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尘再次睁开眼,一盏油灯在头顶晃。火苗把房梁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有木头和药草的味道。他躺在木榻上,盖着半旧的棉被。
他想坐起来,剧痛便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那些被烈狱之刑撕裂的伤口还在,但被人仔细包扎过了,缠着干净的白色布条。血迹清理干净了,换了一件素白中衣。布料不算好,但洗得很干净。
他偏头打量这间屋子。土墙木梁,窗户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外面天蒙蒙亮,可以听到鸡鸣犬吠,还有人在远处说话。
这里不是万妖谷,可他不敢松懈。忍着剧痛凝神内视——丹田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干的井。经脉细如发丝,干瘪地贴在骨壁上,吸纳不了一丝灵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醒了?”
穆双双走进来,金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穿着泛白的家常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杯水。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先吃点东西。”
顾明尘的目光从她笑意盈盈的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落在对面墙壁上。
“这是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滚烫,每说一个字都拉扯得生疼。
“来,先喝点粥。”穆双双没有回答,端起碗坐到榻边,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顾明尘皱眉,侧脸躲过,直接抬手打翻了粥碗。碗碎裂在地上,热粥溅了穆双双一手一脸。
“这是哪?你到底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压着怒意,情绪牵扯伤口,身上一阵阵发痛。
穆双双没有躲,也没有恼。她随意擦掉脸上的米粒,用布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捡起碎片。
“这里是桃源村。你的伤很重,需要时间恢复。这段时间我们就在这养伤。”
“养伤?我们?”顾明尘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关?”穆双双歪了歪头,抿了抿嘴,“明明我是在救你,怎么能说关呢?”
“救我?”
“对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升的阳光涌进来,暖色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如果不是我把你从万妖谷带出来,你现在早被殷长渊折磨死了。我这么辛苦救你出来,你们人族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确实是费尽心机,前后设计出这样一场大戏。外人还以为他把穆双双挟持了,实则是他受制于人。
顾明尘沉默。这妖女心思诡谲,口中定没一句实话。
“那你既然救了我,想要我怎么报答?”他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顿,带着试探。
穆双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靠在窗边,阴影遮住半边身子,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的伤,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好全。”语气没有了轻浮的笑意,“等你伤好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你不必知道。这三个月你先好好养伤。”她顿了顿,“燃血散损伤的筋脉会慢慢恢复,真正伤根基的是剔骨之刑。灵力暂时你不能用,吃穿用度我会提供。”
“我绝不会替妖族做事。”顾明尘僵直着背,一副你要杀便杀的模样。
穆双双轻笑一声。妖力如触手般疯涌,在狭小的房间里乱窜,拍打着门窗,浓浓的戾气压迫得他无法喘息,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顷刻间裂开大半。
“你觉得你有的选?在我手里,你即便是想死也不容易。”
顾明尘攥紧手指,额角渗出细汗。五脏六腑像被车轮来回碾压。
“你看看你,满头的汗。”穆双双转瞬又收了妖力,语气轻柔,眼底浮起心疼。她坐回榻边,伸手替他擦汗。
又是那股甜腻的桃花香。顾明尘这次还想躲,穆双双直接钳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弹。
“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干杀人放火、危害人族的勾当。”她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擦过他的耳畔,“你是我选中的人,我舍不得让你为难。”
顾明尘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她没有躲,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窗外隐约传来儿童跑闹嬉戏的声音。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宗门,那些朝气蓬勃的孩子围着他喊师叔。师兄那句语重心长的话浮上心头:“明尘,你的剑太刚太直。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适当收敛锋芒,求得生机才为上。记住,你是剑宗的希望。”
“好,我答应你。”回过神,他已经把虚与委蛇的话说出口,面色不觉又惨白两分。
只盼着能够早日恢复伤势,或者是找机会联络上宗门。
“真乖。”穆双双眉眼弯弯,像被奖励糖果的小孩,笑得灿烂。
“现在,给你换药。”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和一卷新的白布条。
顾明尘浑身绷紧。“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穆双双挑眉,“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换?伤口裂了,恶化下去你会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语气带着埋怨,已经走到榻边坐下。
顾明尘想往后缩,但后背抵着墙,无处可退。
“别动。”穆双双伸出手,解开他中衣的系带。
他抓住她的手腕。“我说了,不用。”
穆双双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节泛白,根本没多少力气。她轻轻一翻腕子就挣开了。
“你看,你连我的手都抓不住。”她调笑着,“逞什么强?”
“——又不是没看过。”她低声嘟囔。
中衣被褪到腰际,露出缠满白布条的躯干。有些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浸成了红色,几处裂开的伤口正往外渗血珠。
穆双双的手指搭上布条的末端,一圈一圈解开。她的动作很轻,但布条跟伤口粘连的地方,每揭开一点都会扯动皮肉。
顾明尘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疼就说,我又不会笑你。”穆双双头都没抬。
最后一圈布条揭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左肩到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血珠正往外冒。还有几处浅一些的伤口,也在渗血。
穆双双沉默了一瞬,“裂了这么多。”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一些懊恼,后悔刚刚没控制住妖力。
她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指腹上。这药是她费了好大代价才弄到的,专治妖力造成的伤口。
“会有点疼。”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顾明尘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药膏触到伤口的那一刻,凉意和灼烧感同时炸开,他还是没忍住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穆双双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继续涂抹药膏,动作比刚才更轻,每一寸都抹得很仔细。从伤口边缘到中心,从深到浅,不急不慢。
她的呼吸离他很近,桃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顾明尘偏过头,不去看她。
“好了。”穆双双涂完最后一处,拿起新的白布条重新包扎。她的手从他背后绕过来,一圈一圈缠紧。这个姿势像是从背后抱住他,她的金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肩头。
顾明尘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养伤就要好好吃饭。”她拍了拍手,走去厨房,端来另一碗粥,“喝吧,这次别打翻了。我就熬了这么点,再打翻就没得吃了。”
顾明尘看着那碗粥。白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淡淡的红枣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七天没进食,光靠药吊着,身体快撑不住了。
他接过碗。粥很烫,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很久才能咽下去,吞咽让他疼得额角冒汗。
穆双双坐在对面,翘着腿,安静地看着他。
一碗粥喝完,顾明尘放下碗。力气恢复了些,但本微弱的灵力散得更干净了。
“你在粥里加了什么?”他脸色铁青。果然是妖女,尽是阴险手段。
“千日醉而已。”她歪着头,笑得无辜,“怕你乱用灵力,影响恢复。这药可是稀罕物,普通人千日才能恢复,你是纯阳体质,差不多百日即可。”
顾明尘胸口发闷。千日醉,封灵药,不伤人,只是让人暂时使不出灵力。而燃血散,他在宗门典籍里见过——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内强行突破境界。药效过后,经脉萎缩,修为跌落。普通修士用一次,至少要废半年
燃血散,千日醉,这些拿出去都是一派宗门争相抢夺的宝物,她却用在他一人身上。
定是图谋不小。他没有再说话,靠在床头的木板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待他伤势大好,灵力恢复——
穆双双收了碗筷,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明尘。”
他没有应。
“有没有人说你的皮相很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一阵肆意的笑声还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