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天 第4章 献祭

琼阙宫内，乌珩权端坐于主座之上，审视着刚到不久的几人。白胡子覆手立于一旁，身后站着乌澜依。乌澜依的身体正细不可察地战栗着，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下面，八长老冷傲水隐隐觉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身体紧绷着，神识高度运转，警惕着周围。

与之相反的是三长老余凉泉，这位气质温婉端丽的女子，仿佛一切于她皆为浮云，正漫不经心的品着灵茶，只眼底偶尔流露出的几分苦痛与涣散昭示着她濒临崩溃的神魂。

五长老连石正襟危坐，七长老白什四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白胡子，动作偶尔显露出几分拘谨来。

连石最先打破了沉寂：“不知大长老传诏所为何事？”

闻言，乌珩权少有地露出了笑容：“这些年来，大家都不好过吧？神魂泯灭的痛苦便是我也难以承受。若非三妹子……唉，你状态如何了？”

搁下茶杯，余凉泉笑意不达眼底：“承蒙大哥关心，只怕是没几日可活了。”

乌珩权闻言，笑得更深了些，只音色中夹带了几分让人难以觉察的阴狠：“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大家可都还得靠你的药吊住一条老命。”

余凉泉冷笑了一声，没有回话，而坐在她身旁的冷傲水则早在乌珩权露出笑容的那一刻指节便已攥得发白，玉扳指深深嵌进皮肉之中，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乌珩权好整以暇地将目光转向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是冷守元的表弟吧？嘶——瞧着倒有几分面熟。”

冷傲水迎上那道视线，只觉脊背生寒，强压下积攒多年的恨意，沉声道：“很多人都说我和表哥长得相像……”他指节收紧，终是忍不住直视乌珩权的双眼，“你可还记得冷怀？”

乌珩权佯装思索，片刻后，朝着男子挑了挑眉：“我想起来了，你是他儿子？当年他做了错事，我便将他处死，我记得行刑时，你在一旁？那真是不巧。”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恍若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了人的身上，冷傲水猛地捏紧了拳头，看向男人的目光里满是恨意，刚想开口反驳，却听那人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冷氏对寒公子颇有微词？不如说与我听听。”

冷傲水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咬牙切齿地出声道：“冷氏族永远只认可实力为尊，寒不流如今不过废物——”

“住口！”

乌珩权的脸色骤寒，声音低沉：“天寒主脉岂容亵渎！你们冷氏不过血脉驳杂的旁支，立国之时若非天寒国君仁慈，你们这一脉早已断绝。更何况——”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和你父亲一样，连同你的家族，有什么资格评判天寒最尊贵的存在？杂种的血脉，果然只会出杂种！”

一片冷寂，余凉泉轻抿了口茶，斜视了一眼主座上那个疯子，这状态……竟是比起从前过之而无不及。心中讥讽，在她看来，乌氏族的人里就没一个精神正常的。

冷傲水浑身颤抖，眼中布满血丝，正欲发作之时，却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外传来。

四名修士抬着一口棺椁踏入殿内，眼神空洞，血液随着汗水渗进了衣物内，在纯白的衣袍上勾勒出了血色的细纹。

在座之人除却乌珩权尽皆惊愕站起，看着棺材之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特殊纹路，一个个目眦欲裂。

“疯子，疯子！你做什么？！”余凉泉蓦然暴起，召出法器朝主座之人攻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

乌珩权凝视棺材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狂热，低笑出声：“还不参见帝君！”

“你这个疯子，我早便该知你不安好心，你这是要我们死！你去死，去死！”

乌珩权脖颈处出现一道血纹，匕首上蕴含的道法在血肉中肆虐着，而他却面不改色，一掌将女子手中的匕首拍断，讥讽笑道：“你这一身丹药堆砌出来的修为，竟还妄想与我抗衡，真是天真！”

语毕，朝女子挥出一掌，血雾乍现。

“既然终有一死，何不乘早些，还免受灵魂撕裂之苦，你们感谢我都还来不及，怎的还怨恨于我。”

好一个早日解脱，余凉泉捂着肚子口吐鲜血，心中冷笑，这番话骗骗别人也罢，可她却是知道的。

在看到帝棺的那一刻她便明白，她今日必不能叫这个疯子得逞。她虽已是油尽灯枯，日日受灵魂撕裂之苦，可与献祭帝棺，日日受灵魂灼烧、魔气侵蚀之痛直至灵魂彻底溃散相比，却不过九牛一毛、冰山一角罢了。

思忖之间，她视线忽地扫到了不远处的乌澜依，心中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便欲朝那处攻去，却没曾想被白胡子挡住了道路。

“连你也帮着他，我看你也是疯了！”

白胡子不忍看到女子满含厌恶的眼神，偏过头去：“凉泉，这是我的主意……也是迫不得已，这是天寒唯一的——”

巨大的冲击力猛地袭来，打断了他的话，白胡子朝后飞倒而去，双目与四肢尽皆炸裂开来。

乌珩权及时护住了乌澜依使她免受伤害；其余几人早在先前便反应过来，欲朝外逃去，却被忽然紧闭的大门封锁于内，如今正全力抵抗着这股冲击巨浪；抬棺的四人于放下棺材的那一刻便已七窍流血而死，现在炸裂成了道道血雾；而在他们之上的那口棺材在如此攻击之下则溢散出了恐怖的杀道道韵，将周遭十米的攻击尽皆化解在无形之中。

余凉泉自爆了。

倒是叫她逃过一劫。白胡子双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心中轻叹，死后修士灵魂重归天地，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你多嘴了。”

乌珩权看着仰倒在地的男人，面色森冷。

“咳，咳咳咳！至少血还能用，不是吗？”白胡子不断咳血，看着浮于男人手中的那团属于余凉泉的血肉，苦笑道。

“你该庆幸她神识早已是风中残烛，作用不大，否则……”乌珩权瞥了一眼呆愣在不远处的白什四。

白胡子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敛下眉眼，不再言语。

乌珩权见此，沉默地转过身去，袖口朝大殿中央一挥，一座巨鼎便占据了众人的视野。

冷傲水如今已整个人僵住，连石则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

“是你们自己进去，还是我'请'你们进去？”

冷傲水看着远处那如巨山般的男人，阵阵无力感向上充斥着，合体后期的余凉泉在他手里亦不过三招……他的脑中想起了父亲当年的惨叫声，叫他不寒而栗、双腿发软，那人蛇一般冰冷的双眸，不仅占据了他幼时的噩梦，也成了他修真一途无法磨灭的心劫。

这人不过大了他十三岁，可哪怕他拼尽全力，却也望尘莫及。

血脉……杂种。

恍惚间，他的一只脚已踏入巨鼎。如同当年屈膝的父亲一般，他终究还是向这个人低下了头，成了他掌中的玩物。

其余二人见状，皆生兔死狐悲之慨。

白胡子新生的双臂支撑起消瘦的身躯，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道法的气息——乌氏族独有的聚妄道。

可怕，当真可怕。掌控虚妄与念机之道，顷刻间便能夺人心神。即便此人神魂残缺，只能施展出冰山一角，却依然有如此威力，连他自己都险些着了道。

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到神情恍惚的白什四身后，一把将他拽到身旁。白什四猛然回神，待看清眼前情形，顿时吓得冷汗直流。

“哥……”

白胡子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随即一道神识传音打入他脑海：“一会儿按我说的做。”

白什四神情里是止不住的恐慌：“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身影，记忆中那个待人温和的乌大哥仿佛还在昨日——小时候，那人还时常送他礼物，怎么如今……”

白胡子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已经乖乖走入鼎中的两人。当看到鼎身上亮起的两道符文时，他微微松了口气，转向身旁人道：“待会我将你的神魂逼出体外。族内后山西面瀑布下的那处洞穴里有我为你准备的新躯体，你借尸还魂后立刻离开秘境，藏匿行踪。从此……别再回来了，明白吗？”

白什四思绪乱成一团，声音里有几分慌乱：“不回来我去哪儿？你呢，你会来找我吗？”

“去哪儿都行，离秘境越远越好！至于我……时机到了，我自会去寻你。”

白什四还想再问，白胡子却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分割出一部分神魂侵入了他的识海之内，将他的魂魄挤了出去，随后便拿出一块养魂木，将白什四的魂体封于其中，对着乌珩权冷声道：“还不打开！”

乌珩权眼含讥诮，唇角微勾：“倒是兄弟情深，甘愿替他受苦。魔道极凶，届时可别后悔。”

白胡子感受到了手中养魂魄的震颤，面色愈发阴沉：“你知道我还留有后手，再废话——”

乌珩权耸耸肩，大门訇然中开，白胡子见此，压制住神魂分裂的剧痛，将手中养魂木狠狠朝外掷出。

“哥！！！”

大门应声关闭，嘶喊渐歇。白胡子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事已至此，进去吧。”

白胡子与白什四的肉身悬浮而起，向着巨鼎飞去。一直静立一旁的乌澜依终于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乌珩权敛下眉眼，声音沙哑：“澜依，其实我有更多的选择，可我却偏偏只要你，你可知为何？”

乌澜依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乌珩权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无奈地笑了笑，随后便同样朝鼎口迈步而去，在身体将要被阴影淹没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含痛苦偏执的女孩，恍若看见了数年前的自己。他闭上双眼，彻底没入黑暗之中。

他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个人，同自己当年有着如此相似的性格与近乎一般无二的处事方式，但只望她到了自己这个岁数能寻得一条更为光明璀璨的路......

当鼎身第四、五道符文同时亮起，鼎盖缓缓闭合。

大殿内顿时陷入死寂。

乌澜依在原地站立良久，这才依照乌珩权先前的吩咐，一步步走向巨鼎。业火在她掌心明灭不定。

她面无表情地将业火掷向鼎身，漆黑的巨鼎瞬间被猩红火焰吞噬，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直至此时，她眼神中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没有了胆怯。她仔细辨认着什么，直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闷哼声夹杂在了那一道道惨叫中，哪怕细微却仍旧被她捕捉。她膝盖骤然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感受着道心寸寸崩塌，尽管被炽热的火焰包围，她却只觉得刺骨的寒冷。

她想起很久以前，文渊阁长老提及的仅各氏族族长继承者方可知晓一二的天寒秘辛：天寒帝君寒承风自封魔大战后，为抵抗魔气侵蚀而长眠不醒，□□供奉于帝陵中央，日日以仙髓滋养。若以等同的灵魂之力浸入帝君体内，代其承受天魔本源侵蚀之苦，便可让帝君魂魄重见天日，天寒荣光复兴指日可待。

这是万年前白氏族老祖的临终预言，如今正在她爷爷以及她手上逐渐上演。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需要以三名合体修士，一名大乘修士之魂为代价来唤醒，又是什么事，值得如此不惜一切？

乌澜依想不明白，但她依然会听从那个人的话，就像过去的好多年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