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最后还是下令赐了博阳枭首之刑,此消息一出,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骇浪。
甚至连民间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天子秉公执法,实乃明君,也有人认为天子不顾大局,让大夏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南姜却对此毫不关心,目的达到后,她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行朝身上。
诸国使臣还有半月抵达琼京,在这期间内,她让黄儿和橙儿去把能打探到的,有关行朝的所有事迹全都整理成册,来念与她听。
行朝,先陈大公子怀安君之子,十七年前,怀安君为救国君穆衍重伤身亡,行朝便被记到穆衍名下,成了陈国二公子。
他自小习武,在四国伐姜之战中首当其冲,大放异彩,后数年间声名鹊起,成了陈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陈世子身弱多病,侍医断言其活不过二十五岁,若真如此,那行朝便将是下一任世子。
一年前,容、靖裂变,容国吞并靖国后元气大伤,行朝趁其不备,率军攻占容国领土,用时三月,将容、靖两国并入陈国版图。
南姜听到这忍不住笑出声,“还真是不要脸啊。”
本该是被人所景仰称诵的功绩,但却因他在攻下容国后,下令屠杀了五座城池的百姓,放火焚毁尸身而受尽天下人的谩骂,便有了杀神的称号。
南姜:“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橙儿、黄儿:“……”
不同于南姜的兴致盎然,在得知了她的计划后,她们二人更多的是担忧。
橙儿还在试图劝南姜转变心意,“公主,这陈二公子杀伐果决,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此人打交道无异于刀口舔血,趁现在陛下还未下王命,您三思啊”
南姜不以为然,“可我觉得,他舍不得杀我呢。”
黄儿及时补充,“我的公主啊,虽说您确实美若天仙,可这行朝他不近女色啊,这些年,给他府里塞女人的不计其数,可当夜送礼之人的案上,必会出现这颗人头,如此凶名在外的杀神,他怎会对您手下留情呢?”
可即便她们说的头头是道,南姜也油盐不进,她轻笑道:“那可能是因为,他还没遇到我吧。”
“……”
*
就这样,南姜怀揣着对行朝的期待,终于迎来了陈国使臣即将抵达琼京的消息。
这日一大早,她就穿上新做的衣服,让橙儿和黄儿帮她好生收拾打扮了一番,坐衣车去了诸侯公馆对面的雅居。
她在雅居里面等了好一会儿,陈国使团才抵达公馆。
南姜跪坐于二楼,抬手掀开挡在眼前的帷幔一角,将公馆外的情形尽收眼底。
迎接使团的行人与公馆门口的阍人交涉一番,便有一队人去帮着卸辎车上的货物,行人则走到队伍中第一辆安车前,与里面之人交谈了两句。
紧接着,安车前方的檐帷从里掀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探头下车,在看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时,南姜原本上扬的唇角迅速落下,心里说不清的失落。
虽说这行朝最后也是要死在她手中的,但叫她面对着这张脸虚与委蛇,也实在有些为难她了。
但很快,她便发现她错了。
在那黑衣人落地后,另有一人紧随其后,此人一袭白衣,鹤骨松姿,气质出尘,宛若避世谪仙。
可那挺立的五官又为他眉宇间添了几分英戾之气,叫人望而生畏。
这可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南姜盯着他笑了,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位染血少年的脸庞逐渐重合。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才是行朝,那个被天下人唤做“杀神”之人。
除了他那身衣服外,南姜对他哪哪都满意。
“蓝儿,你过来。”
她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蓝衣的寺人立即上前,弯腰立于她身畔,“公主,有何吩咐?”
南姜解下系于腰带上的帨巾递给他,又示意他凑近些,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蓝儿听完后脸上有些纠结,“公主,这……”
“嗯?”南姜挑眉看他,媚眼如丝,用极轻的语气问,“怎么了?”
蓝儿触及她的眼神,心中莫名生悸,他忙摇头,“没有,奴这就去。”
蓝儿刚一靠近就被人拦住,他不知道与那卫士说了什么,那名卫士去找了行人,行人紧接着往南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亲自领着人到了行朝跟前。
蓝儿双手拖住叠好的帨巾置于头顶,拔高声音道:“南姜公主对二公子一见倾心,这是她予您的定情信物,还望二公子妥帖收藏。”
蓝儿的声音极大,大到南姜离得那么远,都能勉强听清。
她翘首以盼地盯着行朝,十分好奇他的反应。
在蓝儿说完这话后,场面一度静止。
行人擦了擦额上突然冒出的冷汗,他现在十分懊悔,他怎就忘了这位公主的性子,还将人带到使臣面前来了呢?
他正想着该怎么解释,眼前白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朝他眼睛飞来,他下意识闭眼,等再次睁开时,他眼中的世界已成了一片红色。
他伸手一摸,竟是血。
行人颤巍回头,来送帨巾蓝儿已然倒地,他脖颈上的血还在淌,眼睛瞪得很大,显然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始料未及,以至死不瞑目。
行朝的侍从已将剑收回,重新立于行朝身后,淡定到完全不像刚杀了一个人。
行朝蹲下身将帨巾捡了起来,用它帮行人脸上的血渍擦干净,再放于他手中。
他轻笑一声,抬头望向不远处,白幔轻扬,隐隐能看到其后的一抹红色身影。
“还请行人转告公主,谢她抬爱,这是我送她的回礼。”
行人吞了吞唾沫,后背浸出了一身冷汗,眼前人虽然在笑,可落在他眼中,却像是一个来索命的恶鬼。
果真不愧杀神之名。
橙儿和黄儿也被此吓得不轻,脸色惨白惨白的,担忧地看着南姜。
南姜脸上的笑却比之前还要欢快,她盯着溅到行朝白衣上的血迹。
终于觉得顺眼了。
南姜和行朝今日在诸侯公馆外闹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南姜这些年娇纵跋扈的盛名早已远扬,因着此事,如今又添了背国忘义,不顾血海深仇之类的骂名。
至于行朝,则是斥其胆大妄为,不敬天子。
*
回到王宫,橙儿和黄儿对公馆外发生的事还是心有余悸。
她们正准备把人全都支出去,再劝劝公主,可南姜却突然叫住了一个人,“绿儿。”
那名身穿绿衣的侍婢脚步顿时停住,怔愣片刻后她才缓缓回头。
南姜依旧在笑,可她的眸色却深不见底。
绿儿瞬间跪伏在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南姜缓缓朝她走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捧起绿儿的脸,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好久,才觉有些没趣的放开她。
绿儿再次将头俯于地面,悄然变重的呼吸声透露了她此时有多害怕。
南姜看人十分讲究眼缘,有些人第一眼见到她就为他想好了死法,例如博阳,她觉得他就该被剜去口舌,砍断四肢,再喂以慢性毒,让他一点点腐烂。
可眼前的人,她左看右看都想不到适合她的方式。
她摆摆手,“你运气好,这张脸没有我讨厌的地方,不然今日死的就是你了,回去吧,告诉那人,这是第一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如果还有下次,我可就要亲自去找他了。”
绿儿听见自己躲过一劫,惊喜之余又是对眼前之人的恐惧。
她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问了句,“公主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身份的?”
南姜歪头轻笑,发间珠钗作响,“你猜啊。”
绿儿不敢多言,道了句“多谢公主”就离开了。
南姜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叹道:“短短一日时间,绿儿和蓝儿就没了,又得重新找人补上,不然以后出门都不好看了。”
橙儿和黄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是南姜从姜国带来的,这些年南姜表现自然,她们一直以为她已将此地当成了家,完全没了要复仇的心思。
可直到半年前,突然有一人找上了她,说她当初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
她们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南姜那时像换了个人一样,没了平日的戏谑和不着调,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她讥笑着说:“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完成,你们可真是够没用的。”
那时候,正是容靖裂变,陈国趁虚而入吞并二国之时。
也是到那一刻,她们才知,公主不但从未放下过仇恨,甚至身上还藏着她们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不过见她不愿多言,她们也从未问过。
两人顿时歇了劝她的心思,公主筹谋多年,又怎么轻易放弃?
更何况,她们作为姜国人,父母家人也在那场战争中尽数而亡,如果真有机会,她们又何尝不希望当初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呢?
只是她们有些看不清南姜今日所为是何目的。
黄儿一向心直口快,想了想便问了出来,“公主今日这一出,是想借刀杀人吗?”
“嗯~”南姜摇头,“当然不是。”
不就杀个人而已,她还犯不着费这个劲。
“那是为何?”
“当然是让他知道,我看上他了啊。”
“陈二公子能信吗?”黄儿觉得有些悬。
“那也必定是不能的。”
行朝不但不会信,甚至还会认定她别有居心。
“他明知我目的不纯,却又不得不娶我,多有趣啊。”
橙儿,黄儿:“……”
“哈哈……”南姜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到时候,他一定会很想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