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候,在开往江宁的一辆黑色小轿车上,丁臻搂着还在昏睡的阿齐窝在后座座椅上。
在车祸那一晚后,阿齐昏过去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情急之下他带着阿齐去了医院,然而检查结果出来还是一切正常。
思索再三后,他用拼车APP在手机上用双倍的价钱预约了附近最快到达江宁的一辆车,在第二天一早人最少的时候离开了成周市。
之所以着急这么忙离开,而没有让阿齐留在医院里继续观察,因为丁臻直觉认为,阿齐那天会放任自己昏睡过去,这个结果在救人时她一定是已经考虑过的,她不是那种会贸然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人。但她当时没有对自己有另外的吩咐,那么带她回江宁就一定还是当务之急。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带阿齐离开成周市。
......害怕留下来被盘问,继而和那个杀人犯牵扯上关系也算一个小小的原因吧。
丁臻一边翻看着那部山寨机,一边回味着这几天短暂而丰富的经历。翻到通讯录那一页时,看到了联系人列表里被自己置顶的一个人名:秦可。
丁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打出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手机里立马传出一道响亮的女声:“你丫的还没死呢!”
丁臻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怀里阿齐的耳朵,但她还是沉睡着,没有被打扰到的意思。
丁臻先“嗯”了一声,“可以对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稍稍温暖一点吗?”
“啊哈?还没死呢?那就不知道给我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原来的手机号怎么成空号了?知不知道这几天大家找你都快找疯了!?”
“......谢谢你们了。”
“我还要问你,你昨天发的短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叫最近不要主动联系你?还突然叫我给你转钱?你小子不会是惹上......”
“停停停,”丁臻及时叫停了秦可,“学校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道:“发现你不在后教授就马上报了警,其他同学在山里连着找了你三天,都没有一点线索......”
“后来第三天晚上那一片发生了泥石流,学校这边也出了一些事,就先安排一部分同学返校。后来收到你的消息后,我按照你的意思,跟教授同学还有警局那边已经通报过了。”
“大家这两天也陆续都回了江宁。剩下的事情,就你自己回来处理吧。”
“谢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等我今晚回了学校再和你说。”丁臻确实有点累了,其实从遇见阿齐到现在,他还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好。”
秦可是他以前初中班主任的女儿。初中时俩人就是一个班,碰巧大学又都在本市,所以在大学里走得比一般人更近些。
丁臻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女声又响起来:“丁臻,真遇到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啊,天大的事情没有过不去的坎。”
“哈,”丁臻眼睛一瞬间有些温热,他拿手背揉了揉,打了个哈哈:“你还不知道我啊,天大的事情还用给你们说?我有手有脚早跑了。”
对面秦可轻笑出声,“知道你个狗东西机灵。对了,你的兰花现在还放在我这里。今晚给你带回去吗?”
“......不用了,劳烦你再帮我照看几天。等我回到学校以后,估计也有段时间忙,管不了它们了。”
挂断电话复又靠在车窗上,丁臻感觉身上的压迫感好像没刚才那么沉重了,整个人轻松不少。真好,再过一会儿,今晚就能到家了。
一路上分外安静,再加上车身轻微的摇晃,丁臻很快就模糊睡去。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龙门山,整个人在山间的一块断崖中间。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石壁,他只能紧紧抓住一根枯藤往上爬。
明明知道是在做梦,但是那份悬空的失重感、以及害怕掉落下去的恐惧却无比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恐高而微微抽搐的的小腿。
梦里是第三视角,所以他能“看见”自己笨拙地在山壁上像只尺蠖一样地蠕动。不知过了多久,等丁臻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汗都要流干净的时候,总算看见了崖顶。
他心里一阵激动,奋力蹬了两下,就要攀住崖壁的时候树藤一下子断掉了。
丁臻浑身紧绷,眼看就要摔成肉泥时,眼前断掉的枯藤突然变成一只雪白纤细的手一下子拉住了他。丁臻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崖山上是阿齐的脸。
不知怎的丁臻一下子就醒了,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天黑,车内亮起了灯。旁边是神色不明,但坐得端端正正的阿齐。
丁臻连忙坐起身:“阿齐你醒了?”
“嗯,”阿齐答道,“本来没醒的,你刚才做梦大叫一声就把我给扔出去了。”
“......”
“然后我就被撞醒了。”
“......”车窗户打开点吧,他想跳下去静静。
傍晚江宁大学门口,秦可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张望着。
不久以后,一辆黑色的大众朝着驶来。秦可眯着眼睛看清了车牌,认出了是丁臻的车。朝着大众的方向挥了挥手。
丁臻先是从大众上放下行李箱,随后抱着阿齐也下了车。
看着像是小袋鼠样被丁臻抱下车的阿齐,秦可疑惑道:“咦?狗东西,这是你的......亲戚?”
“不,她是我老板家的女儿。”在回来的路上,丁臻就想好了该怎么跟大家解释阿齐的身份。
“......老板......老板?你被泥石流淹了一趟,还能淹出个老板?狗东西你不会是创伤后产生什么心理阴影,被哪个邪教还是诈骗团伙给盯上了吧?”
“滚滚滚,那我还能被泥石流给淹出个亲戚,怎么就不能被淹出个老板啊?呸呸呸,我就没被泥石流给淹过,你才被泥石流淹了,你全家都被泥石流‘阉了’!”
跟丁臻互呛一通,秦可压根不在意。她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阿齐,把身上的薄款羽绒服脱下来裹在阿齐身上。
“带了个小孩子你也不知道提前和我说,这种棉服中看不中用的。”
丁臻有些尴尬地咳了下。
秦可蹲下来和阿齐平齐着,看着眼前的小孩雪白可爱,心里一时喜欢得不行。
“小朋友,你说是不是他把你拐来的?咱报警抓他,把这个狗东西关进去关他个几十年哈哈哈哈”
平时被秦可骂惯了到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接二连三的“狗东西”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烦躁和不好意思。
丁臻一把拉起秦可,“你别闹了。我是在山里迷路的时候,遇上了阿齐的爸妈。但是他们现在因为一些事情还在龙门山,就托我先带她回来江宁。我那边是男寝,但你们宿舍这段时间不是刚好没人吗?这几天晚上她就先住你那里休息。”
秦可一下子被丁臻拉起来险些没有站稳,白了他一眼:“大晚上把我叫出来就知道没好事!住就住呗,我跟宿管阿姨的交情可好了,到时候就说阿,哦你叫阿齐呀,”她笑着冲阿齐扬了下下巴,“就说你是我的小侄女~~对了,老板是怎么一回事?你又找到兼职了?”
丁臻否认道:“不是,阿齐家里有一家公司,她爸妈和我谈得来,然后就请我过去工作。这次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又是人家主动邀请,等阿齐爸妈回来后,我就去他们家的公司工作,学校这边......先休学两年吧,实在不行,我可以申请退学。”
“什么?!”秦可一时没忍住问出声,声音有些大,没有引得旁边门卫室原本昏昏欲睡的大爷探头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带一个小女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你要休学?那你今年好不容易面试到的西藏察隅森林的科考团队项目怎么办?明年年初就得开始准备了?还有你那份一直没写完的论文,不是说这次从龙门山回来就要准备发表了吗?不继续写了吗?还有还有......”
秦可“还有”了半天急得团团转:“不行不行,你要说清楚。怎么这么突然,怎么一下子就要到休学的地步了?”
丁臻早就料到秦可的反映,安抚道:“没关系,等我把阿齐爸妈公司的事情处理完,回来再继续一样的。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后面和你细说。”
看着眼前眼神清明坚定,不像是中邪的丁臻,秦可只能把心里无数个问题咽下去:“行吧。”
“嗯,你先带阿齐回宿舍。这两天......我会比较忙,先麻烦你照顾她了。”
秦可无语凝噎,弯腰抱起阿齐,替她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转身回宿舍。嘴里喃喃自语:“果然还是泥石流,脑子坏掉了?”
丁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两人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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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宿舍路上,秦可还在消化着刚才的消息。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她就打算在阿齐身上先找找突破口。
“阿齐,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阿齐摇摇脑袋:“我不知道,你问丁臻吧。”
秦可喉头动了动,继续用尽量温柔平和的语气问道:“那你们是怎么遇到的呢?”
阿齐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问丁臻吧。”
“……”
“那你爸爸是怎么和丁臻哥哥说的?是准备让他做什么工作呀?”
“我不知道,你问丁臻吧。”
秦可正要继续再问,阿齐这时打了个哈欠,双手环住秦可脖子,脑袋窝进她的颈间,用像是春天端午节糯米粽子样甜软的声音说:“我困了...”
确实已经是大半夜了。拷问一个刚刚和亲人分离,赶路一天到现在还没有好好休息的小女孩—而且她还长得很可爱—这种事情秦可做不出来的。
她轻轻拍了拍阿齐的脑袋,“好,姐姐宿舍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睡觉咯!”算了,明天让老妈来问问丁臻那个狗东西到底怎么了,就不信他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