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死了,身上多处刀伤,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
人人都猜测,或肯定是傻子干的,但没人出来主持公道。这里的规矩是人死了就下葬,管他怎么死的,都是命,认命就好。非但不认命,还要报仇,那就报呗。上去砍他两刀,人们也乐得看个热闹。甚至有人出了个赌局,赌是郭开欣宝刀未老,还是杨丰——傻子后来居上。
“都是鬼害的。”
郭开欣回来后总是反复念叨这句话。有时是自言自语,有时是嘶哑厉叫。相同的是,她说这话时,头和下巴总是往相反方向甩。头甩左边,下巴就甩右边;头甩右,下巴就甩左;头斜向上,下巴就斜向下。像被某种意识支配,成了异世界的传话者,眼睛总是闭着。或许是眼珠子乱走太吓人,不让人看到也是件善事。
她发病了,身体不受她的控制,嘴里不停地甩出(有时是呕出,但大多时候都是甩出):“都是鬼害的,鬼害的,都是鬼害的……”
郭语让竺行不要害怕,她只是受了刺激,睡一觉就好。
郭语要留在这帮忙打理后事。刘莲伤心欲绝,只一个夜晚就憔悴了很多,没了下午时的活力。她把竺行送到养鸡场便离开了。于研和颜金也听说了昨晚的事,没做多挽留。
“就你和他?”颜金问。
“何仲月不来。”竺行回。
他们上次下船时碰过一次面。当时陈馒头背着陈斯思,竺行和何仲月商量要去哪个殡仪馆,恰巧碰见了他们,聊了几句便散了。
“我们先带你们去宿舍,放好行李。”于研说。
颜金热络地揽过陈馒头的肩膀,却被激起一臂的鸡皮。“我去,哥们,你怎么凉凉的!”竺行一下子拉过陈馒头,“他体寒。”
身旁突然变空荡,风灌进了臂膀,凉飕飕的。明明才刚入秋。颜金盯着陈馒头的背影,低头摩挲两下手指,若有所思。
养鸡场旁边就是他们的研究室和会议厅。研究室是于研工作的地方,会议厅是他们开会的地方,宿舍就在会议厅旁边。一共三间,一人一间。
颜金大手一挥:“你住郭语这间,我就勉为其难和你弟住一间吧。”
于研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不用,我和他住一间就行。”
“那怎么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说出去不好听。”
“我和他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这点小事我们不介意。”
“你们现在都是大人了,再像小时候那样就——”
“你有病啊,颜金!”于研嫌弃地制止他说下去,“人家姐弟俩住一间就住一间呗,你凑什么热闹。还有你不是要去买消息,不住这里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难道你……”她突然惊醒了一般,看着颜金,表情十分复杂。
颜金一看便知她误会了,急忙解释:“没有!收起你那奇怪的心思,我的房间我想住就住!我只是……”
有些话不方便直说,颜金眉飞色舞地向于研传话。于研没get到,只是不解地问了句:
“你中风了?”
一口气没喘上来的颜金现在急需心肺复苏。“我去睡午觉了。”他“砰”地关上了门。于研抬手看了眼手表,这么早?但她才懒得管他。她让竺行好好休息后,便去实验田看水稻了。还没出门,就收到了颜金的消息。
爷有钱:你没发现那个陈馒头怪怪的吗?
于研研:哪里?
爷有钱:哪里都怪。
爷有钱:不说话、没表情、冷冰冰的,就像陈蔓的傀儡一样。
于研研:陈蔓说了他弟有智力障碍,不会说话。
爷有钱:但是他冷啊,没有体温,一点都不像人。
于研研:不像人那像什么?
爷有钱:像死人。
于研研:这就是你想和他睡觉的原因?
爷有钱:你在说什么!
爷有钱:当然不是!
爷有钱:我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心跳!
于研研:你直接说他是丧尸不就行了。
爷有钱:你见过这么听话的丧尸吗?
于研研:你还见过丧尸?我们出生的时候,不是没丧尸了吗?
爷有钱:偷偷出去过一回。
于研研:叛徒,不带我。
爷有钱:很贵的。你知道那群军爷有多讨人厌吗?个个鼻孔朝天、目中无人,可憋屈死我了,花钱受这冤枉气。而且外面没什么好玩的。
于研研:算了,说吧,你的计划。
爷有钱:找机会分开他俩,让陈馒头下午跟我去黑市。
于研研:陈蔓把她弟看得那么紧,何况她明显已经开始提防你了,她是不会让你和他单独在一起的。
爷有钱:那就让他俩一起,总能找到机会探探陈馒头的底细。
“你在做什么?”
于研的背后突然响起竺行的声音。她赶紧关掉手机屏幕,转身,假装无事发生:“没做什么呀。”
“我看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难事,过来看看。”
于研摇摇头,看了看竺行背后:“你弟呢?”
“他在睡觉。”
“我要去实验田,你要去参观吗?”于研热情招呼她,似乎很想让竺行过去。
实验田是一块很辽阔的大棚,大棚内还分了几个小棚。每个小棚里的温度、湿度等环境条件各不相同,分别生长着不同时期的水稻。
“这一小块是育种用的,这块是育苗用的。这片刚种了一个多月,怎么样,很可爱吧。”于研蹲在田边,仔细翻看叶片,检查是否有病害黄叶。
实验田里的土地与外面的简直是天壤之别,肥沃湿润的黑土上是翠绿的生机。竺行也被这稻香吸引,忍不住蹲下来,抚摸叶脉。当她回过神时,于研已经走到田的另一侧了。
“你不会要把它们每个都看一遍吧?”竺行讶异。
“不会,就看周围这一圈,不进里面。”
竺行望了眼这片水田:“那得看多久啊?”
“不久,很快的。”
“你间隔着看,一小块一小块地看,基本就能得到这块田的全部信息了。”
“那怎么行,万一有一株在角落里暗暗发黄怎么办?不行,绝对不可以。”
一株也要管吗?!
竺行佩服她一株不漏的研究精神,但这也太慢了。不仅如此,竺行还被于研叫去当免费劳工,蹲走田边,被迫检查了半圈。
趁着竺行顾不上自己,于研给颜金发了陈馒头在睡觉的消息,并且给了郭语的备用钥匙的位置。颜金在会议厅进门左数第二个文件柜的最低的那个抽屉里的倒数第四个文件夹里翻到了郭语的备用钥匙。
“天才。”
这么一比,他藏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简直愚蠢。他也仿照郭语的方式,把自己的备用钥匙放到了隔壁柜子。
陈馒头按竺行说的,盖好被子,躺在床上,直到竺行回来。
门板处传来钥匙拧锁的声音,似乎因为拧不动,拧锁的声音渐渐暴躁。倏地,安静了。门反锁了,只能从里面打开。他等待着竺行喊他的名字,虽然他不叫陈馒头,但具体叫什么,他也忘了。他能分辨竺行的声音,只要竺行说话,他就会给她开门。这是竺行命令他做的。
可是门外的人没有喊他的名字。他知道了,外面的人不是竺行。
爷有钱:门被反锁了。
于研研:!!!
于研研:丧尸这么聪明了,还会反锁。
于研研:你在外面见的丧尸是不是和教科书上一样傻。
爷有钱:蠢爆了。
爷有钱:闻着味就过来了,见人就咬,那口黄牙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于研研:那会不会是你过度揣测了,人家只是单纯比较愣而已。
爷有钱:不管,我就是要看看他有没有心跳。
爷有钱:万一我猜对了,我们不就危险了。
爷有钱:那可是丧尸诶,你想变成没脑袋的丧尸吗?
于研研:就算他真是丧尸,陈蔓看起来驭尸有道,看在郭语的份上,她应该不会让她弟咬我们的。
爷有钱:你到底有没有点商业头脑!
爷有钱:那是一头没那么蠢的丧尸,还不咬人,多具备研究价值。
爷有钱:你把他拿来研究研究,万一研究出了可控丧尸技术,你就是第二个真神!
于研研:啊?
于研研:我不想成神。
爷有钱:那你就拿他去种地。
于研研:听起来,还不错。
干完这一块田,竺行累麻了。紧接着,于研带她来到了另一块:
“这片是种了两个多月的,怎么样,很漂亮吧。”
听到熟悉的话语,竺行心中警铃大作,拔腿想跑。幸好于研紧跟了一句:“我上上周检查过了。”竺行松了一口气。
接着,于研带她参观了三个月的、四个月的稻田。四个月的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稻秆,准备下一轮耕种。于研说,这样就可以全年候供应,大家每天都能吃到新米了!竺行觉得,实在是没必要,米明明可以储藏很久,于研的研究未免有点精致过头了。
她们来到最后一片实验田。不像其他的那么盎然生机,这片田的稻苗稀疏矮小,叶子全都黄了,香蕉皮似的,软趴趴地倒在沙土上。
“这也是水稻?”
不怪竺行疑惑,水稻水稻,有水才有稻嘛。可这地里别说水了,种稻的土和外边的别无二致,贫瘠得很。
看到这番残败景象,于研不免有些失落。她走到大棚的控制处,摁了个开关,棚顶洒下了雨雾。
“不是,这是旱稻。”
“旱稻?”
“离远点,”于研拉开竺行,“里面有肥料。它是我们正在研发的品种,利城已经有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和你一起去利城的原因。如果我们研发出了适应沙地生长的旱稻,那么人们就可以种植,那一大片荒土就有了用处。”
“可是营养剂就可以提供一天的能量啊,还便宜。”
“那也是我们把价格打下来后。没打下来之前,到处都是饿死的人。而且,营养剂不能充当粮食,它喝多了,会上瘾,还容易引发精神问题。”
不——早——说。怪不得她喝得这么爽,她回去得提醒陈蔓少喝点。
“我听说,以前这里没这么荒凉。”
雨雾打湿土地,躁动的土壤睡得暗沉,十分安详。
“你说的以前,我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于研说,“大家都说鹿颈树是死树,它出现后,所有的植物都消失了。但我觉得不是,至少,不完全是。鹿颈树需水量极大,所以它们的根系粗壮,扎得深,而且只生长在河岸旁。东西城到围栏出口,有一大片荒漠,那里一棵树都没有。”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不确定,我只是猜测。能遍及每一寸土地的,只有李赫当年播撒的隔离药水。
“所以……你觉得是李赫干的。”竺行挑眉,颇为赞赏地看着于研。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可能是药水的副作用,可能……连李赫都没发现。”
“利城里边可是山青水秀着呢。”
“你什么意思?”于研防备地看着她。
“没什么。”
见竺行并没有说下去的意头,于研换了个话题:“颜金下午要去趟黑市,你要去吗?”
“我去做什么?”
“可以买到很多有价值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