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的突然转向和加速飞驰,引发了一场不亚于摇摇乐的碰撞和挤压。
“我们被发现了。”郭语从地上爬起,复述了颜金传过来的消息。
“怎么办?”于研问。她推开头顶的艾草,正努力往外拔出卡在草垛间的屁股。
竺行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被艾草两面夹击,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夹成了肉饼,动弹不得,只有手臂能勉强撑开一小块地,喘息喘息。陈馒头则幸运多了,仿佛预判了似的,两手一张,草堆只盖住他的腿。他甩甩腿,草堆便以旋风的姿势滚回原位。他解救完自己,还不忘拉竺行一把,把她从肉饼状态恢复成人型。
“跳车。”郭语拉出卡在草垛间的于研,决绝地说。
“现在?”于研说,“很危险诶,不能等车停吗?”
“车停了我们就必死无疑,现在跳,兴许还能喘口气。”郭语开始搬开堵在出口的草堆了。
于研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郭语递来的草堆。
两两一组,陈馒头抛,竺行接,然后扔到后面。不知过了多久,大家都很累了(除了陈馒头),堆在门前的艾草已经被清了三分之二,是时候开门了。
竺行打开包,掏出一块铁片似的东西,顺便抽出几把身旁的艾草,塞到包里。她晃了晃铁片,示意郭语用这个来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一声枪响,门开了。在这个冷兵器斗不过热武器的时代,她果断把铁片塞了回去,相信真理。
疾风猛地灌了进来,车门被吹到一边,砸到箱壁,不停飞甩,合页嘎吱嘎吱地叫,几捆艾草被甩到了路上。三人紧紧抠住箱壁的凹槽,防止飞出去。
郭语试探地伸出一只脚,裤腿在风中激烈挣扎,做着垂死抵抗。
“让他先来吧。”竺行对郭语喊道,示意陈馒头上前。
陈馒头迎着疾风,走到前面,宛若一座石山。
“拿一捆艾草做缓冲,再跳下去。”竺行叮嘱道。
陈馒头弯腰拾取,才堪堪碰到艾草,一枚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肩膀,陷于身后的艾草堆中。
后面跟来了一辆白色轿车,它避开滚落在路上的草堆,直冲卡车而来。副驾驶的窗口探出一个人,他右手持枪,左手拿着喇叭,对她们大喊:“要么留在车上,要么滚下来受死,有一个算一个。”
“回来。”竺行喊道。陈馒头怔怔地看了眼弹孔,走回原位。
“现在怎么办?”于研拿出了枪,风灌得她嗓子干疼。
竺行探出了半张脸,观察情况。白车里的人似乎放松了警惕,坐了回去,只有一只拿枪的手还挂在外面。路上只有他们两辆车,也可能是速度太快了,只能看到两辆车,刚刚才超了的三轮现在就没影了。在那三轮的消失之处,突然闯进一辆黑车,速度更快,车里的人似乎还对竺行挥了挥手。
竺行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一个转弯,车门“砰”地关上,差点撞上她的脸。
“颜金好像跟上来了。”竺行说。
“这么快!”于研喜上眉梢。
郭语思量片刻后,开口说道:“一会儿,我一推开门,陈馒头就跳下去。陈蔓你要紧跟着跳下去,不留气口,我们帮你吸引火力,你趁机登上颜金的车,他那里有枪。记住要往侧边跳。”
她扭头看向于研:“你,去那边。”
等到于研就位,郭语立马指挥说:“馒头,拿好艾草。在我数完“三二一跳”的时候,你就马上跳下去。听懂了吗?”
陈馒头一动不动,竺行点了点头。
她把手放在箱门上,数道:“三、二、一,跳!”
铁红色的大门被推开,撞上侧面箱壁,哐当的声响震得于研后背发麻。合页承受不住了,车门断落,滑出路边数十米。与车门一起安全落地的,还有陈馒头。
竺行抓住时机,果断跳下,借着草垛缓冲半米后,双手抱头,侧身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子弹穿过陈馒头原本站的位置,除了草垛,什么也没射到。
白车里的人立马转向,对着地上的陈馒头开了一枪。与此同时,于研的子弹穿过了挡风玻璃,直直射向司机的心脏。
防弹衣挡住了子弹,但疼痛依然震颤了他。他骂道:“蠢货!打车上那两个,她们有枪!地上那两个等我们回来再捡,反正也跑不了多远。”
“地上那个男的我已经解决了,你抬抬手,把那个女的也解决了。”副驾驶朝着郭语的方向开了几枪,脖子上多了一抹血痕。
驾驶员抬手,对着竺行扣动扳机。原本应该射在竺行身上的子弹,被一辆突然冒出的黑车给挡住了。竺行立即打开车门,没等进去,左肩被击中,血汩汩冒出。
“你没事吧?”颜金关切地问道。
“没事,”竺行伸出还能动的右手说,“枪。”
颜金把枪递给竺行。竺行拿到枪的那一刻,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陈馒头顶着快愈合的脑洞自觉地跟了上来。
“他们有内应。”驾驶员的脖子烧得红彤彤的。
副驾驶看向后视镜,双眼瞪得如铜铃:“我刚刚明明射中了他的头,他怎么……”
“枪法不准也就算了,眼睛还瞎,干屁吃!”驾驶员骂道。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交差?”副驾驶一想起李璟生气的样子,身体就害怕得发抖。
“还能怎么办!”司机脸上的青筋几欲顶开皮肤,“抓不到他们我们都别想交差!你盯着前面两个,我盯后面那几个。”
当子弹又一次擦过于研的脸时,她手中的枪已经被捏得汗津津了。“我们怎么办?”她问郭语。与训练有素的他们比起来,她们俩简直就是小孩玩弹弓,偶尔能丢出几块像样的石头,却也只是不痛不痒的问候。
“等。”郭语冷静地观察。
“等什么?”
“等颜金他们的反击。”
颜金偏头躲过一枚子弹。他见竺行埋头沉默地捣鼓手枪,不禁问道:“你会开枪吗?”
“玩过,”竺行说,“第一次射活人。”
她用双腿夹住枪身,右手一推,便拿起来瞄准前方那辆车。前方的司机既要注意路况,又要时不时往后射几枪,难免分心。竺行抓准机会,扣动扳机,子弹不偏不倚射中了前车的后胎。白车失去了平衡,在地上滑了一道S型轨迹便停了下来。
颜金绕过了挡在前面的白车,把白车甩在了后面。
“开快点,绕着开,让他们预测不了轨迹。”竺行侧身回看事故现场,几枚子弹清晰地朝他们袭来,一些撞到了车身,一些在地上划出星沫子。直到看不见他们,竺行的心才放了下来。
“可以啊,颜金。”于研拍了拍颜金的肩膀,“来得这么快。”
“那是!”颜金挺起胸膛,“小爷我在租车行挑车,忽然就听到一阵强烈的风声,回头一看,你们的那辆卡车飞驰而过。我二话不说就租了跑得最快的那辆车,马不停蹄地就向你们奔来了。怎么样,够仗义吧!”
郭语最后一个下车。她懒得理会颜金倚在车门前的耍帅,径直打开了后车门。隔着一个陈馒头,她看到竺行正在用包里的破布包扎伤口,献血染红了半边肩膀。
“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只是看起来可怕。”竺行手嘴并用,扯紧了布条。
“我这里有药,可以促进伤口结痂,你喷一喷。”于研递给她一瓶白色喷雾。
“谢谢。”竺行往伤口处喷了几下。
郭语一言不发坐进了后排。
颜金单手开车,慢悠悠地开着。后视镜内,陈馒头在后排中间端坐着。颜金调侃道:“馒头能不能开枪啊,我这还有一把。”
于研诧异:“你带这么多枪干嘛?双枪杀手?”
“不是,有一把是老鱼给我的。”颜金解释道。
“老鱼给你的?”郭语皱眉问道。
“是啊,你还怀疑人家呢!”颜金通过后视镜看向郭语。
“切,说不定是他透露给李璟后,心生愧疚,再给你把枪,意思意思。”郭语说。
“停,”于研开口说,“你们不要再吵了,这几天我耳朵都听得起茧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要怎么活下去才是关键。”
“我看啊,我们先过了他们这一关再说吧。”颜金看着不远处搬轮胎的两人。
“趁他们没注意,给他们几枪。”郭语率先抬起手枪。于研紧随其后,竺行也跟了上来。
郭语射了两发子弹,一发打中了一人的肩膀,另一发则射偏了,打到地上的漏气轮胎。于研本意瞄准了车胎,却误打误撞射中了另一个人的屁股。竺行也射偏了,擦过轮胎上方的翼子板。等对方开始反击时,颜金一脚油门,汽车飞了出去,身后的子弹仿佛是庆祝逃脱的烟花。
然而逃脱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白车很快追了上来。
驾驶员因着肩膀受了伤,仅有一只手能用来扶方向盘,火力全交给了那位屁股流血的家伙。那家伙一脚蹬地,一脚蹬座椅,半个身子侧出车窗,手握两把手枪,梆梆响。
子弹击中车身,穿碎玻璃,弹奏着并不美的乐曲。她们当然也回击了几枪,但准度不佳。也许是因为颜金的SZC型走位太风骚,两边都得不到准头,但好在轮胎都保住了。
竺行探头回望,催促道:“还能再快点吗?”
“已经最快了。”颜金回答。
这时,那辆消失的三轮重新出现在路上,贴着竺行的脸而过。一枚子弹,好巧不巧,偏射中了他。他向后仰,倒在了丧尸堆上。垫着丧尸的防水布底下,早就没了纸盒铁皮的身影。他笑着,嘴角流了点血,像塑料袋般鲜红。三轮直行了一会儿,便停下了,再也没动过。
竺行把头缩了回来,看了下郭语,又继续投入战斗。
突然的加速使他的后背撞上窗框,他把身子收了回来,屁股的原因让他不得不半跪着。“你在做什么!”他握住车顶把手,对驾驶员吼道。
驾驶员不回答。
看着越来越近的前车,他有想夺过方向盘的冲动:“你不要命了!”
“要命?”驾驶员嗤笑一声,“让他们逃了我们都不能活。等会儿我撞上去,你马上下车,把那些人都杀了,留开车的一个活口。”说完,又是一阵加速。
这样的速度下,枪也就没用了。
颜金拍了下方向盘,骂道:“不是最快的吗!骗我!”
突然,一辆越野车面朝他们开过来。于研双手握着把手,叫道:“小心!”
颜金闪避不及,以为要撞上了。谁知那辆越野车一个转向,擦着他们过去,撞停了后车。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车祸现场已经变成了馒头大的白点。
猛烈的撞击难免致人晕头转向。老鱼缓了一缓,从越野车里爬出来,敲了敲白车的车门。白车的状况显然要惨烈得多,半个车头都陷入了越野车的轮胎下,绞了副驾驶的车门。副驾驶也管不了屁股的痛,倒在了座椅上,右手的枪管还滴着血。这么一比,驾驶员还算好,只是头撞到了方向盘。
老鱼拉开车门,拍打驾驶员的肩膀,边拍边叫。驾驶员被这叫声唤了回来,虚虚睁开眼皮,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他有了意识,老鱼急忙解释道:“是我喝多了,不看路,我全责。我马上给你们叫救护车。”
驾驶员突然一哆嗦,朝路上慌忙寻视,什么都找不到。他连忙伸进口袋找手机,除了肩膀传来的疼痛,什么都没有。他在车上急切寻找,终于在车座底下发现了手机。他立即捡来,反复摁下开关键,除了不断飞出来的碎玻璃渣,手机没有一点反应。霎时间,一股委屈涌上他的心头。
他甩掉手机,扑着向前,整个人趴到另一个人身上,飞速检查每一个口袋。然而,他要找的东西早被碾成了碎片。他身体一沉,拔出了对方左手的手枪,含住枪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鱼猛地把他拉出车外,说:“车钱,我赔!医疗费,我出!寻死干嘛!”
手枪被老鱼甩到了车底。他看了眼车底,再看了眼老鱼,摇头说:“你不懂,你不懂……”声音一会儿大得像喊冤,一会儿小得像梦话。眼泪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冤梦中,决堤了。
卡车到达时,艾草没剩多少,人跟着车门一起丢了。
李璟攥着卡车司机的前领,提起来大喊:“人呢!人呢!”
司机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话。
李璟甩开了他,伸直手,枪□□出了子弹,不停地射向对方。等他泄愤完了,枪声也就止了。他召来手下,说:“兵分两路,一队随我回训练营,一队去植物园。”
人群散了,那个穿孔多处的卡车司机没有等来命令,只能兀自地站着。可能,他要在这里站上一天,也许更久,也许要和即将到来的同类一起被扔进焚烧炉。想到这儿,他忽然笑了,自己走向了焚烧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