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 第16章 桑凝的娘亲

旭日东升，新的一天即将开启篇章。

桑墨醒来，想起昨夜宿醉的事情，只是依稀记得是刘武背着自己回房的，之后的事情也记不清了。看着床顶上的床幔，转头看向房间的陈设，确认了是自己的房间了，随后眼光定在对面的那副画像上。

起身，穿鞋，走到对面画像前，焚香插进香炉里，三根清香，香烟袅袅飘在画像前，让画中女子增加了几分神秘。

“夫人，昨夜梦里见到你了，你还是少时的模样，而我 已经老了，不知道等我去见你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认出我，会不会嫌弃我太老了。”

桑墨看着画像，眼神三分爱念，四分想念和三分的苦笑。

“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如今丫头能独当一面了，我年纪也大了，余生就想在家里，每日陪着你说说话，你说好不好。”

桑墨出神的看着画像中的女子，好似画中的女子不是画中人，而是站在自己面前的真真切切的人。

桑墨在房中待了很久才整理好情绪，换好衣物。

正在此时，桑凝端着吃食朝着桑墨的房间走来，正准备敲门，刚好门被桑墨从里面打开。

“爹，吃早饭了。”

桑凝笑意盈盈的说道。

“丫头，你今日不去铺里吗？”

桑墨看见来人，不禁疑惑，往日这个时候，桑凝已经在城中店铺里了。

“大哥和静姝已经去了，今日我只想陪陪爹。”

桑凝端着托盘径直进到房中，并将托盘中的吃食摆放在桌上。

桑墨虽有些疑惑，但也跟着进来，并坐了下来。

“爹，尝尝，这个糕点是我今日和刘婶学的。”

桑凝弄好一切后，也坐了下来，并将一盘糕点推到桑墨面前，一脸期待的看向桑墨。

“你做的？你可从未下过厨，这 该不会吃坏肚子吧。”

桑墨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桑凝，口中说着担心吃坏肚子，但手却早已拿起一块糕点尝了起来。

“嗯，不错，就是太甜了，我这牙吃不了太甜的。”

桑墨本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但也不想扫兴，尝了一口后，发现味道不错，唯一的就是太甜了。

“偶尔吃些甜食，日子就不会太苦。”

桑凝也是昨夜才得知桑墨这些年过的太苦了，而她作为女儿，对此还一无所知，心中很是愧疚。

“丫头 话里有话啊？”

“爹”

“嗯？”

桑墨看着桑凝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更甚。

“爹，您能和我说说娘的事情吗？”

桑凝好似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桑墨一听这话，手中的筷子一顿，整个人也好像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桑墨心口处有那么一瞬间的钝痛，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继续吃着早餐。

“为何突然想知道你娘亲的事情？”

桑墨极力的想让自己保持平静，他不清楚今日的桑凝为何这般的反常。

“因为我从未见过娘亲，爹也很少在我面前提及娘亲的事情，我不想让自己忘记，以前我小，不懂事，也不记事，如今我已经长大了，想听听您和娘亲之间的故事。”

桑凝眼神渴望的看向桑墨，让桑墨不敢直视。

桑墨缓缓的放下筷子，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与桑凝娘亲认识的那个时候。

“你娘亲啊，她与寻常女子很不同，她不喜待在深闺中，不善女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不通，你爷爷和你姥爷两家是世交，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两家一直都有来往。”

桑墨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多了起来，桑凝不忍打断，乖巧的坐在一旁，双手托腮，聚精会神的听着有关她娘亲的故事。

“犹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娘亲的时候，是你爷爷带我去你姥爷家做客，我因没有玩伴，就在你姥爷家闲逛，不知不觉中，就走到后院的一处花园，花园中一颗很大的香樟树，我远远的就看见大树中的一抹红色，在那一片绿油油的树叶中显得格外的耀眼，我一时好奇，便想着走近些看看是谁，我站在树底下，瞧着那抹红色的主人，竟是一位女娃娃，那年我十二岁，她七岁，当时她正在爬树，掏鸟蛋。”

桑墨的记忆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桑凝听着桑墨的话，脑海中也在想象着他们相遇的场景。

“我当时担心她会失足掉下来，便好心提醒她，她站在树桠上，低头看着我，我这才看清她的样貌，一双大眼好似会说话一般，乌黑中透着机灵，肉嘟嘟的小脸粉雕玉琢，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我告诉她不要害怕，慢慢的下来，我会在下面接住她的，谁知她动作灵敏，脚步稳健，看着她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当时我的心都跟着揪着紧紧的，可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警惕和审视，问我是谁，为何出现在她的家里，声音很稚嫩，但是气势足，当时我看着眼前的这个才到自己胸口处的女娃娃，被她的气势震得竟一时语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察觉有些失礼，想着第一次见面，总是要礼仪周到些，我一本正经的向她自报家门，却不想她竟说我是个书呆子，觉得无趣，便自顾自地跑开了，当时我就傻站着，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即便如此，那时的她竟让我心生好奇，想着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桑墨脸上的神情有些惆怅。

“娘亲小的时候就这么调皮好动啊，那应该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

桑凝听着桑墨的故事，得出了这个结论。

“是啊，她真的很喜欢热闹，而你姥爷也是很宠她的，无论她闯了多大的祸事，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你姥爷都会用钱息事宁人，却从未斥责过她半分，但你娘亲是个极好的人，心地善良，心存大义，总是会路见不平，帮助了很多弱小的人，她总是说她若是男子，定会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空有一腔热血，却因是女儿身，处处受到禁锢。”

“那娘亲是如何嫁给您的呢？”

桑凝这才明白了自己娘亲的画像中，眉宇间有几分英气，原来是有这样的缘故。

“呵呵...我见过你娘亲后，回到家中，脑海中总是有一抹红色挥之不去，总想着再见她一回，你爷爷发现了我的异常，几番追问下，知晓缘由，之后就会经常带我去你姥爷家，一来二去的，我就和你娘亲渐渐熟稔，那时的我总是会跟在你娘亲身后，说是为了保护她，可是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却是你娘亲保护的我，她总说我身为男子，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以后成家了又如何保护家人，而我只是笑笑，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和她成亲了，有她保护就好了。”

“跟在你娘亲身后的那几年是我最开心的几年时光，她带着我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做了很多我从未做过的事情，我们一起闯祸，可每次闯祸，都是她一力承担，她总说你姥爷不会责罚她，那时的我并不觉得被一个女子保护是羞耻，而是觉得被人用心保护着，也很不错，我对你娘亲越来越崇拜了，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被她保护一辈子。”

“她的性子大大咧咧的，对待感情一事也是很迟钝，她及笄后，我有意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夫婿，可她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她觉得女子不该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男人身上，察觉到她并无嫁人的打算，当时我心里就开始慌了，我本以为这么多年我陪在她的身边，肯定是和旁人不同的，觉得她待我总是有些情谊的。”

“这么说爹对娘亲是年幼时的一见钟情，可娘亲却不懂情爱之事，爹以为陪在娘亲身边，就可近水楼台先得月，却不想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桑凝此刻才明白为何自己的爹竟会这般的长情，原因竟是这般。

“你这丫头....”

桑墨无奈却宠溺的一笑。

“虽知晓你娘亲不通情爱之事，但我不想这样轻易放弃，我便回家，央求你爷爷上门提亲，你爷爷拗不过我，便带着聘礼前去提亲。”

“爹既然知道娘亲不懂情爱之事，那爹此举就不怕娘亲生气吗？”

桑凝从故事里能听得出来自己娘亲的性子是如何的，所以才有此问。

“你果然是很像她，没错，你娘亲生气了，很生气，甚至要与我断绝来往，她将聘礼全数退回，你爷爷当时觉得很丢面子，便也不许我再去找你娘亲，只是那时的我一根筋，已经认定了你娘亲，不惜用绝食来抗议你爷爷，你爷爷心疼我，无法，只好厚着脸皮又去了一趟你姥爷家，求你娘亲来看我一眼。”

“那娘亲来看您了吗？”

桑凝听着故事，心里对桑墨心疼了几分。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娘亲很善良的，她听说我在家绝食，马不停蹄的来到你爷爷家看我，当时我虚弱的躺在床上，你娘亲又心疼又生气的骂我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被你娘亲骂着，我心里却是很开心，可惜身子太弱了，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担心你娘亲离开，便强撑着身体起来找你娘亲，后来才知道你娘亲为了给我熬粥，差点把你爷爷家的厨房给烧了，最后就熬了一碗黑乎乎的粥，端来给我吃，我瞧着她一身狼狈，小脸脏兮兮的出现在我面前，心里的担忧才消失的，看着她端来的那碗她亲手熬的粥，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接过来一饮而尽，竟也忘记了那碗粥的味道了，你娘亲见我喝完她熬的粥，顿时就笑了。”

“那娘亲答应了您的提亲了吗？”

桑凝想着既然娘亲也担心爹，那说明心里也是有爹的，应该就不会再拒婚了吧。

桑墨摇摇头。

“并没有，我身体好了之后，便又亲自去了一趟你姥爷家，表明心意，你娘亲并没有直接答应我的求婚，而是和我有了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这又是什么？”

“你娘亲说了她无心婚嫁，但是我执意要娶她，那就用三年的时间打动她，若是三年之期到了，她依旧没有对我动心，此事便不再提，两家依旧如往常一般，我与你娘亲击掌为誓。”

“啊？娘亲怎么能这样啊？”

桑凝越听越替桑墨感到心酸，这求娶之路怎会这般艰辛。

“丫头，你不可说这样的话，你娘亲对我是有情谊的，只是她自己不清楚罢了，一年后，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你爷爷对我的考验，我遇到土匪了，侥幸回到家中，彼时我已经剩下半条命了，昏迷不醒，后来听你爷爷说，是你娘亲日夜守在我床前，悉心照顾着，说只要我醒来，她就立马嫁于我，我在床上休养了半年，你娘亲就守着我半年，一年后，我才好了彻底，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履行当时的承诺，两家人高高兴兴的给我们举办了婚礼，而我也终于如愿以偿。”

“原来如此，听您这样说，那我娘亲的身体应该是很好的，怎会在生我时难产....”

桑凝为她爹娘的感情唏嘘不已，好在也是苦尽甘来，可心中另一个疑惑生起。

“是啊，你娘亲的身体底子很好，即便是怀上你，她依旧可以爬树，她本就好动，又岂会安安静静的在家养胎，那些日子倒是我整日跟在身后担惊受怕，生怕她不小心摔了，直到她临盆的前一个月，我要外出走一趟货，谁承想我又遇到了土匪，负伤后被人救了，有人认出了我，便将一身血的我送回家，你娘亲看着满身是血的我，惊慌不已，动了胎气，那时的她一边要忍痛生下你，一边还要担心我的安危，导致最后难产血崩，她到死还记挂着我是否转危为安，只是我 我当时 我当时并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明知道她快要生了，我还外出，早知道 早知道 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家，她也不会 不会就这样走了，就连就连她的后事都不是我亲自办的，我连送她一程都没有做到。”

桑墨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眼眶微红，眼泪犹如决堤一般，他只要一想起当时的场景，便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