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仓里,白天你看过的,满的。”林宇重复道。
松鼠的爪子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混乱:“我……我现在醒着吗?”
林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像根针,刺得他心头一紧。
“你醒着。”他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林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旁边的跳跳一直醒着,这时开口了:“你掐掐你自己,是疼的。梦里掐了是不疼的!”
松鼠低下头,用爪子轻轻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它沉默了很久,林宇才听见它小声说:“……我在醒着。”
可它没有松开爪子,依旧保持着掐着胳膊的姿势,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醒着的锚点。
“掐了是疼的……”松鼠喃喃道:“但梦里的水也是凉的,我能感觉到。”
“梦里你感觉不到,那是假的。”跳跳的声音很稳。
“我怎么知道现在是真是假?”松鼠追问。
“……你问我了,梦里你不会问。”跳跳说。
松鼠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你怎么知道梦里我不会问?”
跳跳没回答,林宇也没回答。
诊所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沉。
松鼠就那么掐着自己的胳膊,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天刚亮,林宇就走出了诊所,坐在门口的石板上。
他从胸前掏出记忆球,透明的球体里,那团“雾”还在缓缓转动,映着清晨的微光。
钱钱医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好的,不够。”林宇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
“嗯。”钱钱医生应着,语气平静。
“它们想了。白天想了。晚上还是来了!”
“因为怕比想的大。”钱钱医生说。
林宇看着手里的记忆球,指尖轻轻摩挲着球面:“这里面的梦,不是‘想的’……它们是曾经‘发生过的’。”
钱钱医生看向他,蝉蜕眼镜后的目光似乎亮了些。
“跳跳的卷胡子,阿刺的卷刺,燃燃当篝火的晚上……这些都是真的。”林宇的声音放轻了。
“松鼠没有真的失去松果,但它真的怕失去。”
“所以你要给它真的。”钱钱医生说。
“什么真的?”
“不是‘想’松果仓是满的,是‘看见’它是满的。”
林宇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画出来。”他说。
钱钱医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林宇把记忆球收进胸前,站起身。
他走进诊所,径直走到松鼠面前,蹲下身。
松鼠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
“我会画一张画。”林宇说:“画你的松果仓,满的,一颗不少。”
松鼠看着他,爪子依旧轻轻掐着胳膊:“画了……有用吗?”
“不知道。”林宇诚实地说:“但想好的不够,试试画出来的。”
松鼠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了爪子。
胳膊被攥了一晚上,留下几个深深的爪印,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
清晨,微光漫过树梢,林宇坐在诊所门口的石板上,面前摊着一片平整的树叶纸,手里捏着炭笔。
松鼠蹲在旁边,尾巴圈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白的树叶纸。
林宇的笔尖悬在纸上,脑子里勾勒着松果仓的样子:圆顶的草垛,缝隙里露出饱满的松果,阳光晒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
可他还没落下第一笔,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绒绒从诊所里跑出来,跑到林宇面前时急得直转圈:“林宇哥哥,阿刺哥哥又不见了!”
林宇抬起头:“不在诊所里?”
“不在。”绒绒的小鼻子抽动着:“它的橡果还落在角落,动物没了。”
松鼠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插话道:“它昨晚说不想睡了,说‘睡了就会梦见路标’……”
林宇放下炭笔,站起身:“它可能又去路标了。”
话音刚落,绒绒已经朝着路标所在的方向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跳跳从诊所里蹦出来:“又梦游了?”
“可能。”林宇说。
“我跟你们去。”跳跳说着,后腿一蹬,已经蹦到了林宇前面。
松鼠站在门口,爪子蜷了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你留着。”林宇看了它一眼:“等我回来画。”
松鼠望着林宇,又转头瞥了眼西边枯树林的方向,小声问:“……它不会有事吧?”
“不会。”林宇说得肯定,心里却没底。
跳跳已经蹦出去老远,林宇快步跟了上去。
晨雾还没散去,路看得不太真切,绒绒跑得熟门熟路。
跳跳的耳朵竖着,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看林宇有没有跟上。
松鼠站在诊所门口,既没跟来,也没进去。
林宇留在石板上的炭笔和树叶纸,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
远远地,雾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路标。
林宇的心沉了沉,阿刺果然在这里。
路标好好地立着,阿刺就蹲在路标面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和上次梦游时一样,只是这次,它没有伸爪去扶路标,就那么静静地蹲着,脑袋微微低着。
绒绒跑到阿刺旁边,脚步猛地顿住,小声地叫:“阿刺哥哥……”
阿刺没动,像没听见似的。
跳跳的耳朵耷拉下来,声音发闷:“又是梦游?”
林宇慢慢走过去,蹲在阿刺对面,仔细看着它的眼睛。
是睁着的,可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它在做梦。睁着眼睛。”
“能叫醒吗?”跳跳问。
“试试。”林宇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阿刺背上的刺,硬邦邦的:“阿刺。”
阿刺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
“阿刺,醒醒……”林宇又唤了一声。
阿刺的瞳孔慢慢收拢,一点一点聚焦。
它看着林宇,又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路标,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我醒了?”
“醒了。”林宇点头。
阿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我没有扶它。”
“路标没倒。”林宇说。
阿刺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我知道,但梦里……”
它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梦里,它从来没站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