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荒院,田地废弃多年,野草蔓生。几根歪斜木桩勉强支撑着茅草屋顶,构成一座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屋子。屋内弥漫着腐朽潮气,一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木桌上,摆着一个冰冷的灰面疙瘩和一碗煮烂的野草根。
几名修士悄无声息地镇守在屋子四周,警惕地掌控着一切动静。屋内,步练师手持回溯镜,面色凝重。
“娘,我们有钱了,我带您去治病!”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冲进来,手中紧攥一包银钱。老妇人垂首坐在干草堆上,纹丝不动。
“娘,娘?”
少年小心翼翼地走到妇人跟前,轻轻拨开她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如遭雷击,整个人抖如筛糠,钱袋“啪”地落地,银钱滚散。
“这……是什么东西?”
妇人墙皮一般灰白干枯的脸上,那双睁大到极致的眼睛里不见眼白,只有细微的黑色触角在其中蠕动、舒展。对视不过几息,白钰脸上的惊恐便凝固为呆滞,墨一般的浓黑迅速在他眼中弥散开来。
画面戛然而止。
步练师收起回溯镜,眉头紧锁。时间一道的宝物在凡界受法则掣肘,否则能窥见的真相当不止于此。
“是变异影触虫,以人脑为食,一旦对视,顷刻间便能吞噬元神。”步练师身后,唯一身着白衣的男子沉声道,“这只至少是筑基期修为。影触虫乃群居堕兽,繁殖极快,此城恐怕已……”
说话的是葛代青,万兽宗长老的亲传弟子,亦是步练师的远房表弟,此次特地随行历练。
步练师颔首,朝身后令道:“两两一组,分头搜查城北、城东、城南。非必要不落单,伪装凡人身份行动,重点留意贫苦农户,遇异状即刻传音。其余人,随我走。”
“遵命!”
与此同时,位于天寒秘境中央灵脉之巅的琼阙宫内,正酝酿着大事。
天寒大长老乌珩权端坐主位,半阖着眼,眉头紧蹙,似在强忍痛楚。
乌澜依半跪座前,一改往日阴鸷,轻握住他的手:“爷爷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声音放得极柔。
乌珩权微微睁眼,望向三十米外那扇恢弘庄严的殿门,轻叹:“澜依,如今是何年月了?”
“化天六百九十一年,九月初八。”
乌珩权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沉默良久,才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异火炼化得如何了?”
乌澜依眼中掠过一丝亮芒:“业火难驯,幸得道法合融,不日前已臻大成。”
乌珩权神色稍霁,颔首道:“那便好,一会儿我得办件大事,正巧需要你以业火相助,此事不容易,你可能接下?”
乌澜依感受着男人打量的目光,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爷爷的吩咐,孙女自义不容辞!”
满意地点了点头,乌珩权转目看向大殿中央,不知何时,那里已悄然多出一道身影。
白胡子略带诧异地看了眼伫立在上座旁的女子,朝主座躬身一礼,起身时望向乌珩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他本以为此人尚存一丝温情,业火之外并非别无选择,怎偏偏选中了……
乌珩权没管他眼中复杂,声音不怒自威:“天机可窥得见?”
白胡子一时不明这“窥”具体何指,沉吟道:“……难。”
“暴露了会如何?”
他这下子才晓得此人说的是何,答道:“此处上古秘境有古神残血,若非刻意,天道不会察觉,只是契机这东西……我也说不准。”
见座上之人面色转冷,他又轻笑一声,道:“只是这些年,我每每洞察命之一道,倒是觉察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乌珩权眉头深锁,最厌此人总是语焉不详
“直言无妨。”
白胡子轻抚胡须:“命运道法的阳面很早以前便有了颓败之势,反观其阴面,近些年却出乎意料地活跃。最紧要者,祂似……不受天道管辖。其中深意,你当明白。”
天机有了漏洞。
乌珩权活了漫长岁月,自然洞悉其意。若道法阳面执掌既定命运,阴面则掌控这既定中极不稳定的变数。阳衰阴盛,意味着……
乌珩权眯了眯眼,声音低沉,:“这便是你如此选择的理由?”
白胡子闻言大笑:“是,亦非是。大哥,你该清楚,我们从来只有一条路——死,或死!”
气氛骤然凝滞。一旁的乌澜依静立不语,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但她没有出声,她清楚,这不是现在的她能去置喙之事。
乌珩权轻揉着额头,识海的残缺使得他无时不刻不在忍受着如剥皮抽筋般的疼痛,审视着下面那相识多年的'好友',他知道此人与他一样,甚至因为常年混迹于法则漏洞之内而比他更为严重,如今……
“药还够吗?”
白胡子沉默以对。乌珩权唇角微勾——看来这人已经快到极限了,却还在强装镇定。
白胡子欲言又止,目光扫过一旁的乌澜依,终是改口道:“至少在那件事完成之前,还够用。”
“如此最好。余凉泉那没用的身体每况愈下,炼不出更多药了。”那人终究是丹药堆砌的修为,比起他们,这些年痛苦更甚三分。思及此,乌珩权又道:“命人将‘帝躯’请来吧。动作轻些,放尊重点,莫要惊扰了帝君。”
“可要唤那几个老家伙前来?”白胡子目光落在乌澜依紧握的手上。
“唤!为何不唤?”乌珩权眼神骤冷,威仪毕露,“老夫倒要瞧瞧,平日里那些‘推心置腹’之言,是真是假。”
白胡子眉头紧锁,长叹一声,转身向殿外行去。至门口却忽地顿住,回望那片阴影笼罩之处:“你说,我等守护的天寒,究竟是它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乌珩权冷笑:“有何分别?只要那血脉仍在世间流淌,只要还有人记得,有人在意……”
白胡子没听他说完,无奈摇了摇头,抬步离去。
刻在血液里的忠诚。血脉越浓,越难挣脱。他是,自己是,每一个白氏与乌氏的族人都是——这两支血脉最贴近天寒主脉,亦从不与外族通婚,至于季氏……也就季长恭是个例外了。
终究是老爷子的私生子。
乌珩权凝视着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澜依,过来。”他低唤,声线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
无厄楼内,寒不流睡得极其不安稳。
在梦中,他看见了一个男子,男子生得极好,可明明有着一张如明月静湖般的脸,狭长的眸子里却装着无边的冷漠,以及细微可察的,久居高高位之人独有的、刻入骨髓里的傲慢。
巍峨宫殿内,寒承风慵懒地坐在尊座之上,细细擦拭着红柄利剑上猩红黯淡的痕迹,眉眼低敛。
一戴着黑铁面具的男子单膝跪地,右手覆胸,恭声禀报:“陛下,霜华与金鳞逃兵三百余人已尽数擒获,请示下。”
寒承风并未抬眼,剑锋寒光流转,轻描淡写:“枭首示众,灵魂封于锁魂台,日日灼以厉火。”
男子头垂得更低:“那……二国国君处——”
话未竟,被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寒承风掌心微合,擦拭剑刃的丝帛瞬间化为齑粉:“传话:若坐不稳那国君之位,换人便是。天寒能给出去的,”他声线骤沉,“自也能随时收回。”
画面骤然模糊,旋即又在漫天灰烬之中构建重组。这一次,那男子屹立在了万军之上。
寒承风于高天之巅俯瞰下方黑压压、虔诚跪拜的将士,长剑遥指地平线尽头魔气翻涌之地,目光睥睨,声震九霄:“众将士,随吾——出征!”
“帝君!帝君!帝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直冲云霄,震得地动山摇。
梦境流转,画面飞逝。
他看他玩弄道法,于九天道劫中翻云覆雨;看他弹指湮灭万千魔物堕妖;见他只字之间则天地响彻。无数人向他俯首,向他臣服,为他竭忠尽智,为他肝脑涂地……
直至天寒禁地云缭山深处,帝陵中央那口紫金帝棺被缓缓抬起。寒不流灵魂剧震,蓦然惊醒!
周遭死寂,梦境已断。然那震天战鼓,犹在耳畔轰然不绝。
此刻,一个压抑多年的疑问,前所未有的清晰,狠狠撞击着他的心神:
“寒承风……阿风?我……还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