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竺行睡得不太踏实,总是时醒时眠。仿佛随着一艘小船飘荡,于无垠的海面上起伏不定。所以,船靠岸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重量。
“你醒了。”
颜金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怕吵醒竺行。然而,他还没关上,竺行就已经从迷矇中清醒。她深吸口气,抬眼看了看车外,迷茫地问:“这里是哪里?”
“工厂。”颜金回答她,“你可以再睡会儿,我进去看看就回来。”
“是你们生产营养剂的地方吗?”
“嗯。刚好路过,想着顺便去视察一番。”
其实是昨天就该做的例行检查,拖到了今天。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好啊。”
好啊,这下有得炫耀了。一进去,颜金就迫不及待地向她讲解这台机器是如何净化河水,这台机器是如何萃取鹿颈树汁液的精华,那台机器是如何如何……从机器原理讲到他的事业蓝图,从营养剂的关键微量成分讲到金午与金牛二分天下的艰苦卓绝。
“可我觉得,你们的喝起来没金牛的有劲儿。”竺行拿起一瓶营养剂,在手里把玩。
“不喝,别玩。”颜金夺过她手里的营养剂,“量大当然有劲儿,死得还快呢!”
竺行凝视双手的空荡。其实,她刚刚是想喝的,但想起于研的话,便止住了。她看着颜金把营养剂放回箱子里说:“你们只出了这款颜色吗?”
“不然呢?”
“没竞争力啊,金牛不是有款粉色的吗?你们不跟着做?”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金牛出了粉色营养剂?一直都是无色透明的啊。难道是他市场调研做得不够?一想到竺行在历程呆过,颜金怀疑这可能是利城内部特供版。他问竺行:“你喝过?”
“喝过。”
自此,颜金笼罩在一种难以明说的恐惧之中。整个回程的夜晚,他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害怕金牛突然向外城推出新品,把金午碾在脚下,狠狠地报复回来。于是,他一到目的地,便立刻朝研究室飞奔,怀着担忧与恐惧,把于研从实验数据的案台中叫醒:
“研研啊,我们不研究什么水稻旱稻了,我们重新去研究营养剂吧。”
“你在说什么?”
颜金扑过来时,把她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旱稻数据给弄乱了,这是他们前几天从船上刚买来的一手资料。她要在去利城前,理清楚这些数据。于研刚想蹲下捡起那张掉了的纸张,却被颜金按住肩膀:
“研研啊,我们再不研发出新品,就要被金牛他们踩在脚底板下了。那可是我们唯一赚钱的项目啊。”
“你在说什么?我们营养剂不是卖得挺好的吗?”
“陈蔓跟我说金牛有一款粉色营养剂,只在利城售卖。万一他们某一天,突然把粉色款卖到外城,我们就被迫陷入被动局势,被别人捏着鼻子走了。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什么粉色、蓝色,全搞一遍。我相信你可以的,毕竟你可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啊。”
一旁看戏的竺行内心OS:我什么时候说了那么多?
她看颜金一路上沉默寡言,神色焦急,还以为他尿急。没想到是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她有说是在利城喝的吗?她明明是从陈斯思冰箱里拿的。
“粉色?”于研用手指关节轻按着人中思考,“我记得,我当初研究营养剂时,见过粉色液体。是什么呢?什么呢……哦,”她眼睛亮了起来,“是过期的营养剂!营养剂放太久会变质成浅粉色透明液体。”
他俩双双转头,看着竺行:“你不会喝的是这个吧?”
竺行有点承接不住他们好奇的目光,小心地咽了口口水,说:“可能是吧,还挺好喝。”
颜金松了口气,对于研说:“不过我觉得,研发多款颜色的营养剂很有必要,很有竞争力。你可以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再去研究你的旱稻吗?”
“不可以。”于研冷漠拒绝。
“求你了。”
“求我也不行。营养剂里有些成分会与可食用色素产生反应。既要改变它颜色,又要不改变它性质,研究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我没有时间。”
“你就边研究旱稻边研究营养剂嘛。”
于研叹了口气说:“等我们平安从利城回来再说,地图呢?”
竺行把揣了一路的地图交给于研。于研打开一看,眉头忽然皱起。这份地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白净,还多了一条路。
“我们不是只要训练营到植物园这条路吗?怎么多了条从口岸到训练营的路?”
“送的,”颜金说,“你最好也算算这条路,万一发生什么意外。”
“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
竺行朝于研伸出手说:“我可以帮你们检查一下地图是否正确。不多,一个晚上就够。”
念在她以前住过利城的份上,于研把地图交给了竺行。拿到地图,竺行便要回房间。于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示意颜金跟上。
竺行按照约定的那样,敲了三下门,喊陈馒头出来开门。可事情并不像约定的那样完美执行。她等了许久,门毫无要打开的意思,里面倒是传出了铁链游走的拖拽声。
见此情况,于研从容地走上前,按下门把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竺行早料到了事情可能没瞒住,从颜金停止对陈馒头过分好奇的瞬间。但当于研**裸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新发现时,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拍,微微愕然。与她的愕然一同响起的,是锁链断掉的声音。
断掉的锁链袭向门外,与木门撞了个大响,离于研仅几厘米。于研被突然的意外吓张了嘴。锁链已没了动静,像条濒死的蛇躺在她的脚边,似乎随时准备最后的奋力一击。于研后退几步,手掌不断安抚胸口以平息颤动的心脏,才勉强活了过来。
“丧尸可不是铁链能锁住的。”竺行的目光从锁链移到于研惊恐的脸上。
在这点上,竺行很有发言权。
于研本没想给他装锁链,但考虑到历史书所说的丧尸的残暴,她才叫师傅来装上。整个下午,陈馒头睡得像头死尸。就连他们在他脚下装修时,他也不曾翻过身,眼睛也没睁开过。这让于研误以为他就是个纸丧尸,秋风都能掀开他的肚皮,而忘记了他丧尸的本质。
陈馒头爆发的刹那,历史书上的图片突然动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丧尸的威力。
“你怎么会有这样一头听你话的丧尸?”于研瞪大双眼,看向竺行。
陈馒头的爆发只是一瞬,即刻便恢复了往日的死人模样,两眼无神地盯着竺行,似乎还有些害怕,害怕任务没完成的挨打惩罚。他的脚链不长,从他的脚踝延伸到门边已是全部。
“解开它。”竺行说。
比陈馒头更害怕的,是于研。她强装冷静地掏出钥匙,支支吾吾地说:“他会杀了我吗?”
“这么怕他,那你还敢锁他?”
“不知者无畏,知了就……腿软。”
于研忽然觉得骨头软绵绵的,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颜金赶紧上前扶住她。竺行蹲下,抠走她手里的钥匙说:“不会的。”
她一边给陈馒头开锁,一边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现在已经很晚了,留到明天再问可以吗?”说着,她打了个哈欠。
房门把他们分成两个阵营,一个是房间内的竺行和陈馒头,另一个是房间外的于研和颜金。房外的两人点了头。竺行把钥匙还给于研,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你们这儿有艾草吗?”
“你要艾草做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洗澡,调理身体。”
“你不会真的想交换灵魂,遨游宇宙吧?”颜金说。
“试试嘛,试试又不会死。”
他们知道李秃子的训练营对竺行有强烈的吸引力,但没想到她竟然到了狂热的地步。
“现在出去给你找,太晚了。”于研说。
“船上就有啊,一定要现在洗吗?等你到了训练营也不迟。”颜金说。
“船上?”竺行疑惑。
颜金解释说:“是啊,李璟运的那批货就是艾草。你在里面熏个七天,都不用洗,直接腌入味。”
“他运艾草干嘛?”
“跟你一样,李秃子的狂热信徒呗。”
在竺行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之前,从没想过会得到一个“信徒”的标签。她就多余问。艾草被运到训练营,除了给老头们洗澡,还能干嘛。
竺行盘腿坐在床上,面前展开的是那幅简笔画地图。她闭上双眼,与陈蔓对话。
【我弄到地图了,快来帮我看看训练营的位置。】
【嘘,等等,正在被你老公问话呢。】
【他说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督促赵铭的实验进度和监视我的——】
“你在做什么?” 靳宁冷冰冰的声音伴着阴森森的目光骤然在陈蔓耳边响起。
“没什么。”
陈蔓失神的目光转眼间聚焦起来,就像刚从发呆中抽离。可靳宁觉得不太像。她发呆时,思绪明显聚焦于一点,没那么发散。
“你是在和竺行交流吗?”靳宁怀疑。
陈蔓悄悄翻了白眼,最讨厌和开挂的人说话了!她不耐烦地扭过头:“没有。”这波未平,那波又起。竺行问她:
【你能帮我传个话吗?】
【不行。】
陈蔓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竺行觉得奇怪。
【你不会没告诉他们,我们能对话的事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
陈蔓正忙着对付靳宁,没空理竺行。上次实验失败,靳宁醒得比陈蔓快好些天。可刚醒来,他就收到了公司的一名高管被骗去缅甸的消息,出了医院便要火急火燎地飞去缅甸赎人。赎完人后回来没几天,赵铭突然就自暴自弃了,整天嚷嚷着不可能换回来的论调。靳宁还要抽空给他做心理疏导,心累得要死。面前的陈蔓明显有事情瞒着他,一点不让人省心。
靳宁掰正她的头,柔声细语地说:“如果你能联系上竺行,一定要告诉她,我很想她。”
靳宁低垂着头颅,眼里血丝生枝,眼下乌黑,下巴青茬点点往外冒,很是憔悴。这副憔悴的模样竟让陈蔓生出了一丝的负罪感。即使他的身影早就移向别处,这份负罪感还依然萦绕心间。
【他很想你。】
陈蔓如实传达。在竺行听来,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废话。
【什么啊?都这关头了,还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有。】
【他要我说的,不关我事。】
【你能帮我传话给他吗?】
陈蔓犹豫一阵,妥协说:【可以,但只能一句,我不想当你们的传话筒。】
【你帮我问他,或者问靳知意,有没有见过和靳知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有空再去问,先看地图。】陈蔓说,【怎么看?】
她们的视野只重合过一次,还是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现在让她们马上掌握视野重叠的方法,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竺行觉得,这可能和气沉丹田有关。她先让陈蔓闭上眼睛或者找面白墙看着,自己则始终睁大双眼盯着地图。跟着竺行脑海里的节奏,一呼一吸,两人呼吸逐渐同振。就这样尝试了十多分钟……
【这样真的行吗?】陈蔓盯着白墙怀疑。
【不知道,先试试。】竺行眼睛也有点累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
【我累了,你描述给我听吧。】陈蔓索性放弃。
【呃,不太好讲。】竺行拿起地图,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有什么不好讲的,你随便告诉我训练营附近的地标,我都能确定它的位置。】
【问题是没有啊,整幅地图只有空白,还有一条曲折的黑线。】
陈蔓知道预想过地图的残缺,但也没想到这么潦草。她让竺行简单讲一下线的起点到终点的路径。
【从商宫口岸出发,往北偏东约30°方向走——】
脑海的声音突然停下。刹那间,厕所的瓷砖以及马桶的一角骤然侵入竺行视野,竺行看到了陈蔓所看。陈蔓也是。
虽然视线会跟着视线的主人聚焦于地图一隅,但是,曾经陈蔓看了千万遍被揉皱了的纸张在这瞬间与空白的地图重叠交融。只一眼,便确定了位置。
【植物园、商宫口岸的位置都正确,但是训练营不在李家别墅区附近。】
【那在哪里?】
陈蔓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在创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