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眠，云亦不眠 第6章 第六章-灯会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放晴居多，白日里赵青几乎都在田里忙活。他已把那块薄田细细耕过几遍，将冬日里沤好的肥挑去作底，这才去村里种箕柳的农户那买了一车枝条作插条。每根枝条截成三寸的段，撒在田里，覆上土，摩平，又引水浇灌……一切都办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等到了秋天，这里收获的柳条便可以用来作簸箕和箩筐了。

转眼到了元宵节这天，沈明宜一起身便见赵青在仓房前忙活什么，凑近一瞧，原来在用一个石磨磨绿豆。他恍然大悟，元宵当日要吃蝌蚪羹、糖堆、橙沙团子和蚕丝饭！赵青正准备做的就是蝌蚪羹！将泡水的绿豆磨成稀豆糊，端到咕噜冒泡的锅边，倒入有窟窿眼的蒸具里，用勺子一压，豆糊就从窟窿眼掉下去，尾部拖着长长的丝。两滚煮熟后捞出冲凉沥干，拌上卤汁小菜就可以吃了，清爽鲜美！沈明宜很喜欢这道吃食，往年就算不是元宵节，也会让厨房做来吃，只是后来搬出府后，便有几年未尝了。

沈明宜快步朝着柴房走去，身影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利落。迅速而有序地洗漱后便去帮忙。只见他一手拿着汤匙稳稳地将豆子放进石磨顶端那圆圆的窟窿里，眼神专注而认真，而赵青则紧紧握住石墨的把柄旋转起来。随着他手臂有节奏地用力转动，石磨缓缓地运转起来，发出低沉而有韵律的 “嘎吱” 声。两人配合默契，没多久，细腻的绿豆糊便如细流般从石磨的边缘淌出，浓郁的豆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进入柴房，赵青拿起石镰，手法熟练地生火。火星在干草与木屑间跳跃闪烁，不一会儿，炉灶里便燃起了熊熊火焰。沈明宜顺势在灶口坐下，他微微俯身，眼睛紧紧盯着炉灶里的火势，双手不时地往灶膛里添加柴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与此同时，赵青则在一旁配制卤汁，简单常见的调料在他的手中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待锅中的水沸腾翻滚，赵青将磨好的豆糊缓缓倒入倒入有窟窿眼的蒸具里，而后手持长勺，轻缓地搅拌。在热气腾腾的水汽氤氲中，不多时，那令人垂涎欲滴的蝌蚪羹终于大功告成！只待片刻后不再那么烫，便可大快朵颐。赵青看着眼睛亮亮的沈明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饱含着丝丝缕缕的宠溺。

随后，赵青从陶瓮中取出面粉，加水，掺上糖霜，揉在一起，搓成一个个小圆球。然后把锅中的水舀出，烧小火烘干，添入油，油热后把一个个小圆球放下去炸，炸至金黄捞出。当沈明宜吃完碗中的蝌蚪羹时，赵青又端着一盘糖堆出来，放在他手边。夹起一颗咬一口，脆脆的，甜甜的，沈明宜心里简直乐开花了。侧身瞧着柴房里忙活的的身影，心中又是佩服又是羞愧，自己还比他大一岁……罢了罢了。

这日还要祭祖和拜神，赵青很是忙碌，沈明宜便帮忙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等到日头西斜，赵青指指屋门，又比划一个睡觉的手势。沈明宜想了下，顾虑到晚上要去逛灯会应该比较累，便应了一声回屋午睡了。

临出发前，赵青叩响沈明宜的屋门。沈明宜穿戴整齐出了屋门，见院中赵青拉着牛车，车上摆满了草帽、扁担、箩筐、花灯之类的。车后立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眉清目秀的，似乎在哪里见过。

少年人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嘻嘻地打招呼道：“沈公子好！”

“你是？”沈明宜还没从脑子里搜寻出这位少年人的出处。

“我叫赵小石，住在村的另一头，翻过那个小山包就能瞧见。年前我来找过赵大哥，那时您在树下用饭。”

“原来是那时！”

沈明宜总算想起来了，那时只顾着喝鱼汤，远远地瞧过一眼，难怪一时没记起。

沈明宜浅浅地一笑，问道：“你同我们一起去灯会吗？”

小石爽快地应道：“是，娘做了些花灯，让我随赵大哥一同去灯会卖掉。”

沈明宜微笑地点点头朝向赵青，指着扁担箩筐，问道：“那这些是你做的吗？”

赵青点点头。

沈明宜心中暗叹这人真是心灵手巧。

“那就走吧！”沈明宜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乡里的灯会玩了，他很好奇这会和城里的灯会有什么不一样。

衣袖被人轻扯，赵青指指牛车上的空位。

“要我坐车上？”沈明宜问。

赵青点点头。

小石解释道：“灯会在比较远的地方，沈公子坐车上会轻松些。”

沈明宜哭笑不得，怎的一个两个都当他伸不开手，迈不开腿的。但他现在确实想走走松松筋骨，便说道：“眼下倒不必，回头累了，再坐也不迟。”说完抢先一步走在前头，小石跟上去，赵青则赶着牛车走在后头。三人不急不徐，前往灯会。

到达市集时，小贩密集，游人甚多。由于是各个乡村一同举办的灯会，入口处的摊子，贩卖的物品主要以农民的生活生产用具为主，有碾子、石磨、犁铧、簸箕、筛子、草帽等等。两旁装饰的花灯虽然也有，但样式较为朴素，与其说是灯会，倒更像是物品交易的庙会。

三人又往里头行进一段距离，赵青挑了个空位，支起桌子，把小石带来的手工品摆放整齐，箩筐放在地上，又把牛栓到后头的树下。他四处张望，见沈明宜和小石在不远处的一个摊子上叽叽咕咕什么，没一会儿，小石就笑着跑过来，沈明宜则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赵大哥，那边有卖金鱼的，那鱼可真好看！”小石眉开眼笑。

赵青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两个钱袋子，塞给小石一个，被小石推回去了。

“逛灯会的钱，娘给我准备了一些。”说完便拍拍腰间，嘴咧得更大了。

赵青摸摸他的头。这时，沈明宜刚好走过来，眉眼弯弯的，刚要说什么，突然手上被塞了个东西，一瞧，是个钱袋子，顿时愣住了。

赵青给小石使颜色，小石便拉住沈明宜的衣袖，说道：“赵大哥让我带你去前头玩，那里吃的玩的更多，这儿我熟！”

沈明宜瞧了赵青一眼，赵青点点头，于是，沈明宜就莫名其妙地被小石顺走了。

二人往中心走去，确实如小石所说，好玩好吃的更多了。有卖玩具的、卖糕点的、捏糖人的……小石的孩童心性展露无遗，他带着沈明宜挨个儿摊子瞧过去，像只麻利的小猴子，兴奋的脸蛋红红的，眼睛亮闪闪的。游人越来越多，沈明宜怕他走散，只好牵住他的手，让他慢一点而走。他吐吐舌头，变得乖巧一些，沈明宜见他那机灵样，摇摇头笑了。

沿着主道往里头走，渐渐地能看到一些民间艺人的表演，诸如说相声的、评书的、耍杂技的……小石被杂技吸引住了，沈明宜便陪着他驻足观看好一会儿。他对此类表演兴致平平，倒是更想在各种摊子里发掘能送赵青的东西。他东张西望，直到小石拉着他继续开逛。

他们来到一处卖香袋的摊子前，沈明宜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形形色色的香袋上扫来扫去。他有些犹豫，不确定赵青是否需要，或者说是否会喜欢。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他神色凝重，笑吟吟地问他要送何人，可以帮忙挑选。可沈明宜总不能说要送一个大男人，只好说是自己用的，那妇人便挑了个浅绿色绣着一枝桃花的香袋递过来。

沈明宜闻了闻，竟然真的有一股桃香！他想起小院的桃树，赵青应该会喜欢桃花的吧！便买下了。转头看小石，这小孩儿早已被不远处的小吃摊勾走了魂，口水都要滴答下来。沈明宜笑着带他前去品尝，出乎意料的是，小石竟要请他吃，抢先付了钱！两人东跑西逛，又吃了热腾腾的豆汁和扒糕，出了些汗，便往人少的地方挪了挪，站在一棵树下歇息，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走动。

天渐渐暗沉，两旁的花灯亮起来，灯会越发热闹。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石的眼睛简直像粘了上去似的。可他的钱刚才东吃西喝的花完了，他摸了好几次钱袋子，确定里面空空如也，一文钱也没了。沈明宜看他这模样，被逗乐了，掏钱买了三支，递给他一支，小石的眼睛立马亮了。

“我们回去找你赵大哥吧！”

“好，这会儿赵大哥差不多得空了，可以和我们一起玩了。”小石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们年年一起来吗？”沈明宜问。

“差不多，往年一般是和赵大哥卖完货再一起逛。”

小石说完又咬了一颗糖果子，这下他手中的杆子变得光秃秃的了，他偷偷地瞄了沈明宜手中未动的两根。

沈明宜发现他的小眼神，笑着说道：“这个是要给你赵大哥的。”

小石“哦”地应了一声，说道：“赵大哥喜欢吃澄沙团子，那边就有卖！”

“哦？那我们去看看。”

不久，赵青的手中就多了一根糖葫芦和一碗橙沙团子，面前的一大一小笑眯眯地围着他，一副“你快吃啊！”的表情。赵青哭笑不得，吃得一干二净。

带来的货已经卖完了，还去别的摊子那里买了些需要的农具，诸如铲子、锯子等。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到一个箩筐里，搬到牛车上绑紧，然后就带着一大一小四处转转。

不远处的河岸边上，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众多的游人穿梭其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他们的手中皆捧着形态各异的水灯，兴高采烈地准备将其放入河中。那一盏盏水灯，宛如点点繁星在水面上闪耀着。

三人路过一个摆满水灯的摊子时，顿时被上头琳琅满目的水灯瞬吸引了目光。赵青心念一动，比划着让二人挑选自己心仪的水灯。小石的目光在众多水灯中徘徊许久，最终被一个造型可爱、活灵活现的兔子形状水灯所俘获。沈明宜则被一盏典雅的莲花形状的水灯深深吸引。而赵青，他只是淡然地选择了一个最为普通的方形水灯，那简洁的方形轮廓，虽无过多华丽的装饰，却透着一种质朴与沉稳。

三人手捧着各自挑选的水灯，在河岸边上寻得一处空位，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将灯芯点燃。刹那间，烛光摇曳，温暖的光晕映照着他们专注而虔诚的面容。微微俯身，怀着敬畏之心将手中的水灯轻轻放入河中，水灯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几下，便随着水流缓缓前行。那点点烛光在河面上闪烁摇曳，逐渐与其他游人的水灯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璀璨的光带，在夜色中向着远方流淌而去。

小石很好奇沈明宜的愿望，但沈明宜跟他说愿望如果说出来就不灵了。小石愣了一下，脸色大变，说道：“怪不得以前每年许的愿望都没实现！原来不能说啊！”

沈明宜哭笑不得，安慰道：“今年的你没说出来，说不定可以实现！”

蔫了的小石这才又生龙活虎起来。

沈明宜偷偷地瞄一眼赵青的侧脸，他很好奇赵青许了什么愿，但前面这一段插曲导致他也不能问啊！只好望着那盏越漂越远的方形水灯，眨巴眨巴双眼。

三人在河边玩了一会儿，又去其他的摊子那走了走，见时辰也不早了，赵青去牵了牛车准备回家。

早些时候沈明宜和小石已东走西逛了很久，早已累坏了，这会赵青指着车上的空位，二人倒是二话不说直接坐上去。赵青将随车带的一块旧衣物铺在木板上，如此一来，就不会弄脏衣袍了。

回家的路上，小车轻轻地晃悠，小石犯困了，他的头开始小鸡啄米似的一顿一顿的，不一会儿就挨着沈明宜的肩头睡着了。赵青走在前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瞧，沈明宜比了个“嘘”的手势，赵青就笑了。

月光如水，明晃晃的笑容直击心海，掀起波涛。他笑起来真好看。沈明宜心想。

回村了，先送小石回家。赵青把卖东西的钱交给小石的娘，妇人道谢后塞给赵青一小篮鸡蛋，说是母鸡刚下的，有营养。赵青推拒不过，便收下了。

牛车继续前行，沈明宜困乏极了，眼下的他只想快点沐浴后睡觉。于是一回小院，他就赶紧去烧水。赵青见他要沐浴，便帮忙把水桶挪进柴房里，往里挑了几担井水，只待锅中水一开，兑成温水即可。水很快就烧开了，赵青帮忙兑好水，见还有热水，便用水桶装着提去小竹棚洗浴。

站在氤氲的浴桶前，伸出双手轻轻解开衣带，那衣带在他的指尖缠绕片刻后，悄然滑落，随后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褪去。衣物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他略显消瘦却线条优美的后背，肩胛骨微微凸起，如蝴蝶的翅膀般在朦胧的水汽中若隐若现。他抬起脚，轻轻踏入浴桶之中，热水如温柔的怀抱瞬间将他环绕。微微皱眉，似乎在适应这初始的热度，片刻后，慢慢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热水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温热的触感让他不禁轻颤几下。他微微后仰，将脑袋轻轻地搁在浴桶边缘的木板上，木板被热水浸润得有些滑腻，他调整坐姿，直到找到最为舒适的位置。温热的水汽如轻纱般袅袅升腾，逐渐将他的周身包围，那水汽带着淡淡的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身心渐渐放松。沈明宜缓缓闭上双眼，从心底深处舒服地长呼一口气，仿佛将他所有的烦恼与压力都一同带走。

赵青洗完后提着桶去井边泡衣服。路过柴房时，见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水声，他皱了皱眉头。在树下踱步等待片刻后，最终还是犹豫着叩响了门。无人回应！他的神色大变，推门而入，果然见沈明宜双目闭着，脑袋搭在木桶边沿，竟是睡着了！好歹脑袋在水的外头，赵青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拍拍肩头，竟无反应？赵青的眉头又皱起，他挽起袖子，准备先把人捞出来。双手放到人的手臂下，准备发力捞出时，突然，沈明宜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四目相对，一时鸦雀无声……

片刻之前，朦胧中沈明宜感觉有人在拍自己，像是梦，又像真的，他想睁眼，但实在太困了，愣是没睁开。不一会儿，他又感觉有人架着自己手臂，眼皮挣扎了几下，总算睁开了眼，但，但……一睁眼，就有一张俊脸在朝自己靠近，无限放大！而且，自己还未着片缕！沈明宜的脑子瞬间空白，脸庞刷地一下火辣辣地烧红了。

二人动作凝滞了般，一动不动。之后赵青松开手后退一步，他的脸有些红，手指甚至有些发颤。

沈明宜缓了一下，脑子终于恢复些许清明。他尴尬地意识到自己泡澡泡睡着了，赵青应是未能叫醒自己，才打算捞自己。只是，自己睁眼的时机不巧，这才……内心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强收场：“我竟睡着了，多谢你叫醒我。”

赵青点点头，退出屋去，顺手带上了门。

沈明宜赶紧擦干，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心里忐忑地推开门，瞧见赵青房里的灯刚熄，这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脸上却依旧烧得厉害。

倒了洗浴水，回屋躺着，胸口依旧扑通扑通响得很，他摸摸发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