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人满为患,陈妤和洛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围着病床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贸然凑上前,生怕由于自己碍事耽误了医生的诊治。
陆东隅蔫头耷脑地平躺在床上,左手被支具固定,手背上扎着一枚留置针,孜孜不倦地输送营养。
她没精打采地提不起劲,面色却异常红润,一下一下咳嗽个不停,感觉要把肺子咳出来了,让人听得直揪心。
她对于医生的问话充耳不闻,仿佛二人之间隔了一层透明屏障。
无奈之下,医生只能根据已有的症状和自身经验判断病情,对症用药。
陈妤拉着洛琰来到走廊,焦急地拿不定主意:“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给小鱼打个电话呀?”
“我打一个试试,如果晚晚在忙,大概率是无人接听。”
“行行行,快打快打。小鱼一走,六六就成这个样子了。雁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提议出门遛达,都怪我。”
洛琰巴不得自己长八只手,一边规劝陈妤别自责,一边关注有没有打通。
电话持续忙音,每一秒对二人来说都无比煎熬。
“陈妤,你别这么想。所有的行程,我和六六都是完全同意的,你不用如此苛责自己。”
“这是一起命中注定的意外,我们尽力避免了。”
俞非晚出现的那一刻,洛琰的天回来了,她的救星简直是从天而降,都给她自己整感动了。
于是她说:“晚晚,你快去看看东隅吧。我们在屋里帮不上忙,大夫问我俩关于她的情况,我们是一问三不知。”
俞非晚一下子消失在二人面前,洛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倘若不是和俞非晚说了两句话,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陈妤意志消沉地蹲在墙角,惆怅地双手抱头,唉声叹气的颓废样子叫人心生同情。
洛琰抬腿轻轻地碰碰她的脚尖,“要怪就怪魏梭南不怀好意的一家子,咱们谁都无法预知未来,你别这样了,东隅醒来也不想看到你这般难过。”
“咱俩这两天勤往医院跑一跑,东隅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陈妤抽泣着为陆东隅鸣不平:“我就是想不通。你说六六这么好的一个人,命怎么这么苦啊。旧病未愈,又添新伤,为什么会这样啊?”
“不是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吗?做坏事的人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六六命运多舛?揪着一个人可劲搓磨,有意思吗?公平吗?”
走廊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陈妤发牢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小范围内掀起了一阵波澜。
洛琰无声地站在陈妤的身前,替她挡下那些看热闹的视线。
俞非晚进门后,医生和护士心照不宣地让开了一条路。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病床前,骤然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的心都要碎了。
陆东隅此时躁动不安,大汗淋漓的,身体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她表达,只能无助地胡乱摆动着脑袋。干爽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了,成绺成绺地粘在额头上。
俞非晚伸手想拨开陆东隅脸上的头发,指尖刚刚接触到,便被她滚烫的皮肤惊得一颤。
“医生,她怎么发烧了?”
她试图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可这太难了,她暂时做不到,只能露出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大概率是落水着凉导致的,血检和胸片已经加急了,可以先点一瓶退烧药观察看看。”
“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俞非晚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她前所未有的冷静,紧握着陆东隅那只完好无损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似乎是想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这样她就能感同身受,替陆东隅承受这些强加于她的苦难了。
陆东隅的喉咙模糊地喊着什么,听得并不真切。她的眉毛蹙成一团,睫毛无意识地抖动,只能依靠本能去躲避那些看不见的、强压在她身上的东西。
她的手忽然卯足了劲抠着俞非晚的手背,犹如溺水之人临死前竭尽全力抓住了一根浮木。
俞非晚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两只手握着陆东隅的掌心,贴在额头,近乎哀求地虔诚祈祷。
她向来不相信鬼神,但只要陆东隅这次化险为夷,她愿意为全国的寺庙添上一盏香火。
退烧药渐渐起效,陆东隅的躁动稍稍平息了下去,脑袋依旧不安地蹭着枕头,嘴唇翕动,说出的话含混不清,断断续续。
“小鱼……”
俞非晚仔细聆听,当她听到陆东隅叫她,眼泪倏地一下汩汩流淌。
“我在,六六,我在。别怕,小鱼在……”
说着说着,她竟哽咽到讲不出完整的话。心脏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地扎了进去,在里面疯狂旋转。
包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再亮,周而复始,估计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可俞非晚的静音从来没关过,哪怕地球爆炸,都没有她陪伴陆东隅重要。
陆东隅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的意识再次回到了那个关了她十年的牢笼,她失重地漂浮着,眼前是一片漆黑,触手可及的是无形的屏障。
她惶恐地四处捶打,妄想寻找到一处漏洞。即便无法逃脱,但只要有光渗透进来,不定的心神也能微微平复。
结果无疑是否定的,是绝望的。
她又一次被不由分说地关回了这里,她尝试过反抗,尝试过自救,最终都无济于事,不是吗?
陆东隅似乎认命了,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如同橱窗里展示的商品。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她的状态。
也许是——盖以诱敌。
陆东隅感觉有一道黏黏腻腻的视线毫不避讳地盯着她,仿佛是藏身暗处的毒蛇等待伺机而动,又阴湿,又怨毒。
她围着陆东隅转圈,吹毛求疵地打量着她。
陆东隅受够了这种冒昧的目光,冷声道:“看够了吗?”
耳边响起一阵凄厉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你很敏锐嘛,陆东隅。”
她虚无缥缈,没有实体,而后找准时机猛然扑向陆东隅,扼住她的喉咙,侵蚀她的感官,嘶哑地蛊惑她:“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现在,该把身体交换给我了,来,放轻松,睡一觉就好了,放弃身体的控制权……”
陆东隅虽然昏昏沉沉的,可她不愿再被操控,踉踉跄跄地挣扎着撞向关押她的牢笼。
“啊!!!”
牢笼是柄双刃剑,它关得住陆东隅的灵魂,亦能灼伤冒牌货的意识。
冒牌货声嘶力竭地惨叫,她束缚的手段随着陆东隅自残似的撞击一点点碎裂。她恬不知耻地试图篡改陆东隅的记忆。
“这是我的身体,把身体还给我,你个蛀虫!!!”
陆东隅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回忆起这段时间的浑浑噩噩,言辞恳切地反驳道:“你才是那个令人作呕的寄生虫,滚出我的身体!”
嘭的一声,牢笼碎裂,在陆东隅找回迷失的自我后,这个监禁着她,同时又保护着她的屏障应声炸开。
冒牌货受到了惊吓,忐忑地四处逃窜,却不忘言语攻击陆东隅。
“陆东隅,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吗?如果不是陆东莱那个短命鬼不堪一击,我至于待在一具不喜欢的躯壳里,一住就是十年吗?”
“还有你的妻子!别把俞非晚当成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这全是她的伪装。她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她关了我十年,整整十年!人这一生总共能有几个十年,是她,浪费了我的人生!”
“如今你们团聚了,夙愿也得偿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已经放你出去过了,现在,你该老老实实地给我滚回去了!”
冒牌货把自己说感动了,陶醉得忘我。
陆东隅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养精蓄锐。她的手往旁边一扫,摸到块尖锐的硬物。
是囚笼的碎片。
陆东隅闭着眼睛认真分辨声音的来源,在发现冒牌货越来越肆无忌惮地靠近后,她假装毫无察觉,不敌对方。
如此一来,冒牌货的胆子变得更大了,她轻而易举地牢牢压制住陆东隅,形态逐渐凝实之际,陆东隅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她攥紧碎片结结实实地一下一下刺进冒牌货的身体。
每扎进去一次,对方便消弭一些。
陆东隅记不清自己到底捅了多少下,她在昏迷前,只听到冒牌货不甘心地尖叫:“陆东莱,陆东隅,这是你们陆家欠我的,咱们没完!”
手中的碎片消失了,冒牌货消失了,画地为牢的囚笼消失了,黑暗的环境慢慢亮堂了起来,温暖了起来。
俞非晚似有所感,满怀期盼地盯着陆东隅红润的面庞,又失望地垂下了眼眸。
她打开背包,发现手机上数十条未接来电。
正想着拨回去,电话又响了。
“什么事?”
“夫人,那位半个小时前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就在刚刚她醒了。”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瞬,“她说……”
“说什么?”
“她说她才是东隅小姐,还说她要见小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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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