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谢觉予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神经应激反应逐渐消退,头痛和恶心的症状消失了,视觉也回到了之前的水平——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不再扭曲、不再模糊。
沈渊检查后,给出了许可:
“可以去西藏了。但要注意——高原环境对神经系统有额外负担,如果出现不适,立刻停止活动,必要时下撤。”
“明白。”祉桁点头,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手机里。
行程很快定了下来。顾衍包下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配备了全套高原生存装备和医疗用品。
凌歆音联系了在西藏的战友,安排好了住宿和向导。时敛则给每个人都配备了升级版的监测设备——现在不仅能监测生理指标,还能实时定位、紧急呼救,甚至……检测环境中的氧气含量和紫外线强度。
“这也太夸张了吧?”谢觉予看着手腕上那个像高科技手表的装置,有些哭笑不得。
“不夸张。”时敛认真地说,“西藏海拔高,环境特殊,安全第一。”
出发前一天,八个人在公寓里做最后的准备。
行李摊了一地——厚厚的羽绒服,防风裤,登山靴,氧气瓶,防晒霜,还有……一大堆零食。
“我们是去旅行,还是去探险?”顾衍看着那堆装备,笑着摇头。
“都是。”凌歆音往背包里塞能量棒,“高原徒步很耗体力的,得多备点吃的。”
沈醉阳则抱着相机,兴奋地调着参数:“我一下地第一时间先发定位到朋友圈,然后那种摄影机狂拍一通我要拍星空!拍银河!”
沈渊笑着揉他的头发:“别太兴奋,小心高原反应。”
江知禹和顾衍在另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起来像在说工作上的事。但顾衍的手一直搭在江知禹腰上,像在无声地安抚。
祉桁和谢觉予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相视一笑。
“……像做梦一样。”谢觉予轻声说。
“嗯。”祉桁握紧他的手,“但这是真的。”
真的。
他们要一起去西藏了。去看星星,去看雪山,去看……那个承诺了很久的未来。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辆越野车就出发了。
谢觉予和祉桁、沈渊、沈醉阳一辆车,时敛开车。凌歆音、江知禹、顾衍一辆车,凌歆音开车。
车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平原,然后是起伏的山峦。天空很蓝,蓝得像……谢觉予想象中大海的颜色。
虽然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
“海拔在升高了。”时敛看着仪表盘,“现在两千五百米。如果有不舒服,及时说。”
谢觉予点点头。他感觉还好,只是呼吸稍微有点急促,像刚爬完楼梯。
祉桁一直握着他的手,时不时问他:“怎么样?头晕吗?想吐吗?”
“……还好。”谢觉予笑了,“你别太紧张。”
“不能不紧张。”祉桁认真地说,“沈医生说,你的神经系统比常人更敏感。”
沈渊从副驾驶回过头:“但也不用过度担心。放松心情,适应环境,比什么都重要。”
沈醉阳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眼睛亮亮的:
“哥,你看!牦牛!好多牦牛!”
远处山坡上,确实有一群黑色的牦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在蓝天雪山的映衬下,像一幅宁静的油画。
很美。
即使谢觉予看不清具体的色彩,但那种辽阔的、苍茫的美感,依然能透过灰蒙蒙的视野,直击心灵。
———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第一个住宿点——一座藏式风格的客栈,坐落在山谷里,周围是连绵的雪山。
客栈老板是个黝黑的藏族汉子,叫扎西,笑容憨厚,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很热情。
“欢迎!欢迎!”他帮着搬行李,“房间准备好了,有暖气,有氧气,晚饭吃……牦牛肉火锅!”
凌歆音欢呼:“太好了!我就想吃这个!”
房间很干净,窗户正对着雪山。谢觉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雪峰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真美啊。
这个世界,真美啊。
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的美。
祉桁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喜欢吗?”
“喜欢。”谢觉予点头,“很喜欢。”
“明天我们去更高的地方。”祉桁轻声说,“去看星空。”
“……嗯。”
晚饭后,扎西生起了篝火。一群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火,聊天,看星星。
高原的星空果然不一样——离天那么近,星星那么大,那么亮,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沈醉阳兴奋地拍着照片。时敛在调试天文望远镜——他居然连这个都带了。
凌歆音和顾衍在争论哪颗星是北极星。江知禹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星空,眼神很柔和。
沈渊和祉桁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好像是关于星光的物理性质。
而谢觉予……在“看”星空。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所有能用的感官。
他用耳朵听——高原的风声很特别,像某种古老的吟唱。他用皮肤感受——空气很冷,但火堆很暖。他用鼻子闻——有木柴燃烧的味道,有牦牛粪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然后,他用记忆和想象,去“重建”星空。
星星应该是……银白色的?但有些可能偏蓝,有些偏黄。银河应该是……一条模糊的光带,像牛奶洒在深蓝色的丝绒上。雪山在星光下,应该会反射出……冷冷的、纯净的光。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知道”。
就像知道苹果是红的,香蕉是黄的,天空是蓝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用理解,代替视觉。
“觉予。”祉桁忽然叫他。
“嗯?”
“过来看。”祉桁拉着他走到天文望远镜前,“时敛调好了,能看到木星。”
谢觉予愣了愣:“我……我看不清。”
“试试。”祉桁把眼睛位置让给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看。”
谢觉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
望远镜里,是一个模糊的光点,周围有几个更小的光点——应该是木星和它的卫星。
看不清细节,看不清颜色,只有……光。
但就是这光,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
那是一颗行星。在亿万公里之外,绕着太阳旋转。而此刻,他在这里,看着它的光——走了那么远的路,穿越那么久的时光,终于……抵达他的眼睛。
“我看到了。”他轻声说。
“看到什么了?”祉桁问。
“光。”谢觉予笑了,“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来到我面前的光。”
祉桁怔了怔,然后也笑了,把他搂进怀里:
“对。是光。”
他们在星空下相拥,周围是朋友们的谈笑声,篝火的噼啪声,还有高原的风声。
像一首歌。
像……回家的歌。
———
那一夜,谢觉予睡得很好。
没有噩梦,没有焦虑,只有……高原清澈的空气,和满天的星光。
梦里他又来到了那片星空下,但这次,他能看清了。
能看清星星的颜色——银白,淡蓝,微黄。能看清银河的纹理——像流淌的光河,像……时间的痕迹。
能看清祉桁的眼睛——深灰色,带蓝调,虹膜边缘有浅棕色的环,瞳孔很深,像此刻的夜空。
能看清……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很美。
醒来时,天还没亮。
但窗外,星空依然璀璨。
谢觉予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祉桁也醒了,跟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在想什么?”祉桁轻声问。
“在想,”谢觉予靠在他怀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看见了,第一眼想看的……是你的眼睛。”
祉桁的手臂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谢觉予笑了,“你的眼睛里,有整个星空。”
祉桁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等你看见了,我就每天让你看。看一辈子。”
“好。”
他们在星空下拥吻,像两个在亿万光年里流浪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像永远。
———
清晨,扎西准备好了早餐——酥油茶,青稞饼,还有煮鸡蛋。
凌歆音喝了一口酥油茶,脸皱成一团:“……好咸!”
“高原上要补充盐分。”沈渊解释,“对身体好。”
顾衍倒是喝得很习惯:“我觉得不错啊,暖暖的。”
江知禹没说话,但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吃完饭,扎西说:“今天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雪山最好。”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片开阔的高原上。
眼前是连绵的雪山,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天空蓝得纯粹,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空气冷冽而清新,呼吸间都是冰雪的味道。
“好美。”沈醉阳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
凌歆音和时敛在检查装备——他们计划下午去附近徒步。顾衍和江知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顾衍搂着江知禹的腰,低声说着什么。
沈渊在采集植物样本——他说高原植物有特殊的药用价值。
而谢觉予和祉桁……只是站着,看着。
“能感觉到颜色吗?”祉桁轻声问。
“能。”谢觉予点头,“雪山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是金色的,因为阳光。天空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能通过光线的强度,空气的透明度,还有……心里的感觉,去“还原”色彩。
“你比很多人都‘看见’得更多。”祉桁说。
“因为我有你。”谢觉予转头看他,“有你教我,怎么理解这个世界。”
祉桁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像盛满了碎钻的深灰色天鹅绒。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在雪山下,在蓝天里,在高原清澈的空气中。
一个很轻,但很深的吻。
像承诺。像誓言。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远处,凌歆音吹了声口哨:“哟!大清早就撒狗粮!”
顾衍笑着接话:“人家那是真爱!”
沈醉阳赶紧举起相机:“等等!让我拍一张!”
谢觉予脸红了,但没躲开。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因为他爱这个人。
因为……光中,有爱。
爱中,有光。
———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高原上度过。徒步,拍照,聊天,发呆。
没有工作,没有压力,没有……那些悬在头顶的威胁。
只有彼此,只有风景,只有……这一刻的宁静。
傍晚回到客栈时,所有人都累了,但心情很好。
扎西又生起了篝火,这次还拿来了青稞酒。
“喝一点!”他热情地说,“暖和!”
谢觉予抿了一小口——很辣,但喝下去后,身体确实暖和了。
一群人围着火堆,喝着酒,看着星星,聊着天。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等这事儿彻底结束了,”凌歆音说,“我想开个安保公司。专门保护……像我们这样的人。”
“我入股。”顾衍立刻说。
“我也。”祉桁接话。
“还有我。”沈渊微笑。
时敛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负责技术。”
江知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沈醉阳靠在沈渊肩上,小声说:“哥……我们研究院再新开一个项目吧?”
“什么项目?”
“还没想好,应该是跟眼部周围神经有关的”
沈渊揉揉他的头发:“好,我都支持。”
谢觉予听着这些,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人……都在计划着未来。
而那个未来里,有彼此。
有光。
有希望。
“谢谢大家。”他轻声说。
“客气什么,”凌歆音拍他的肩,“自己人嘛!”
“对。”顾衍举起酒杯,“为了自己人!”
“为了自己人!”
酒杯碰撞,青稞酒洒出来,在火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
像星星。
像梦想。
———
夜深了,星星更亮了。
谢觉予靠在祉桁肩上,看着星空,忽然说:
“……祉桁。”
“嗯?”
“……我好像……有点看见了。”
祉桁的身体僵了僵:“……看见什么?”
“光。”谢觉予笑了,“真正的光。不是想象,不是推测,是……真的感觉到,光的存在。”
他说得很模糊,但祉桁听懂了。
神经在恢复。通路在重建。那些被损伤的、被污染的、被掩盖的……正在慢慢苏醒。
虽然还很微弱,但……那是光。
“太好了。”祉桁的声音有些哑,“太好了。”
“嗯。”谢觉予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太好了。”
他们在星空下相拥,像两棵依偎的树,像两座相连的山。
像永远。
而远处,雪山沉默,星空璀璨。
像一幅画。
像一首诗。
像……所有美好的东西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