已经做了修复手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不二的耳朵。
然后,他看见绯月被推了出来。
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和管子中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紧闭,嘴上罩着氧气面罩。
不二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他只能看着轮床被推远,推进重症监护室那扇厚重的门后。
世界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不二每天下午放学后都来医院。
他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被护士劝离。裕太也来了两次,每次都红着眼眶,紧紧抓着哥哥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进去。
第三天下午,护士终于允许他进去短暂探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绯月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不二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很凉。
“绯月。”他轻声唤道,声音干涩得厉害,“是我。”
没有回应。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显得苍白,回忆又太残忍。最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小王子》。这是他最近在看的,总觉得里面有些话,很想念给她听。
他翻开书页,开始读。声音很低,有些地方因为哽咽而停顿。
他感觉到绯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二停下来,屏住呼吸。
绯月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不二脸上。
“……周助……哥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嗯。”不二用力点头,眼眶发热,“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绯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破碎的气音。
“别说话。”不二握紧她的手,“好好休息。我在这里。”
她又闭上眼睛,但这次,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那天之后,不二每天都会来给她读一段《小王子》。绯月清醒的时间逐渐变多,虽然还是很虚弱,不能多说话,但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表示她在听。
她从未问起父母。不二也不敢提。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默契,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缺失。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不二读到那句话时。
绯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喜欢这句话。”
不二抬起头。
她看着天花板,慢慢重复:“大切なものは目には見えない……(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不二怔住了。然后,他感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僕も(我也是)。”他说。
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变故再次袭来,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绯月的情况稳定后,被转入了普通病房。不二像往常一样去医院,却在病房门口医生拦住。
“椿小姐已经出院了。”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
“出院?”不二愣住,“什么时候?她还没完全恢复……”
“今天早上。椿家接她回去了。”
不二想冲进去确认,却被牢牢拦住。他跑到护士站询问,得到的答复是:今天一早,确实有自称椿家的人办理了出院手续,带走了绯月。
他立刻给绯月的手机打电话。一遍,两遍,十遍……始终无人接听。最后变成关机。
当他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他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他拉开窗帘,对面二楼的窗户漆黑一片,再也没有温暖的灯光,再也没有那个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的小小身影。
书桌上,还放着绯月转交的那个、没来得及送给裕太的网球钥匙扣。
不二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两盆植物。一盆是他养了多年的仙人掌,另一盆是……一株从山茶阁废墟里捡回来的红色山茶花。
那天,京太带人强行改造山茶阁,摔碎了门口所有花盆。不二放学路过,看见狼藉中这株被连根拔起、奄奄一息的山茶花。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带回家,找了个空花盆,重新种下。
此刻,这株山茶花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叶子有些蔫,但顶端竟结了一个小小的、脆弱的花苞。
不二看着那个花苞,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五岁时第一次见她,她穿着粉色旗袍,像年画里的娃娃;想起留宿会那夜她哭着想家,他笨拙地安慰;想起纸飞机划过的弧线;想起她说“我最喜欢周助哥哥了”;想起她哭着问“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们”;想起医院里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喜欢的句子”……
然后,他想起了裕太赌气的脸,想起了自己那句苍白的“他气消了就好了”,想起了绯月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的样子,想起她说“下周见”。
没有下周了。
再也没有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开始是无声的,只是大颗大颗往下掉。然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最后,他再也控制不住,靠着窗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十二年来,不二周助第一次这样哭。不是小时候摔疼了的哭,不是委屈的哭,而是一种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的、绝望的哭。
他哭翊瑢阿姨和翔太叔叔,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不在了。
他哭绯月。
他哭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是裕太。弟弟不知何时站在了虚掩的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了蜷缩在地上哭泣的哥哥,看见了哥哥压在心口的那幅画——那是绯月很久以前画的,画上的不二捧着仙人掌的笑容。
裕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内,不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门外,裕太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却像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初夏。
不二周助,十二岁,在这个失去一切的夜晚,终于不得不承认——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周助哥哥”的女孩,那个会哭会笑会撒娇会生气的绯月,对他来说,从来就不只是妹妹。
他爱她。
这份爱,在他意识到之前,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如今,连根拔起,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