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呢?”
“不知道,联系不上,估计……他们手机没电了。”
“呵,没电?怕是事情没办完,怕交待在我这儿,跑了吧!”
前排的人没有回话。他底下人一个两个鹌鹑似的,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没一个好用!李璟都习惯了。想来是他眼光不行,挑来挑去,全是孬货。创物室那群人也没研究出个好用的,不然,全给换了!
李璟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冷冷地说:“让那两人剁了手,再来见我。”
转着转着,他才发现,自己别说名字了,连对方多少人都不清楚。不过,能从他俩手底下逃出,肯定不止一个。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鸡蛋黄的路灯接连亮起,灌木丛如暗绿白波点丝带,柔柔滑过。“植物园……”他默念道。
“让创物室那群人出来,拦住从我们方位开向植物园的车和人,尤其注意有枪伤的人,一个都不放过。”李璟朝前排的人命令道,坐在副驾驶位的人立即拿手机拨了过去。
“于研,你的程序显示我没有权限。”颜金问道。
“你把定位关了。”于研撑着窗沿,晚风拂过她的额头。
颜金照她说的做,没得意一刻,又问:“我们都过了口岸了,它怎么还显示我在那里?”
“你是不是忘了在口岸打开程序?我又弄不到城里的定位系统,当然只能靠位置和方向、速度和时间啊。你用我的,快点!”
颜金应了一声,接过手机,说:“我们是先把陈蔓送到训练营,再去植物园吗?”
车里没有回答。
大家都心知肚明,被发现等同于离阎王不远了。按计划行事,不如调头回口岸,从河里游回去来得安全。
“是的,把我送到训练营。”竺行打破了沉寂。于她而言,没有回头路,两边都是死。
“我们暴露了。”郭语瞥了她一眼。
“这意味着无论是植物园还是训练营,都有人盯着我们,植物园可能还好躲一点。”于研说。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趟,越快越好。”竺行说。
郭语飞快扭过头去,看向窗外,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李秃子给你灌了什么**汤?不管不顾,只想着那个狗屁训练营!”
竺行没说什么,也扭头望向窗外。她已经进来了,要向陈蔓知会一声吗?她就快要到了,带不带路的也无所谓,通知不通知更无所谓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想拒绝告诉陈蔓她已经进入利城这件事,似乎,好像,隐约觉得这会给她带来危险。
窗外的景色忽然变了模样,鸡蛋黄的路灯换成了惨白的顶灯,绿绸般的灌木换成了水泥白的走廊。陈蔓跟在几个模糊的人影后面,熙熙攘攘走进一间房间。房门旁边的白墙上贴着一张长方形白板,白板上印着几个模糊黑字,黑字如水波荡漾。竺行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黑字却真真实实地落到了她的心头——“实验室”。
早知有这一茬,她应当闭眼的,想时却已来不及了。
车速渐渐放缓,最终停了下来。她以为到了,便想下车,却听到颜金郁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前面好像有人查车。”
竺行收了扭动把手的手,伸出头去看,离这不远处堵了几辆车,延伸到转弯处便看不见了。不短的堵塞。
于研叹了口气,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在查我们。”
“那咋办?”颜金问。
“我刚刚看到了一条小路,我们退回去,从那儿走。”郭语说。
“可是不按照地图走,不会迷路吗?”颜金问。
“不是,你到底会不会用地图?我为你的智商着急。”于研指着程序上的图说:“你看,粗黑线是原定的路,细红线是我们走的路,无论我们怎么走,那条黑线不会消失,总有办法回到线上的。”
竺行弯腰朝前看了眼地图,说:“是不是快到了,我先下车。”说着便要推门出去,手却被郭语抓住了。
“不要去,”郭语说,“他们查车难道不会查人吗?你去了就是送死!你身上还有伤,上赶着当活靶子吗?”
竺行看着被牵住的手,犹豫着说:“可是——”
“没有可是!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执迷于那个该死的训练营,但是凡事都要活着才能做吧,还有七天呢,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送你过来。”
她的手有点被掐红了。半晌,她才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那条小路不算太远,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恰好和李璟来了个狭路相逢。
车窗外,他看到对面那辆黑车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车身上满是弹孔。他以为这么可疑的标志,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跟上去,可他的手下就是没脑子,径直略过,看都没看一眼。他发狠地踢了一脚椅背,骂道:“蠢货!跟上那辆车!”
司机左右摇晃脑袋,路上除了他们,哪还有什么车?“哪辆?”他声音发抖,脑子发懵。
“刚刚那辆黑车!”李璟紧咬着牙,没好气地说。
好像是有那么一辆车……他没多想,便调头跟了上去。
“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从改变路线起,竺行就很注意路况。
刚眯着的于研被惊醒,看了眼后视镜,叹道:“不是吧!我真的不想再开枪了。”
“能不能甩掉它?”郭语说。
颜金一手换挡,一手转方向盘,说:“试试。”
利城的小路说不上多弯绕,勉强能走出个蛇行的气势。但颜金一个外城人,对这里本就不如对面熟悉,绕来绕去,不过是四处流窜的垂死挣扎罢了。
他双手扣紧着方向盘,双眼紧盯着前方的一个拐弯口,凉风从前窗的弹孔穿过,掠过他汗湿的肩背,微微安抚了他的紧张和莫名的兴奋。一个漂亮的转弯,黑车隐蔽在灌木和房屋的夹角,身后没了追车的踪影,颜金长呼了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放松片刻,前方突然杀出一辆车,刚才还跟在后面的车此时挡到了他们车前。
颜金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穿了出来。树枝咯吱咯吱挠着车身,像死神扭动松散的骨头,准备大开杀戒。
“你会不会开车!”郭语的肩胛骨撞上了车门,痛得她眼睛咬泪。
听到这话,颜金火气涌了上来。“你来啊,你来啊!”他说着便要松手,“上来啊,不上来你怎么开车。”
于研赶紧侧身扶住方向盘,喊道:“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才来陪你们送死。”颜金重新握住方向盘,回到了小路上。
“什么叫陪我们?”郭语脾气也没好到哪儿去,“我没有劝过你们吗?不是你信誓旦旦说要来的吗!怎么,现在就怕死了?”
“谁说我怕死!”车离开了小路,上了大路,“明明营养剂就够我们赚了,偏偏还要去研究什么水稻旱稻,砸了那么多钱,没听见个声儿!”
于研气上心头,瞪着颜金说:“你怪我?当初定项目时你没在?当时你怎么不说,现在才来当马后炮!不就出了几个钱嘛。我跟你说,颜金,没你,我照样能成。而你,只能滚回你的养鸡场,一辈子活在你爸的阴影里!”
“于研,你几个意思?”颜金不悦道。
于研别扭地看向窗外,唇缝里虚虚挤出几个字:“实话实说。”
车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只有穿过头顶的子弹散发着点热气。她们偶尔回敬几枪,也是冷冷的。竺行也想热热参战,可惜身体不便,没打几枪就虚了。
“他们几个意思?看不起我?”李璟没了兴致,把枪甩到一旁,命令道:“让守在植物园的那群人出来,拦住他们。”
副驾驶收回手枪,说:“就快到了,还要他们出来吗?”
“你也不想想现在那是谁的地盘?我可不想给他大做文章的机会。”李璟说。
后方的枪声停了,她们也跟着停了,没想着多补几枪。车上依然一片静默,直到前方冲出了一辆车。他们打左,对方就打右;他们打右,对方就打左。对面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眼看两车越逼越近,郭语大喊:“刹车!”
颜金怎么会没想到。他早踩了半天刹车,车速不减反增。他以为踩错了,又踩了半天油门,更快了。他吼道:“刹车坏了!”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却又那么慢。快的像一阵大风,瞬间吹没了半个车头。慢的像生命倒数时的回放,一切的一切都看清了,于研右腿绞入废墟,没了模样。
对方的车甩了几圈,拦住了他们后方的车。他们的车则朝前甩了几圈,甩正了,继续朝前开,刹不住。
窗外景物流水般后移,能抓住的东西他们都抓稳了,除了于研。她昏倒在座椅上,手低垂着。没多久,植物园的红色招牌映入众人眼前。颜金二话不说,撞断了大门,冲了进去,不顾门卫的阻拦。
路上碾了多少花草,多少灌木,早已数不清了。直到撞上一棵高大乔木,他们才停了下来。
车刚停下,脑子还发着昏,众人就立刻降下于研的座椅,小心地把她的右腿缓缓拉出废墟。
竺行翻出了于研给她的那瓶喷雾,伸到伤腿上,却定住了,不知从哪里开始喷。郭语拍打于研的肩头,喊她的姓名,泪水重重滚落,沾湿了她的肩膀。颜金左右轻拍她的脸,抖着声说:“醒来啊你,你快醒来啊,于研……”
于研没有反应。
他揽住于研,放肆大哭起来:“都怪我,都怪我!你不能死啊,于研!你死了,我怎么向我表姐交代啊……”
怀中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簌簌落下了眼泪,抽噎着说:“我……我不……不该那样说你的……”
颜金微微坐直身子,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摇头说:“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应该整天说钱钱钱的,被猪油蒙了心。”
“还有我,”郭语抽抽搭搭地说,“我不应该觉得我们要死,就一定会死,还把怨气发到了你们身上。”
三人哭成落水狗,全然忘了伤腿的存在,也忘了竺行的存在。竺行觉得,这一刻,还是忘了她好。
等他们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她才哀叹了一声,说:“其实怪我,要不是我拜托你们帮我进来,你们也不会——”
“啊,腿好疼。”于研笑着说,仿佛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