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眠，云亦不眠 第8章 第八章-他的卧房

日头正好，赵青从仓房中取出去年收的蔬菜种子，摊在竹匾里，放在院中晒。之后，牵牛出来晒太阳并清理牛棚。与此同时，沈明宜则在整理打扫房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以帮忙把西屋也一并打扫，不过这需要先征得赵青的意思。于是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把屋子收拾妥当后，便往牛棚去。

赵青正给牛添新草，他忙了许久，额头已沁出细细的汗珠。见沈明宜走过来，便抬起头望着他。

“今日天气很好，我把屋子整理了下，不如一并将你的屋子也打扫下？”

赵青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沈明宜脸颊一热，转身往回走。

虽说已在此住了一段时间，却从未来过赵青的屋子。他原本以为两间屋子挨着的，想来环境应该差不多，不料赵青这间竟小了许多，且只有面朝小院的一扇窗，采光和通风都不如自己那间。近来多雨，空气中还带着淡淡的潮气和霉味。看来自己的那间才是主屋，沈明宜心头一热。

他环顾四周，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陈旧的小桌和一把椅子。虽说要整理屋子，但物件极少，一切已井井有条……沈明宜拿来扫帚扫地，又用抹布把桌椅仔细地擦过几遍，窗棂也细细擦过，接着打开柜子，见衣物只是随意一折塞在里头，便重新将衣裳取出，认真叠好后分类摆好。赵青的衣物不算多，样式朴素，其中有一件贴身内衫的袖子处有些脱线，沈明宜在柜子下层翻出一盒针线，便拿到窗前明亮处缝合。最后他来到床前，把被子折叠好，又拿起枕头拍拍，意外地发现枕下放着一个香袋。仔细一看，竟是自己送的那个，脸刷地一下红了。

他的手指微颤，胸口扑通扑通跳的越发快，耳朵也慢慢地热了。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听见屋外传来声响，这才急忙将香袋塞回枕头下，步伐有些急促地往外走。屋外，见赵青正在往小竹棚挑水，应是晚点要沐浴用的，眼前闪现出一些画面，他的脸更红了。他往柴房去，倒了一碗水喝下，这才感觉好些。门外，赵青还在一趟一趟地挑水，身影来来去去，沈明宜盯着又发愣了。

一日，天晴。天光熹微，赵青扛着锄头去田里，忙到天大亮才回小院和沈明宜一起用早饭。饭后，赵青打算先把牛牵到河边吃草再去田里，沈明宜侧侧脑袋，眨巴眨巴眼睛，说可以帮忙去放牛。赵青看看牛，又看看沈明宜，略有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

放牛的地方在河边稍远一点的地方，沈明宜已去过河边多次，知道怎么走，便牵着牛慢慢悠悠地踱步去。蜿蜒的小河边，一排柳树悄然换上了嫩绿的新装。细长柔软的柳枝上，鹅黄的叶芽如点点繁星，在微风中悠悠地晃动。细闻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淡雅清新的花香。放眼望去，远远的地方有一大片黄色，应该是油菜花，其他田里则是一片土色夹带着些许浅绿，应该是农作物播种刚冒芽。远山也多了些色彩，不再是灰扑扑的，近山则可以明显地瞧见新绿。几只燕子从头顶飞过，隐入山林，发出鸣叫声，又激起其他的鸟叫声。不远的田埂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小野花，如同绿毯上绣着的五彩宝石。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若雪，它们或娇羞地半掩芳容，或热烈地绽放笑颜，与绿草相互映衬，交织出一派春意融融的绝美画卷。沈明宜牵着乖顺的牛儿走走停停，来到一处不错的地儿，停下脚步。牛儿终于可以敞开了大口大口地吃草。

另一头田里，赵青正忙着将晒好的茼蒿、萝卜、小白菜的种子分别播种于不同的田垄上，覆上浅浅的细土，最后引水浇灌。他的衣衫被汗水浸湿，额头布满汗珠。他停下动作往田头走，那里放着水壶，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又见日头正在头上，便收拾一下农具，回小院做饭了。

他从仓房中取了一棵白菜、俩土豆和几个地瓜，又将方才从村民那买的猪肉切成丝，做成了清炒白菜、土豆炒肉、蒸地瓜和米饭。刚把灶里的火熄灭，一声沉沉的牛叫从不远处传来。走到篱门一瞧，沈明宜正牵着牛走在坡下的田埂上，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他转身回柴房把饭菜都端到石桌上，又去井边提几桶水倒进柴房的水缸里。沈明宜已走到篱门处，赵青接过牛绳将牛带进牛棚，沈明宜便往柴房洗手去。

赵青见他采了一束紫云英，略一思索，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带着豁口的粗陶瓶递给沈明宜。沈明宜笑着接过去在水池边上洗洗，往里头装了些水，然后把花束插进瓶中，将它摆在石桌上。

入座，赵青看着紫云英，又看看沈明宜。此刻春光明媚，佳肴当前，又有鲜花和一人相伴，不知为何，内心生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像小小的火焰，明亮又温暖，仿佛把身体都照亮照暖了。回过头，见沈明宜正疑惑地看着自己，这才夹了几筷菜，扒拉几口米饭。

微风徐徐，吹动沈明宜的发丝，阳光透过树梢在他白净的脸上闪动，配上吃饭时满足的表情，此刻的沈明宜看起来生动极了。赵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引来沈明宜疑惑的目光。他回过神，继续不动声色地夹菜吃饭，沈明宜见此疑惑地歪着脑袋。突然，一粒花苞从头顶上滚落，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头上有朵花啊……接着又觉得惋惜，可怜的小花苞，明明都要盛开了。

饭后，沈明宜在院中踱步消食，不久后回屋歇午觉。赵青则去另一片田里种茄子、西红柿和土豆。

夜里，劳作一天的赵青沐浴后去沈明宜屋里读书。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学几个字，如今已能看懂简单的句子。

屋内，昏黄而摇曳的烛光轻轻跳动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赵青的脸庞。他坐姿端正，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沈明宜讲书。双眸之中，仿若有璀璨星辰闪烁，熠熠生。

沈明宜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突然，他卡壳了。原来是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赵青的上衣上，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自己之前补过的那件吗？回想当时补衣时，只是单纯地当作一件寻常之事，并未有过多的想法。然而此刻看着它穿在赵青的身上，那细密的针脚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沈明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曾经拿过针线的手，只觉得手指尖微微发麻，仿佛还留存着补衣时的触感。

赵青察觉到沈明宜的停顿，微微侧过脸，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沈明宜心中一阵慌乱，急于想要掩饰尴尬，伸手拿起身旁的水碗喝一口。或许是太过着急，竟被呛到了！咳咳，咳咳…… 赵青见状，急忙伸出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打，帮他顺气。沈明宜咳得满脸通红，脸颊越发地红润如霞，眼角泛起晶莹的泪花，他微微眯着眼，努力平息着咳嗽。这一切在赵青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眼下，烛光柔和地洒在沈明宜的身上，晕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在发光，美得如梦如幻。赵青不禁愣了愣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书卷，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捏住书页，指尖微微颤抖。

沈明宜又慢慢地喝了一口水，这才继续讲书。讲着讲着，他见赵青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以为是他白天劳作太累，便问他要不要先休息，明天再继续。赵青摇摇头，也给自己倒了水，一饮而尽。沈明宜笑着从架子上取下白瓷罐，打开盖子递过去。赵青从中拿了颗梅子，沈明宜也拿了颗吃，二人相视一笑，甜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流转，心似乎也变得满满的。

赵青不常笑，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的表情，眼下这么一笑，真是好看极了！看来以后要多喂他果干吃，沈明宜在心里悄悄地打算着。

窗外，虫鸣，月光，春风，明儿应该是个好天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