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环境,艾草香味更是浓郁,吸附在竺行的每一寸皮肤,像丝绸般裹紧她的心脏。事情越顺利,未来越不安。说不定下一秒,丝绸突然扯紧,绞杀了她的心脏。
“好激动啊,第一次干这么坏的事。”于研感慨道。黑暗中,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也可能是本合订资料,打着灯,心不在焉地翻着。
“还没到利城呢。”郭语紧盯手机,竖起耳朵,时刻监听外面的一切声响。
于研合上书,呼了口气,说:“都一样,被发现了都会死。”语气中带了点欣慰。
几个在死亡刀锋上行走的人,再讨论死不死的话题,没多少意义。
“你们为什么要去利城?”竺行抠摸着手边的艾草,“仅仅是为了旱稻植株样本吗?你们不是有很多线人?”
于研突然冷笑一声,说:“线人?那群家伙既想要我们的钱,又不想给我们真实的数据,当我们冤大头吗!”
“啊~哪有这样的~”竺行附和。
“就是!”于研说,“姐姐我要亲手把植物园的旱稻拔光!还有其他能拔的,不能拔的,全都装满!哈哈哈!”邪恶笑声回荡整个货箱。
“你呢?”郭语轻声发问,手机屏幕反射出她锐利、带着审视的目光。
“我?”竺行抽出一根艾草,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冒着死亡的风险去训练营学那个诈骗课?”郭语逼问她。
“不是诈骗。”她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自己逻辑上的错误,“不一定是诈骗,万一是真的呢?”
“是真的又怎样?你就那么想长生不老吗?”
“没有,我不想长生不老。”竺行不解,她只是想回家,怎么会绕到长生不老上?
郭语的眼睛微微眯起,想看出竺行说的是真话,还是一个接一个谎言。
“你不想长生不老?”于研疑惑,“那你去那儿干嘛?”
“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我想长生不老?”
“李秃子的那个宣传视频明显在说‘来啊,我教你灵魂不死的方法,来啊,我教你永驻青春的秘诀’。你不会没看吧?”于研夸张地说。
“他不是要教我们如何让灵魂穿越到另一个星球的人身上吗?”
“是啊,目的呢?”于研说,“没人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灵魂寄生到别人的身体里。当然,前提是有灵魂的话,而且其他星球也存在生命。”
“听起来像邪教,”郭语不屑地说,“你最好别去。他们运那么多艾草,说不定是为了掩盖杀人的血腥味。”
“其实也不一定是骗局,”于研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你们看过《李家秘辛》吗?很火的,当年流行过一阵,后来被禁了。”
“那本不是说是乱编的吗?你也信?”郭语说。
“哎,编也是要有事实基础的。里面就提到了李秃子幼时性格顽劣,爱玩,坐不住。但三岁时性情大变,独自完成了一部短篇小说,用词造句虽生硬不连贯,但富含人生哲思,不像出自三岁儿童之手。五岁编剧并出演主角,能连贯背下七页台词不加停顿。十岁停笔,安于享乐,十二岁再提笔时,就泯然众人矣了。”
“这不就是一个烂俗的神童陨落的故事吗?”郭语吐槽。
“如果他没有灵魂穿越的能力,那就是个烂俗的故事。”于研说,“但是,如果他真的有灵魂穿越的能力,现在的李秃子就不是原来的李秃子了,书里还吐槽了他大变后的行事做派像个臭老头。说不定,陈蔓真能学到点东西。”
“这样做不道德。”郭语明显是说给竺行听的,“没问过别人的意见就住进人家身体。”
竺行想开口解释,却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有人进来了。
“两人,一男一女,估计要搞黄。”颜金发来消息说。随着门的一开一合,尸体间即刻响起了嗯嗯啊啊的**声。货箱里的四人无语至极,满头的黑线。
“又来一个,走路摇摇晃晃,不是醉了就是嗑了。”果不其然,又来一个,二话不说,加入战场。
“我的妈呀,还来……”
颜金低头激情打字,没注意到对面坐了一个人。尸体间门口正对着的窗户旁挂着一个红白泡沫浮圈,浮圈下有一台小餐桌,颜金就坐在那里。老鱼转动瓶塞,从酒瓶里倒出澄黄的液体,点点气泡附着杯壁,碎光粼粼。
他痛饮一口,说:“你们不能这样做。”
熟悉的声音让颜金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瞥了一眼。男人身穿暗绿色衬衫,洗得没了版型,软绵绵地耷拉在肩上。黑发削得短且平,脸庞黝黑粗粝,两颊泛着昨夜的酡红。颜金没理会,继续埋头打字。
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们这样做被发现了会死的,你就不想想你们的父母吗?你们的父母要是知道了,打断你们的腿!”
“关你屁事!”颜金冷冷地说,“我们又不是你,贪生怕死。”
小孩说话没轻没重的,老鱼真想剁了他的嘴。他咬牙说:“你们想要旱稻的资料,我会给你们弄到的,样本我也会给你们弄到。你们就不能再等等吗?”
“不能。”颜金终于抬起头看他,“还有,别随便承诺你做不到的事。”
他的心突然一沉,周遭的空气冷了几分。
“你们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他的语气平静,静得像湖。好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实,又好像在提醒他们近在眼前的未来。
“那也不关你事。”颜金说,“只要你不把我们的事跟其他人说,谁会知道。”
老鱼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无奈闭了嘴,掏出一把手枪和一袋子弹,摆在桌上,留下一句“保护好自己”,便离开了。
货箱外面的嗯嗯啊啊越演越烈,没有停下的意头,甚至还想将战火烧至艾草堆。随着货箱插销“叮当”落地,外面的光线穿过草垛缝隙,细碎地照了进来。突然的光亮难免晃人,一阵阵的嬉闹娱乐和着撞击草垛的沉闷声,更加折磨着箱里的三人。
虽然艾草墙堵住了外面人的视线,但也经不起这样激烈的撞击,随时有倒塌的风险。三人一丧尸只好用后背顶住草堆,时不时推回顶上后移的草垛。正当她们怀疑那群永动机要干一天一夜时,救世主老头拉着他那车尸体回来了!
他絮絮叨叨、吵吵嚷嚷、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地把那群人赶了出去。
竺行终于能歇口气了。她瘫坐在地,扭头扒着草垛间的缝隙看。老头没有把箱门关上,径直走向遗弃在门口的小推车,把小推车推到另一个货箱跟前。他扛起一条尸体,甩进货箱。甩完第一条后,他揉了揉眼睛,讶然道:
“我捞了这么多吗?”
竺行的心跟着提起来,货箱里一片冷寂,郭语已经准备好敲晕他的手刀了。
他接着说:“我真厉害!”
众人松了口气。
他曲起手臂,满意地看着自己手臂的肌肉:“不捞了!休息!”他清空推车的尸体,甩甩手,两袖清风地离开了,没带门。
“我们要不要叫颜金过来,把门关上。”于研小声地说。
“关吧,”郭语边打字边说,“顺便把箱门也关了。”
“箱门可以不关。”竺行说。
“为什么?”郭语抬头看她。
“关上箱门太奇怪了。”竺行说,“一个路过的人,不想看到里面的尸体,所以关上门,是合理的。但进去把开着的货箱门也关了,实在是没必要。而且,那老头知道货箱没关。关上了,他会起疑。”
“哈?”于研不情不愿地说,“可是我不想再遇上那些人了,磨得我后背疼。”
“那老头不是记忆力不好吗?”郭语说,“况且,让箱门就这样打开着,任谁进来都会好奇瞧上一眼。”
“确实,”竺行沉思了一会儿,“你们能一键唤醒那位管理员吗?”
“叫醒他?”于研皱眉。
郭语则马上理解了竺行所想,肯定道:“可以。”
当天下午,那位肥头大耳的管理员从梦中惊醒,揉了揉眩晕的大脑袋,把一切都归罪与昨晚喝得太多。俗话说,上了莲花号,哪有走得直的路?醉酒误事,他是知道的,何况他明天还要交货,更是出不得岔子。他乐呵呵地出了门,直奔赌场。
还没赌上几局,他便觉得哪哪都不得劲,总觉得有人盯着他。他站起身巡视,果真对上了那捞尸老头斜睨他的目光。这老头阴得很,埋怨他的工作太轻松,总是没事找事,门锁拧了半圈,一看到他来,又生生拧回去,生怕他没事可做。这哪是记性不好?他看啊,分明是太好了!
他赶紧跑上了楼。
尸体间的门向他敞开着,几条蔫吧的艾草散落在地。他快步走进,匆忙捡起地上的艾草,胡乱塞进了货箱。关上箱门,锁好尸体间。
箱里,黑暗再次笼罩。
“哦~~”于研恍然大悟,“那我们为什么要把他弄晕那么久?”
“谁能想到计划进行得这么顺利。”郭语蹲坐在地上休息。
一切都太黑了,没人能注意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竺行。“药……啊呃……给我……针……”她极力压住喉咙里酝酿的声浪,痛苦地呼唤着。
听到竺行的呻吟,于研立即打开手电,拿出包里的针剂,准备像上次那样给她扎一针。可是,她太痛了,痛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于研握住她的手也跟着颤动起来。于研怕针头断在里面,便让郭语和陈馒头按住竺行。
“快……”竺行抽咽,咬着牙说。眼泪浸湿了她的脸庞。
“我会的,我会的,我可以的。”于研念经似的鼓励自己,额头渗出了汗珠。
她看准时机,往下一扎。痛苦和呜咽随着针剂的缓缓注入而渐渐消散,一切归于平静。于研拿出纸巾说:“擦擦。”
竺行不需要提醒也知道自己流了鼻血。她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对于研她们点了点头。谢谢,但她不敢开口,怕含在嘴里的血吐了出来,吓到她们。
次日下午,鸣笛轰鸣,船颠簸着靠岸。箱子先行,然后才是行人,毕竟没人想闻到忽远忽近的尸臭。工人们运出尸体间的两只箱子,分装到两辆卡车上,两辆卡车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颜金手搭着甲板栏杆,望着装有艾草的货箱安全离开,才下了船。
口岸的检查通行人员对陌生面孔尤为严格,不查个上下五族,是不会放过你的。颜金的前一位就被查了个底朝天,通行后眼睛里还闪着星星。轮到了颜金,他递出身份证,佯装镇定,藏在口袋里汗湿的手掌出卖了他。
“姓名?”对方捏着他的身份证,傲慢地扫了几眼。
“严子墨。”
“身份证号?”
“2504015142711。”
“迁入利城的时间?”
“61年,我爷爷是新围栏的建筑工人,围栏竣工后便迁到了利城。”
“现居地?”
“明日教育所职工公寓2栋307,在明日教育所当实习老师。”
“什么科目?”
“运动与潜能激发。”
“你爸的,”他看了眼颜金身后,语气不自然地加快了许多,“……咳,工作单位?”
“第一医院的肛肠科——”
“行了,你过去吧。”
颜金话还没说完,身份证就被塞回了手里,迷迷糊糊地过了检查关口。这算什么?他还有一堆人设没背到呢。
他回过头,检查员刚刚还挺起的下巴,此刻却深深埋在躬曲的背里,排队的人们也自发让出一条路来。李璟手机在耳,仆从随后,风风火火地走出人群,对别人尊崇又胆怯的目光不置一眼。
李璟看起来很生气,并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经过时,愠怒的声音传到了颜金这里:“……你说我货箱里有人,搞笑!我凭什么信你,说不定是你塞的呢……”
人在听到震惊的消息时,瞳孔会瞬间放大,身体僵住,仿佛时间静止了。颜金也不例外。
电话被对面挂掉。李璟啐了一口,命令手下说:“让他掉头,去焚烧厂。”他还不放心,补了一句:“你在这守着,等那辆车过后,跟在它后面。如果有人下来,最好活捉,杀了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