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田回来,竺行立刻坐上了去黑市的车。
等待十分漫长。陈馒头躺床上一动不动,他等得有些无聊,虽然他平时也没多有聊,幸好丧尸不长压疮。就在他漫无目的神游之际,门锁处又传来了细碎的动静。听得出来,门外的人很小心。
于研在门外撬锁。
刚搜完视频,看了两遍,前来实验。
然而,铁丝太细难发力,太软,又容易变形。锁孔太小,只能靠听声来分辨是否对齐……
于研决定——再看一遍。
门外窸窣,停下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粗旷,还开着音乐,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讲些什么。陈馒头想起竺行对他的叮嘱:
“如果有人进来,你就装睡。如果他靠近你,你就吧啦吧啦,踢被子,假装吧啦吧啦,吓他。如果他吧啦吧啦,你就吧啦吧啦。记住了吗?”
残缺的叮嘱回响耳畔。但是!这么长的命令谁记得住啊,更何况他是个丧尸诶,简直要了他老命。光反锁门这一项,就已经要了半条。他努力回想,试图把缺的空填上。可还没等他做完填空题,门就开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闭眼,装睡!
于研鬼鬼祟祟地给视频点了个赞,又学会一门新手艺!她偷偷摸摸地潜进房间。房间内,陈馒头平躺在床上,看起来像做了噩梦,眉毛眼睛鼻子蜷缩到一起,比包菜还卷。于研想要掀开被子,测他心跳。她一掀——
掀不动!棉花比铁重。什么鬼?
只见陈馒头双手紧扣棉被,死不放手。他觉得,睡觉没被子盖,太假了。
于是,于研双手齐下,以三碗饭的实力,卖力拉扯。还是掀不动,故放弃。目光转向大动脉,手也跟了过去。将要触到他的脖子时,陈馒头忽然一动——踢了一脚被子。看来的确做了一个了不得的噩梦啊!
她继续把手探向他的脖子,一碰,一惊。
体温很凉,没有脉象。
于研好奇地盯着陈馒头,笑容比拿到水稻样本时还要惊喜。
一路上,颜金都在和竺行唠家常。主要是陈馒头的家常。要不是他总爱抠字眼,俨然一副侦探的样子,试图找出竺行话语中的漏洞,她都快以为他看上他了。
然而,一切暗中的打探,在他看了眼手机后,全然消失。转而换上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还哼着小曲。竺行有些不好的预感。
“还有多远?”竺行说。
“过这一条街就到了。”
“你不问我陈馒头的过去了?”
“我刚刚和你聊了这些?”他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我这人喜欢刨根问底,你别见怪啊。生意人嘛,多少喜欢抠点字眼,找对方露怯的地方,好谈谈条件。我刚刚是怕你无聊,就和你聊多了点,没有针对你弟的意思。”
他挑眉说:“你也可以问我你妹的事,我保证全盘托出哦。”
蓝绿色的圆形挂坠随着汽车颠簸来回摇摆,竺行认真研究了一番,才依稀辨认出挂坠上的字是“金午”的艺术变体。难闻的皮革味颠簸着抽进她的肺,她降下车窗,让凉风灌进来,舒缓她身体的阵痛。可能是在田里蹲走了太久,酸痛从脚底板蔓延至天灵盖,大腿根处还有种臌胀的不适感。
竺行深吸了口气,合上眼皮说:“黑市能买到什么消息?”
颜金还想聊些他们在学校里的趣事,见竺行没问,他也不好自问自答。
“只要出价合适,什么都能买到。”他顿了顿,“不过,也有一些虚假消息。我以前就上过一次当,花了几百块,买了个笑话。”
“那你这次过去是要买什么?”
“地图。”
“手机地图上没有吗?”
竺行已经从陈蔓那里知道了要弄到利城地图,不容易,但她还是要问一嘴。颜金知道她穷,对手机软件功能不熟悉,解释说:“利城和外城的网络有隔离,看不到利城里面。”
“你想要什么,那里就会有吗?”竺行轻点着窗框。
“当然要提前联系好卖家。”他停好车,递给竺行一个面具,“戴上,黑市交易有风险,不能让人认出脸。”
面具是全覆盖的,纯白,只能通过眼睛的两个小孔看路。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颜金的面具则是深蓝的,一缕金羽覆在左脸边缘。像竺行这种“来都来了”的散客,纯白面具最适合她隐藏身份。飘忽着来,飘忽着去,没人特意去记。而颜金与人有约,面具作为黑市的身份ID,自然要有特点些。
刚进场,人群涌了上来,全是来推销消息的。
“城主与女明星的二三事,要不要?”
“偷渡,偷渡,保证不翻船,要不要?”
“真神雕塑底下宝藏的秘密暗道,要不要?”
“我有一条隐秘的狗洞进利城,要不要?”
……
他们之中一半白面具,一半花面具,热情似火。甚至有些卖家直接在黑市支起摊位,竖着一个个消息牌,明码标价,做起诚信买卖。标价牌上明晃晃地写着——“保真,不欺人!!!”
“别信,”颜金提醒她,“他们之中能有一个是真的,都算业界良心了。尤其是那些嚷嚷着能进利城的,有这方法,他们早自己去了。”
竺行跟着颜金来到一个小角落。这里是他们约定好的交易地点,可卖家迟迟不现身。两人站累了,双双蹲下。
“不会爽约了吧?”竺行双手搭在腿上,伸直,自然垂下。
“不会的。”颜金猛点手机。
“他长什么样?”
“他说他今天戴粉色面具,脑门中间有一朵小白花。”
竺行努力透过小孔,观察来来往往的面具人。此时,颜金拼命给卖家发送连环夺命扣。发一条,等半分钟,撤回,再发一条。如此循环往复,终于收到了对面的回复。
“忘了,在喝酒,马上来。”
新弹出的白色消息框,半分钟后,变成已撤回的提醒。
竺行一边观察,一边问他:“你们都有联系方式了,直接线上交易不行?用得着大老远跑过来一趟?发张地图不难吧?”
“你不懂。”颜金抠着手指,“呃……线下交易更安全,有保障。而且,万一遇上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岂不是赚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线上交易会留有付款记录……”
正当颜金滔滔不绝地解释时,一条棕色长裤闯入竺行视野。往上看,他缓缓掀开了他的风衣。
竺行用胳膊肘碰了下颜金,打断他说:“是他……吗?”
“高清碟片要不?”风衣男说。
“不是。”颜金斩钉截铁。“不是,哥们,你怎么没戴面具啊?”
男人没戴面具,短粗的脖子上赫然一张四十多岁男人的脸。这样一张人脸,在这场面具人的COSPLAY中,显得很不合时宜。
那人见两人没有要买U盘的意思,收拢了风衣说:“这不是失业了,不好找工作,上人才市场来碰碰运气。你们要人不?虽然我杀人放火样样不精通,但是,能做、会做,只要价格合适,绝对包您满意,守口如瓶。”
两人连连摆手摇头,他垂下肩背,十分失落。此时,一个带粉色面具的方形大汉正站在不远处,与颜金对上了眼。
“走啦。”颜金站起身,示意竺行。
那人见两人要离开,本着一次性推销完的原则,他连忙说:“我还有一个消息,关于李秃子训练营的,你们要不?”
竺行停下离去的脚步,回头审视了一番,对颜金说:“你先去,我一会儿过去。”
“这儿卖假消息的很多的。”颜金劝说。
“我以我的人格作担保,”那人说,“我二叔是训练营的学员,千真万确。”
看在他连面具都没戴的份上,竺行相信了。颜金也只是好心提醒,上当可就不关他事了。
竺行返回角落,问风衣男:“关于什么方面的消息?”
“他的秘法,灵魂转换的关键。”
竺行花很少钱买下了这个消息。一方面,是因为风衣男本就不信什么秘法,他二叔也是凑个热闹,恰好被选上,养老有了保障。另一方面,他觉得信这个的人多少有点病,骗病人钱不好,便给了个温饱的价格。
初听到这个消息,竺行很是怀疑。
——洗澡可以洁净灵魂,灵魂洁净了,才能时空穿梭,用艾草洗澡最佳。
细品之后,倒品出了一丝回甘。逻辑,有一丢丢。
颜金接过老鱼递来的东西,一份拿在手上,一份塞进口袋。老鱼背靠着墙,清点钱数,呼出的酒气能熏死一条鱼:“你们要地图干嘛?”
“你今天话很多啊,老鱼。”颜金下意识警惕起来。
“抱歉,喝多了。”
“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我只是好奇,你们平时要的都是些数据。”
“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是我越界了。”
话是这么说,老鱼的表情可憋屈得很,分分钟想手刃眼前的小兔崽子。但他不能这样做。他说完便摇晃着不太稳的脚步离开了,顺脚踢飞一块石砖,砸到柱子,四分五裂。
“他怎么了?”竺行买完消息,回到颜金身旁。
“军爷嘛,退役的军爷脾气都不太好,尤其是因伤病退役的。”
“地图呢?”
“诺,给你。”颜金制止她想打开地图的手,“这儿人多眼杂,一会儿再看。”
“现在不验验货,一会儿被骗的是你。”竺行提醒他。
夕阳中,老鱼的背影已经凝成一个黑点。
“放心,他,我信得过。”
竺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人背影,又看向颜金说:“你真的很有……”搞gay的天赋。话还没说完,身体的阵痛又一次侵袭了她。她捂着肚子蹲下(实在是不知道捂哪里好,哪里都痛)。她确定,这不是蹲累的缘故。
“你怎么了?”颜金蹲下问她。
“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可是,你看起来……像便秘。”
竺行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车上,还是那股难闻的皮革味。竺行瘫在座椅上。四肢百骸的疼痛渐渐消缓,她打开了那封地图。
“你被骗了。”
“怎么可能!”颜金急刹一脚。
车子猛停,竺行差点飞起来,还好系了安全带。
他抢过地图,略略扫了几眼,松了口气:“我就说他不会骗我的。这明明好好的。”
眼前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傻子让竺行疑惑。她说:“哪家的地图只有一条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靠,你知道一幅完整的地图有多贵吗?光这点路就已经花了我不少钱,勤俭节约,懂吗?要勤俭节约!”他重新发动车子。
“但是,这样我们怎么去到目的地?”
地图上大片空白,只有一条黑线连接商宫口岸、训练营和植物园三地,说是小孩自己画的藏宝图也不为过。
“是我们,没有你。”颜金说,“那批货直接运到训练营,你不用地图。”
“你们要去植物园?”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于研会根据地图上的比例和方位标算出距离和方向。”
竺行不想多管,叠好地图,便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