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囚 第2章 挟持出谷

穆双双望着迎面而来的凌厉剑意，眼底反倒露出兴奋。她全力催动妖力，掌中赤焰扇飞速旋动，扇身骤然暴涨数倍，如一面熔铁巨盾稳稳挡在身前。扇面上金、赤、紫三色符文顺着扇骨接二连三亮起，纹路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各色灵光彼此交融碰撞，在她周身编织出一个结构繁复的环形防御阵法。

两股磅礴力量轰然相撞，整片刑台剧烈震颤，脚下青石板受冲击波撕扯，崩裂出密密麻麻的缝隙，碎石顺着裂纹簌簌滚落。

赤焰扇依托阵法堪堪拦下大半凌厉剑气，余下四散逸窜的剑气如同失控的利刃，横扫整片万妖谷，死伤无数。

穆双双接连后退三步。

第一步落脚，脚下石板碎裂，裂缝从她落脚处向四周扩散。她的膝盖弯了下去，几乎跪到地上。

第二步身形晃悠，赤焰扇火光黯淡，她咬紧牙关，将残余的妖力全部灌入扇中，扇面重新亮起。

第三步勉强稳住身形，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扇面，溅起滋滋白烟。扇上符文忽明忽暗，险些熄灭，片刻后勉强复亮，光晕已然微弱。

她抬起手背随意拭去唇角的血迹，宽大袖口顺势垂下，悄悄掩住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体内经脉还在震荡发麻，处处传来撕裂般的隐痛。

“你好狠的心，才刚脱困，就对我下这般死手。” 穆双双眼眸低垂，似是被这一剑伤透了心，语气里带了一点委屈。

刑台之下侥幸躲过剑气的一众妖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有的顺着石阶连滚带爬往下冲，有的惧怕被余**及，索性直接从数丈高的高台边缘纵身跳下，更有不少慌不择路的小妖迎面撞上坚硬石柱，撞得头破血流，哪怕额头鲜血顺着脸颊不停流淌，也只顾埋头逃命，半点无暇擦拭伤口。

尤其是那些前些天负责对顾明尘用刑的妖，跑得最快，恨不能多生出两条腿。他们不是怕顾明尘 —— 虽然也怕，一个被烈狱之刑折磨了七天的人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力量，换谁谁不怕 —— 但他们更怕穆双双，怕她会在扛不住时把他们推出去挡剑。他们见过太多次了。二谷主在生死关头，从来不会在乎身边站着的是谁。她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扔向敌人 —— 活的、死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只要能帮她多争取一息时间。

顾明尘一言不发，一击未果，手腕轻抖，周身灵气源源不断向外迸发，在空中化作成千上万锋利的光箭，如同暴雨倾盆，铺天盖地朝着穆双双射去。与此同时他足尖点地，借着剑气余劲身形骤然前掠，直奔穆双双近身突袭。赤焰扇的特性本就是大开大合，尤其擅长远距离战斗和防御，用来抵挡漫天箭雨尚可，面对贴身迅猛的近身缠斗，处处受限难以施展。

穆双双本就内伤深重，此刻又被箭雨逼得左支右绌，妖力如同沙漏飞速流逝。短短数回合交锋，她便彻底落入下风，衣袖被零星剑气割开数道长短不一的裂口，白皙手臂上渗出点点细密血珠。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紊乱，脚下步伐踉跄不稳，额角也布满一层细密冷汗。

当顾明尘凝着凛冽剑气的指尖稳稳抵上她咽喉那一刻，穆双双停下了所有挣扎躲闪的动作。冰凉锋锐的剑气紧贴脖颈皮肉，她心中清明，只要对方指尖微微一用力，不出数息自己便会毙命当场。

“带我出万妖谷。”

顾明尘七日滴水未进，嗓音沙哑干涩。他出手飞快，数指点中穆双双周身要穴，瞬间封死她一身妖力。

方才暴怒出手是情绪冲动了，冷静下来，他瞬间理清利弊。万妖谷被上古大阵层层笼罩，阵法密布，凶险万分，凭他如今重伤之躯，根本不可能独自破阵离开。加之谷主殷长渊随时可能折返，一旦正面遇上，他必死无疑。挟持身份尊贵、熟知谷内所有布防的穆双双，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正要继续以性命相要挟，不料受制的穆双双非但没有挣扎，反倒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腰，脸颊倚靠在他肩头，金发蹭过他下颌。

“方才拼命要杀我，转头又要我带路——你们人族当真无情。”她埋在他肩头哽咽，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

顾明尘浑身一僵。

他斩妖除魔无数，从未见过妖流泪，都说妖残忍、冷血，流血不流泪。可穆双双的眼泪是真实、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上。

她的眼神忧郁，悲伤得真切。

九尾妖狐惯会蛊惑人心——果然如此。

他收紧箍在她颈间的手臂，声音更冷了：“带路。”

穆双双抽噎了一下，用帕子擦掉泪痕。再抬眼时，已不见半分委屈，只剩那副懒洋洋的笑：“轻点嘛——勒死了，谁带你出谷？”

说罢率先迈步。

顾明尘看到她的眼睛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漫不经心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仿佛刚才哭的那个人不是她。

万妖谷的护山大阵遵循天地时序开合，大阵闭合之时，整个山谷周围都被绝杀之力覆盖，踏入即被绞成肉泥，沿途更有无数暗哨、机关、潜伏妖兽，步步杀机。若贸然闯入，纵使有通天修为也只有一死。

守阵妖兽的嘶吼此起彼伏，四处还有巡逻的妖兵。穆双双脚步飞快，身法轻盈，一路上掐着阵□□转的间隙，飞速通过一个又一个陷阱。好几次地面灵光骤亮，杀机几乎贴脚而过，只差寸许便要触发阵法，将两人瞬间湮灭。

顾明尘的剑指始终抵在她后颈，一边提防她耍诈，一边试图记忆破除阵法的路线。可惜一路上穆双双的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去记。他原本以为穆双双必会拖延、使诈，可她没有。她走得极快、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却又精准无比地避开所有危险。

居然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踏出了万妖谷。

空气的味道变了，万妖谷里常年弥漫着潮湿、腐朽、像霉木泡在水里的浓重妖气，还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现在呼吸间只有山野清风，草木清香，令人浑身舒畅。

顾明尘抬头望了望高挂的皎洁明月，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就是还有点恍惚。

太快了。

“出谷了。” 穆双双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像一只被抱得太紧的猫，声音软软的，“别钳这么紧了，疼——”

顾明尘没有松手。

既然已经出谷——穆双双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杀了她，一能重创万妖谷实力；二能报当众轻薄之辱。

她该死。

顾明尘右手凝力，灵力在掌心疯狂汇聚，化作一轮刺目光球，嗡鸣震颤。他没有半分犹豫，一掌狠狠轰向她心口。

穆双双被雄浑掌力掀飞，身形在空中轻盈一转，粉色纱裙翻飞如落花，金色长发划出一道耀眼金弧。她就这样轻飘飘落在数丈外，甚至还轻轻拍掉裙摆上的灰尘，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顾明尘，我的初吻都给你了，你却两次对我下死手。” 她站在月光下，拍了拍胸脯，“真叫我伤心啊。”

顾明尘脸色骤变，她的妖力不是被封住了吗？

一股虚软从丹田深处蔓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外泄。

顾明尘凝神内视，试图收拢那些溃散的灵力，可那些灵力却越漏越快。他改用神识封锁经脉，一处、两处、三处……每封住一处，新的漏洞就在别处裂开。刚刚突破的修为如冰雪消融，几个呼吸间反而降了两个境界，前面修复的经脉骤然收缩变细，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你怎么了？”穆双双蹙眉，尾音拉长，朝着顾明尘靠近。

所有信息碎片在这一刻骤然串联 ——

唇齿间隐隐弥漫的药香；

绝境中突然暴涨的灵力；

挟持里一反常态的乖顺；

出谷时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却从未踏错。

穆双双在强吻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偷偷把恢复灵力的秘药渡入他的口中。

修为的突破、是为了他有能力挣开枷锁从而“挟持”她。

顺利的出谷，不是因为性命被要挟，而是她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带他出来。

屈辱感比灵力溃散更快地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咬紧牙关，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怕不是从他中计被俘、绑上刑架、烈狱之刑，到灵力破封、挟持出谷——

从头到尾，全部是她穆双双布下的局！

顾明尘眼前一黑，只觉喉咙中腥甜，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前栽倒。

下坠的瞬间，熟悉的银铃声由远及近。

一双纤细、温暖、柔软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鼻尖再次被那股桃花香包裹。

穆双双…… 你这个妖女 ——

你到底…… 想要做什么？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