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没问题。”竺行把地图推给于研。
圆桌上有四人,两两对坐。竺行旁边是陈馒头,于研和颜金同坐一边。
于研把地图垫到演算纸的下面。为了研究可控丧尸的操作细节,她昨晚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全部写到纸上,写了整整一页纸。颜金则随意松散地靠着椅背,悄悄地摁下了口袋里的录音设备。
于研清了清嗓子,按着纸上的第一个问题来问,同时提笔,准备好把竺行的话记录到纸上:
“你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变成丧尸的?请详细描述一下咬伤部位。”
“不知道。”
此话一出,于研的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动。竺行补充说:“他不是我弟,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围栏电晕了,身上没有伤口。”
“没有伤口?”于研转动笔尖,嗫嚅着,“有没有可能是伤口太小,你没发现。比如说,针孔之类的东西。”
竺行扫了眼桌面,接着看了看其他地方问:“你们这有刀吗?”
虽然搞不清她要干嘛,于研还是让颜金去小厨房找了把刀过来。竺行抓起陈馒头的一只手,说了声抱歉,在他手背上划了一刀。伤口在手背绽开,露出里面的烂肉。她把手背展示给对面看。颜金嫌恶地缩起下巴,于研则好奇地伸头过去,没看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问:“所以呢?”
竺行让她等一等。过了半晌,于研只是眨了一下眼,陈馒头手背上的伤口突然就消失了,愈合速度快如闪电。
于研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跟着皱起:“怎么可能?”她困惑不已,使她不得不在纸上整理思绪,边写边说:“伤口、愈合,愈合能力。书上说过,最初的那头丧尸,也就是丧尸母,确实是有很强的自愈能力。所以,它被捕后,被用来制药了。可是它早就被榨干了,烧火仪式还搞了个全球直播,不可能是它。但哪怕是第一批用药的病人,纯度最高的时候,也没见谁有这种能力。”
“制药?你们用丧尸来制药?!”竺行震惊。
“是啊,因为有机构从丧尸母的□□中提取出了一种很强的疗愈成分,能治百病。说是能让瘫痪的人站起来,能让癌细胞死亡,甚至连一些先天性的基因缺陷都能完美治愈。大家都以为提纯了没问题,疯抢,甚至出现了一药难求的情况。但没想到……”
“这我□□事变,丧尸患爆发,第一批注射的病人在同一时期分化成丧尸。”颜金难得记住,因为这个知识点必考。
“哪个医疗机构?”竺行问于研。
“前……端科技,”于研停顿了一下,“因为丧尸母最先在他们的产业园发现并捕获,丧尸母的归属权自然也属于他们。”
“你是说,这头丧尸一路上什么人都没咬,特地跑到前端科技产业园里发疯大叫:‘我是丧尸,快来抓我哦~’?还是说它从天而降?”
“哪有这么夸张。它是没有咬人,并且在产业园里也没咬伤任何人。因为丧尸母以前是一个快递员,它恰好在产业园的快递点停留的时候变异了。前端科技的安保第一时间发现后就把它锁在了快递室,所以没有伤人。”
竺行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丧尸母是源头,那源头的源头呢?”
于研的脑海在搜刮她看过的教科书,还有其他杂书里的知识,摇头说:“不确定,可能是大猩猩,也可能是蚊子。快递员在变异前,一个多月以前,去了一趟原始森林,他是个探险爱好者。他在森林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丧尸病毒就是在那时候寄生在了他的身体里。”
竺行搓了把脸,疲惫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你们真的觉得一头成年丧尸是一个快递室就能锁住、一些普通保安就能制服的吗?”
“你说的话和那些整天阴谋论的反动派有什么区别,”颜金冷哼一声,不认同地说,“怀疑这儿啊怀疑那儿的。如果不是前端科技,我们哪儿还有什么净土生存,早被丧尸啃光了。吃饱了就骂做饭的,也太没良心了。”
于研一面轻拍颜金的肩膀,一面对竺行说:“前端科技不一样,它以前是做军工的。所有的设施都是按炮弹的威力造的,所有的安保员都是从军队挑的。”
“阴谋?”竺行讶然。
她很快明白了三剑客与利城不是对抗关系,而是合作关系。金午——一个盗版品牌——做得那么大,利城竟然没把他们弄死,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还任由他们二分天下,说是包庇也不为过。这里面尤其是颜金,养鸡场老板的儿子,在钱眼里出生的、掉钱眼里的小孩,最是信任利城的权威,也最软弱,也就比地主家的傻儿子机灵一点。
竺行无意反驳:“好,你们继续。”
于研低头看着纸上的第二个问题说:“他是咬到后……不是,他……电晕后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吗?”
“是。”
“一直这样听你话,不咬人,不发疯?”
“是,他醒来就这样了。”
于研显然感受到竺行话里的敷衍。她看着写得满当当的纸,无话可说。她下面的问题都是基于“不是”的回答后探询如何改造丧尸,除了最后一问:“你之后要如何处理他?”
这让竺行陷入了思考,她没想过要如何处理他。
由于好奇,她捡了他来研究。但几经波折,她早就没了研究他的心思,脑细胞早耗费在其他地方了。她一直让陈馒头同行。一是因为好用,丧尸听话、力气大,是个得力助手和好保镖。二是因为实在是放不了手,万一放开他去咬人怎么办,竺行可不想成为千古罪人。
“一直陪着我。”竺行回答。
“那等你死了呢?他怎么办?”
“扔出围栏,放他自由。”
竺行希望她回去以后,他能陪陈蔓离开这里。至少,没那么孤独。
“能借给我种地吗?”于研有些不好意思,笔尖轻推纸张,划出黏在一起的不规则线段。“就这几天,他只要推着播种机走就可以了。”
竺行愣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于研的唐突请求,还因为她在那一刹那看见了大白狗和靳知意。小女孩和狗在花园奔跑的身影与浅黄的桌面重合,她恍惚中以为要撞了过来,不由得侧身躲避。后背撞上椅背,轻微的撞痛感让她从画面中抽离。她恍惚了一阵,应了声可以,便回了房间。
“你不觉得她和郭语很不一样吗?”于研注视着那扇被关了的门说。
“我又不瞎,”颜金把刚录好的音频发给郭语,“凤凰和山鸡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不是外貌上的,我是说一种感觉。她们俩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
“哦?比如?”
“她很游离,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关心。”
“不觉得,她的问题比你多多了。”
“但这不一样。我的好奇是希望改变、创造,她的好奇就……就只是好奇而已。就像询问明天宇宙会不会爆炸,完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那她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颜金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或许是忍不了了吧。”于研凝眉回忆说,“她昨天也和我说了类似的话,就像今天这样,就一两句,说得很克制。”
“你别想和那群人打交道,最好也离她远点,把她送到训练营后,我们就和她分道扬镳。”颜金提醒于研:“利城虽然现在对那群人还没怎样,但清洗是必然的。要是被我发现了什么,我就告诉表姐去,让她关你禁闭。”
“当然不会。”于研翻了个白眼,“你敢告诉我妈,我就告诉你爸,你挪用公款。”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补上了。”
“我不管,用了就是用了,一百五十六块七毛三。”
距离登船的日子还有四天。
这几天,除了频繁的疼痛和视觉重叠外,竺行过的还算可以。只是疼痛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强度越来越大,有时竟能痛晕过去。并且,通过陈蔓的眼睛——竺行原本的眼睛——看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久、越来越清晰,有时竟分不清现实和远方,神经越来越衰弱。最严重的一次,疼痛和视觉重叠齐齐袭来,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脑袋磕了床脚,一睡不起。
等她醒来时,已经在船上了。
“这里是……船上吗?”竺行艰难坐起身,摸了下额头,果然摸到一块隆起的包。
键盘声骤然停下,于研停止调试程序,侧头对竺行说:“你醒了。”
房间的装潢和上次赌场的那间差不多,于研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台电脑。如此情景,竺行身躯一震:“我睡了多久?”记得晕过去之前,陈馒头才被借了两天。
“四五天?记不清了,反正还有两天就到商宫口岸了。”
竺行下床,走到卫生间。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她很少照镜子,还不习惯自己现在的模样,每次看到总觉得这个人叫陈蔓——上面长着红肿的大包,突兀地出现在左前额角。有生之年,第一次长这么大的包。她不信邪,好奇地用手指轻点几下,渐渐加重按下去。丝丝的疼痛,嘶嘶地叫。
“医生怎么说?”声音隔着玻璃传到外面。
“医生?没有医生。”
“这个?”她往门外伸出半个身子,指着额头说,“这个看起来这么严重,你们不带我去看看?”
“我们都看过了,没死就是能活。大不了让馒头把你搬到货箱里,他就是这么把你背上船的。”
她环视一周,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馒头呢?”
“在颜金和郭语那儿,被他们借走了。你别说,丧尸还真挺好用的,力气大不知累,还听话,应该把全天下的丧尸都电一遍。”
“他们在做什么?”
“玩儿,顺便探探路。我们弄了点安眠药,测测管理员的睡眠质量。”
“你在干嘛?”竺行盯着她手中的电脑。
“改一个行路工具,用来导航,顺便守着你。”于研眉头微蹙,看回竺行,疑惑地问她:“你……平时梦游吗?”
“我梦游了吗?”竺行坐回床上。
于研点头说:“我不确定。有一次,你突然从床上坐起。但只有一次,我发现时你又躺下了。”
竺行眉头紧锁。她昏迷的这些天,仿佛只是一个短暂间隙,期间什么意识都没有,连梦都没有。时间在间隙中消失闭合,突然把她拉到了现在。“当时我还做了什么?”
于研摇头说:“应该没有吧。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发现的时候你又睡了。你平时梦游会做什么?”
“我平时不梦游。”竺行强调,“而且我是昏迷,不是睡觉!”
“但昏迷的话不可能、大概率不会这样——”她闭上眼,做了一个躺下又坐直的动作。沙发限制了她的表演,只能勉强躺半个直角。过了一会儿,在竺行毋庸置疑的目光下,尤其是脑门的凸起时刻提醒着她竺行糟糕的境况,她弱弱地说:“可能是我看错了,熬大夜出现了幻觉。”
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竺行靠着床头,闭眼,联系陈蔓。
【你那边有进展了吗?】
【嗯?醒了?】
【是,晕了几天。你怎么知道我晕了?】
【我叫你你都不应。你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他们说见过。】
【在哪里?什么时候?】
【你被绑的那天,实验室外的走廊,他们查监控时看到的。他们说,那个长得像靳知意的女孩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是凭空消失吗?】
【他们说是的。你什么时候到利城?】
【还有两天就到商宫口岸了,需要指路时我会叫你。】
【快点吧,赵铭又开始研究灵魂实验了,估计过几天我又要被拿去做实验了,到时候你叫不到我可不怪我。】
【计划顺利的话也用不到你,货箱是直接运到训练营的。】
陈蔓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