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丁臻在寝室收拾着东西,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还好178寝室里,现在几乎算是没有人。
一个出国交换,床位这学期都空着;一个和女朋友一起在校外租房住;剩下一个离家近,这学期课少几乎天天都回家,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丁臻有足够的空间慢慢清理,但他还是有一点羞耻心把门带上了。
正在他准备先整理出办休学需要用的材料时,“咚咚”响起了敲门声。
从这有条不紊的敲门声,丁臻就已经听出了来人是谁。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地上堆着的衣服、摊开的书、吃了一半的外卖和刚洗完正挂着的、还在滴水的衣服......挣扎半天后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声:“请进。”
寝室门被轻轻推开,然后被门后的垃圾桶卡住......
在那条不算开阔的空间里,正站着一条婉约清丽的人影。她已经看到门内杂乱奔放的场面,却并没有露出一点厌恶或是嫌弃的神色。
丁臻站起身,恭敬地喊了声:“老师。”
来的人正是秦可的母亲,也是丁臻初中时期的老师----董婉菁。
屋内的情况是绝对不适合请老师进来的。丁臻从东一堆西一堆的物件里艰难地理出一条路,走到了门口。
“老师,是秦可让您来的吧。”丁臻把门带上。
董婉菁今年虚岁四十三,但因为保养得宜和气质出众,看起来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甚至在丁臻眼里,她比学校里那些二十岁的的女同学还要好看,还要漂亮。
今天董婉菁穿着淡绿色的蕾丝及膝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浓密的黑发绾成一个髻在脑后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整个人像一支长春花一般。
“丁臻,你好啊。”
“老师……你…好。”
丁臻有些局促,不太敢看向董婉菁。
他想起初一那年的教师节,学校门口挤满了推车的小贩,小贩的车上全是大捆大捆的粉的、红的、白的、黄的康乃馨。
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不能在教师节这天给老师送礼物,但是所有的同学都还是偷着在买,买了就放书包里悄悄带进去。
那天早上,丁臻看着眼前艳丽清香的康乃馨看得入神了,他也很想买一支送给董老师。
最后和小贩讨价还价,用自己所有的早饭和午饭钱买了两朵黄色的康乃馨,一边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一边想象着待会董老师收到花的时候会有多开心。收到花时董老师果然很开心,甚至一下子点了外卖请全班同学吃肯德基。
后来大学里丁臻笑着把这件事讲给秦可听,被秦可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傻子,我和我妈那天在学校门口都看到你掏干净口袋买花了。所以我妈中午才要请大家吃炸鸡和汉堡,她是怕你没饭吃,我和同学们都是作陪。”
还有早上塞给他的热鸡蛋,练习册上的鼓励评语,主动邀请他在周末来家里和其他同学补习......
他曾经好奇问过董老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毕竟,丁臻有什么好的呢?
那天董老师听了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和丁臻有缘吧。”
从此后的近十年里,这段师生的缘分是丁臻最珍视的东西。恍惚间,丁臻好像闻到了那天清晨,还带着露水的、馥郁的黄色康乃馨的味道。
“老师,您别担心。我挺好的,真的。”
董婉菁并不着急回答丁臻。她拿手在丁臻下巴处比了比,“真快啊,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去年你来我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就和可儿说丁臻今年还能窜一窜,没准能到一米九呢。”
丁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孩子是遇上什么事,撞上什么邪了吗?怎么能这么任性,连前途都不要了。我一定得好好劝劝他。”
“但是后来,我又想起现在新闻里,那些国外的大学生也是时常要什么…Gap一下,就像是休学也像是给自己放假,但人家不也是把学问做得好好的吗?是吧?”
“嗯嗯”丁臻连忙点头,却还是不敢看董婉菁。
“现在我又看到你,站起来这么高的一个人啊,已经是大人了。”
“老师相信你做的决定,一定是仔细思考过的。那就好好去做吧。”
丁臻眼睛酸得更厉害,滚烫的泪水打在拖鞋上洇出好大一块深色。
董婉菁轻轻揉了一下丁臻的头发,“办理手续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和老师说。对了,你的老板,就是那个小朋友爸妈的电话也发我一份吧。我也和他们聊聊,看看是什么大老板。”
丁臻一时有些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女童的声音:“我爸爸妈妈的手机丢了,现在还联系不上他们呢。”
说话的正是阿齐。她站在宿舍外的花圃边,透过一楼过道的窗户正好能看到两人。站在她旁边的是秦可,可能是因为宿管阿姨只让董婉菁进来了,留她俩就在门口等着。
丁臻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眼睛。董婉菁被突然的声音有些吓到,随即恢复从容的样子。
她继续对丁臻说:“那你记得,后面有空的时候再把联系方式发给老师。对了,申请休学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丁臻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预计最快这周末,最晚两周内就能弄好。这段时间要跑不少地方,期间阿齐就拜托秦可多帮忙照顾了。”
董婉菁点点头:“你自己有计划就好。”然后拍拍丁臻的肩膀,“老师走了。今年过年,方便的话也来老师家里吧。”
丁臻有些不好意思道:“每年都去您家里蹭饭,怪不好意思的。”
“哪有,”董婉菁微微蹙起眉头:“哪次来你不是帮忙又搬东西又修东西的?而且可儿上大学后,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你们能来,家里还能热闹些。”
话说到这里,丁臻忙答应道:“好,我一定去。就是下次去就不会再空着手了哈哈哈哈哈…”
董婉菁笑着看了丁臻一眼,随即转身离开,秦可牵着阿齐连忙去门口接她。
“可儿,妈妈先回家了。”
秦可正要回答,阿齐的声音却更先响起:“你们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董婉菁被问得一愣,随即笑着回道:“是啊。”
“那我不要呆在宿舍里了,我想去你家里,可以吗?”
这个要求提得有些突然又有些冒犯,丁臻连忙走过去,想帮忙打圆场。
但董婉菁好像并不觉得被冒犯到了,仍是笑着问阿齐:“你为什么会想要去我家呢?”
阿齐轻轻皱起眉头:“她的宿舍里太小了,还很冷,床也很硬。”见董婉菁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你都让丁臻去你家了,为什么不能让我也去呢?我比他好看多了。”
董婉菁忍不住笑出声,站在一旁的秦可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但阿齐好像还没说完,她指了指秦可:“你也比她好看,我更想和你呆在一起。”
秦可呈暴怒状疯狂揉着阿齐脑袋顶的头发,“啊啊啊啊啊!你把话收回去!现在就收回去!”
阿齐装作躲避秦可,绕到董婉菁的身后冲她撒娇。
董婉菁笑着抱起阿齐。虽然她开始也觉得现在把阿齐带回家不太妥当。但是一来,阿齐是她的父母托付给丁臻的,丁臻这段时间的状态也确实不方便照顾她;二来,丁臻以后就在阿齐的父母手下做事,这个时候更妥善些照顾阿齐,对丁臻也好。
她刮了刮阿齐的鼻子,转头问丁臻:“可以吗?”
丁臻心里一万个不可以。他不知道阿齐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也不清楚阿齐后面的打算,但是心理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丁臻舔了舔唇,想要拒绝。
然而此时窝在董婉菁怀里的阿齐,眼神冰冷地盯着丁臻。一瞬间,阿齐眼中的瞳孔又像是被打散的水墨画,在丝丝缠绕的黑白间,又生长出了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树枝藤蔓。
那些枝丫疯长,蜿蜒着打结拉扯,几下就变成了像是了一个“鸟笼”的样子,把董婉菁困在了里面。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多事。
“......老师”,丁臻心里想:阿齐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对老师有敌意,更像是好奇?但老师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现在不方便,后面找个机会问下阿齐。而且现在这个时候,让阿齐和老师在一起,老师还更安全。
“老师说好,那就好吧。”
几天后,江宁大学门口停了一辆白色越野。贺峻宁从车上下来,他踱步走进校园,随便找了一个路过的同学打听:“同学,请问你知道植物保护专业的丁臻吗?他现在在哪里?”
也是贺峻宁运气好,他问的那个人正好是丁臻宿舍里,现在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舍友。那舍友虽然现在不常在宿舍了,但是对丁臻休学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他答道:“你说丁臻啊,他现在已经休学了,不在学校了。”
贺峻宁皱眉:“休学了?什么时候?”
那舍友也奇怪:“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他前不久还和大家还去了龙门山做野外实习。这次回来突然就说要休学,现在都已经搬出去了。”
贺峻宁掏出手机:“那麻烦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吧,我有事情要找他。”
舍友总算发现了不对劲,他反问:“你谁啊?你找他干嘛,有什么事情?”
贺峻宁笑了:“我是,他的好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