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是要我带一下那个‘新人’?”孔峻熙问。
不过在他的眼里,哪怕对面的人职位甚至高出了掌握不少实权的庞绅勋,也不过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狗。
畜生不会因为它被人类定义了贵贱就真的拔萃于同辈,那是扯淡。
穿金带银之下,丑陋和美貌的本质不会改变。
人们只会被迷惑。
而他是见惯了金子的人。
所谓“高级”,不过是猪肉的价高牌,比起世人所形容的“荣誉”,他觉得那简直是最大的侮辱。
如果没有必要,谁会物化自己呢?
蛋糕如果有自我意识,绝对不会喜欢自己身上的奶油装饰和定价包装,以及受喷的面包香水。
那是贬低。
那是造次。
好肉不怕食客尝。
好酒不怕巷子深。
茶叶蛋不会因为泡了大红袍就卖出去单价一百万。
但是帝盛娱乐这帮镀金的乡巴佬会。
有些畜生带着狗牌子自得其乐。
像沙漠边缘的胡杨树,傻乎乎。
“对!稍微指点指点就好,公司的意思是希望你顺便做一下,也不要太耽误自己。”工作人员笑得看不见眼睛,真实的情绪被藏在丰饶的粉山和可爱的褶皱之下。
“他叫什么?”孔峻熙明知故问,随即就觉得这样没意思,干脆撒开了网亮明,他冷嗤一声,“是尹煜佑吗?”
笃笃!瘦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敲着桌子,修叶般的身量随意靠在边缘,从侧面看,他的身体就是长长窄窄的一条,像墨画的柳,风姿绰约,妖娆骨劲,如同西域的弯刀背,杀人于纱幔下,无声,劲狠。
在工作人员看来,这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春暖还寒,面前靠着的分明是死神手里的弯刀,而那笃笃容易被忽略的敲击声,显然,肯定的,它是某种威胁。
似镰刀和铁链在拖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血液和无常,还有一张灰色的骷髅脸。
这代表了眼前的祖宗在不耐烦,也有些不满意。
甚至是“很”。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奈何,因为他现在还需要公司,这一点所有人都相当清楚。
公司里的“所有人”,“家人”无秘密。
饱嗝松栏,败兴益常。
但死神的威名到底不是空穴来风,冷镰刀杀人不眨眼,太空吃人不是神话。
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工作人员,当初绣了八百重花关系,才堪堪托生进如今这尊汉白玉门庭,所以,他刚刚还是保留了一些态度,巧妙而及时地点明了这是公司的意思,和自己无关。
习惯做两手准备,食物和水都抓,并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不会太难过。
中庸难过但适存。
圆滑总不会大错。
这是大多数商人的“本貌”。
其实变质。
世事多磨人,氧气也败生。
“这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咱们这边只要不是圈内的事,那就什么都瞒不住。我中午吃了几片沙拉叶子都有无聊的人数下来拿去人群中间做文章。”工作人员不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一个标准的满分擦边球,像一记完美的扣杀,让人理解了题意的同时又不会被中伤。
温柔的风懂得拐弯抹角,而人世间有很多种变相的“温柔”,其一被主流大众所认同的占据着最高比例。
那就是人们俗言惯常的“温柔”,其实拓展文义,并不尽然。
如同俗世之“美”。
人类总是喜欢给自己加束缚挖坑。我们本原崇尚自由,却又下意识的,习惯性的束缚自己,因此,人类是宇宙间最鲜明的矛盾体,就像标准规格的“食品”。
如图示,并以其为实物之准。
因为人是脆弱的生物,面子脆弱,身体脆弱,精神脆弱,支撑脆弱……只有一样执念,经久不息,难以衰微。
或者称之为,梦想。
只不过,梦想容执并不着,执着拘泥于方寸巴掌之间。
人与人接触,或者是与动物接触,就像拿取粉末捏成的糕点,需要万分谨慎,加倍呵护,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得它灰飞烟灭。
如同照料婴儿。
人心人情就是这样的东西。
倨傲,不堪,惹人厌烦,却藏着无数细腻的可爱,笼络瞰,是精美无双的华图。
如同开着小红花的虎刺梅。
孔峻熙低头把玩着自己袖口上的装饰,眉眼之间没有什么变化,脸上的表情依然像敷好的壳。
工作人员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声音四平八稳地继续:“人啊,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乐趣建立在拆解别人的糗事上,拿着其他人的难堪和痛苦津津乐道,把别人的泪水当作糖水,把哭声当作加油助威的鼓声。该怎么调笑还是继续,热情和冷漠并着,一体,作一个阴阳面儿。”
老司机哪怕是遇到泥泞颠簸的路也不会心慌手抖。
甚至会觉得兴奋,就像喝了烈酒的武松遇到老虎。
又像战场上吸了白粉的士兵,杀红了眼睛,丢失了人性,被自然操控——
自然残酷。
物竞天择。
宇宙的原始是黑色。
对方的这番话似乎戳到了孔峻熙心底的软处,竟然引起了他的回响,只不过老弹簧床皮糙肉厚,不是轻易什么东西就可以弄出巨响的,因此,这回弹不过是皮肉功夫,一点涟漪。
老生难撩拨,浅笑为客茶。
红伶颜色俏,如梦绕轻风。
铃声叮叮,不入石间;
寥寥尘缘,磐不见易;
万物其本,滑丢脱柔;
花也刺人,沙也杀青。
“人类是很残忍的玩意儿。”他说了一个开头,停了停,又继续道,“总是标榜野兽尖牙利爪凶残,可是懂得文明礼让的血腥才最骇人。”
“无知和全知,以及一知半解,这三种程度相比起来,显然是上位越饱满,下位就越寒冷,比如说,腌渍越久,泡菜越赋风味。”
他的话锋一拐,车子却依旧行驶在一条路上,只是耍花技给了人一个脱轴出轨的假象,“横死的时候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已知的情况下,高举全知却无觅全能,只能眼睁睁地,被迫迎接自己的死亡。”
孔峻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神祗望着山谷里的风,轻松谈笑其中的苦难,大爱的色泽是冷漠,哪怕其中包括了祂(他)自己。
神不亲本心,大爱为婴,婴形婴色,稚拙——愚蠢也,这是佛、祖,“海拔越高的山,顶部越寒冷,和底部比起来,温差实在巨大。”
“这个世界挺精彩的,没被破解的秘密有很多,一花一世界,身在其中的人类当然同样精彩,不输光年之外的那些尘埃。”
“危险、神秘、冷漠,合成,都是绚烂——”
他将声音按了下去,仿佛被强迫低头的羔羊,没有自主可言。
可是他的脖子上明明不套着绳子,只有自由的毛发飘扬舞动。
灵魂无形。
工作人员诧异地抬起眼睛,眉毛忍不住跳抖,这动作仿佛被吸引了注意力,从而脚下失去些许平衡的走钢丝演员——
他没有想到面前的人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仿佛学渣在老师的注视下,亲自解出了学霸才能算出来的题目。
俗语谓:**丝逆袭,咸鱼翻身,子成十八变。
仿佛夏蝉进入了深冬,并且依然顽强地活着。
寒冬一枝红,迎头独自开,非梅却绝傲,牡丹月季同。
这算是一点奇迹。
在世界这潭深渊中,一点也可以引发波澜壮阔的奇迹,绮也。
因为无穷之尽还是无穷,微小之下还有无数,星稀密集,从来不间断。
这些话和平时的“孔峻熙”不符合,似乎一直钟爱甜可可的人居然点了不加糖的黑咖啡,让他忍不住想开口调侃两句。
人不耐寒。
不过,那些调皮中略微带着刺,仿佛沙棘般的话滚上来以后,还没有到达舌尖,便如预料般的,终究还是被刹着卡在了喉咙口,之后又被意志力这个总阀门,用力地咽回了肚子这座“仓库”,同行佐以润滑的是谨慎,在外部施压的则叫作:生活。
大间无形,处处可寻。
类似“春”这个意向,却比它更加抽象。
为什么呢?
因为他只不过是个中层员工,哪怕有些权力,看似位于人上两级,逍遥自在胜过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的人,那也是在中部阶层,不过是屋脊上的吠舍,不作雕栏玉砌之中。
五脏六腑其外,不入也。
再怎么高贵也是污秽,如同妻妾之别。
哪怕拥有爱因斯坦的大脑,贱民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基本的)身份。
命运搏出位,只在于花朝,却难改花容。月貌同。
龙传人,图不移,改朝换代不变的是制度。
不是昏庸,而是艰难。
历史这台巨大的车,每前进一步都要靠无数的鲜血推动。
螳臂当车,碎尸万段,雪花飘零。
人可以描绘祂,却没有办法决定祂。
真正的“祂”。
比如,后宫里有权势的人有很多,真正作为“主子”坐东道的,不过才三位。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即便是在近处望着月亮和夜空,一样会被风吹雨打,而且比起底下的人来说,那些“报应”来得更快,更多。
风险和机遇成正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直面风浪,何悉获渔利?
所以这就导致,他要是不小心,处境会变得更加糟糕。
即使面前的人还年轻,也是个至尊的主子——对于他这种草芥来说那是毋庸置疑的。
人活在世上,作为世界里的一环,就必须遵守公式,跟循运算。
因为无规矩不成方圆,符号要是不遵守规则,算式就不成立,所有数字和组式全面崩盘。
机器人不“听话”就会被报废,瞬息云泥——于俗而言。
大厦倾颓,轰然之间——
因为一念(之差)。
一念贪,万青从。
一念起,万死生。
一念佛魔,周天阴阳。
宇宙混沌,天地皎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