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尘躺了几天。伤口愈合的速度比预想的慢。
已经过了晌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方形光斑。平时这个点,穆双双早该来送饭换药了。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
顾明尘倚在床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隐约有声音从隔壁传来,是那种极力压抑、闷在喉咙里的痛苦喘息。
他看向房顶,木梁年久颜色有些发黑。
声音断断续续,还伴着低低的呜咽,紧接着是一连串器物落地的杂乱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声音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许久不见停,像有人在拿钝器捶打什么,愈发急了。
顾明尘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伤口被扯了一下,小腿传来一阵钝痛。试了试运气,丹田空空荡荡。
他没有直接去隔壁房间,而是先去了后厨。灶台冷着,锅碗瓢盆摞在角落里。翻了翻,别说刀了,一把剪子都没有。
最后他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
穆双双的房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从缝隙里看进去。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四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血管里似是有什么在不停游走蠕动,每过一处,都有金色的符文亮起。
第一道闪在锁骨,沿着脖子往上爬。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肩头不住轻颤,唇瓣失尽血色,冷汗打湿了鬓发。
第二道手腕。第三道腰侧。每亮一道,她就发出一声闷哼,全身抽搐。
顾明尘站在门口,手在杯壁上不自觉慢慢收紧。
穆双双单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唇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
又一道符光亮起。这次在胸口。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顾明尘推门走进。
穆双双听到声响,身体猛地一僵,下巴带着脸费劲转向里侧,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出……去……”
“出去——!”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身子微微仰起,但话没说完,肩膀剧烈起伏,又瘫软下去。
顾明尘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探了一下经脉。紊乱、暴动,这纷乱的灵力不像是受伤,更像什么旁门左道的妖法。
他手掌往上,渐渐靠近穆双双的脖颈。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抽,又一道符光亮了起来。这次在腹部。她整个人弹起来,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将要落地之时,脖子上项链悬浮而出,发出银白色的光,包裹着穆双双的身体,降低了缓冲。
防御类法器?顾明尘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端起水杯往她面前递。
“滚——!”
一道妖力从穆双双体内迸出,把他推到了门外。
傍晚时分,穆双双的房门打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皮肤又恢复成雪白,脸上、身上的伤口几乎愈合,只眼底有淡淡的血丝。
顾明尘坐在院里的桃树下。花瓣飘落,零星散在他的发丝、肩头。他一手持白棋,一手持黑棋,专注看着棋盘,与自己对弈。
穆双双走近,看到满盘几乎落满的棋子,伸手拂去他头上的一片花瓣。
“你怎么不趁机杀了我?”
顾明尘没有抬头,落下一子。
“是不能——还是不想?”她凑在他耳旁,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脸。
还没等他回答,她直起身,笑得很甜,“你舍不得我死。”说完穆双双哼着小曲儿走向厨房,熟练地淘米、洗菜、做饭。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朴素的裙子,束起的金发,像一个新婚燕尔的妻子在灶台前忙碌。
院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穆姑娘——”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粗犷,带着喘。
穆双双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短打,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从眉尾拉到颧骨。
“你快去看看阿念吧,他疼得在地上打滚,脑袋往墙上撞,我们按都按不住。”
穆双双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这就去。”
她抬脚就走,余光扫到顾明尘在背后跟着,没有阻拦。
暮色四合,村道两旁的屋子陆续亮起了灯。
顾明尘跟在穆双双身后,走快了小腿就一阵阵地抽,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村东头第三家,院门敞着。里面站着四五个人,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拿着布条,都围在屋子门口。
屋子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土炕上躺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的皮肤也是红的,但不是穆双双那种从里到外的红,是一块一块、斑驳不一的。手臂上闪着符文,颜色发灰,边缘模糊,看不清纹路。
男孩蜷缩着,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
他娘跪在炕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一只手不停地给他擦汗。那妇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她只是反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穆姑娘来了……你忍一忍……”
穆双双蹲在炕沿上,指尖一缕妖气探入男孩的经脉,尝试捕捉灰色的符文。
孩子的身体忽然猛地弓起来。他的后脑勺顶着炕席,脚后跟蹬着褥子,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那些灰色的符文从他的手臂开始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他瘦削的颧骨上。他的眼睛翻白,嘴里涌出一股白沫。
“按住他。”穆双双说。
那妇人和男人同时伸出手,一个按住肩膀,一个按住腿。孩子挣了一下,没挣开,喉咙里的气音更急了。
穆双双收回灵力,当即划开自己的手腕,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她把伤口凑到男孩嘴边,一滴,两滴。
随着血液的不断滴入,孩子的抽搐肉眼可见地变轻了一些。不再是全身性的痉挛,只剩下手指和脚趾在微微颤抖。喉咙里的气音也从急促的“嗬——嗬——”变成了缓慢的呼吸声。
顾明尘走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微微蹙眉。
一盏茶过去了。穆双双的手没有停。她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男孩终于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浅绿色的瞳孔,他看到了穆双双,嘴唇动了动。
“双双姐姐……”声音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穆双双笑了,轻声凑得更近一些。
“阿念乖,没事了。”她把手腕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很轻,从额头摸到后脑勺,慢慢的,男孩的呼吸变得平稳,攥着褥子的手指渐渐松开,入睡了。
“谢谢穆姑娘……谢谢……”妇人的声音在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穆双双站起来。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扶了一下炕沿才稳住。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给孩子他娘。
“醒了给他喝点水,如果晚上再发作让人来找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顾明尘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但没有看他。
院门外的几个人让开了一条路。穆双双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
“还愣着干什么?回去了。”
顾明尘眼神没有焦点,听到声音抬脚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天已经全黑了,路两边的人家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一块一块地落在青石板上。有笑声从某户人家里传出来,大人小孩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又有铁锅炒菜的滋啦声,铲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炊烟已经散了,但饭菜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混着桃花和泥土的气息。
她走得不快,脚下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有一些不适,但没有落后太多,就那样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跟着。
回到住处,穆双双动作麻利地端上两碗面。清汤,几根青菜,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她说,“午饭、晚饭都没吃,肯定饿了。”
顾明尘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视线扫过穆双双的手腕,袖口遮住了伤口,但袖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是血渗出来沾上去的。
穆双双三两口吃得飞快。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抬头,碗端到嘴边,筷子扒拉得很快。顾明尘好一会儿才开始动筷,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顾明尘,”穆双双放下碗,擦了擦嘴,“妖也有好妖知道吗?你看我,舍己救人,一只好妖!”
她说着,还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嘴角翘着。
“那孩子有妖气。”顾明尘说。
“有妖气怎么了?他还有人气呢。”
顾明尘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
他没有再回话,慢条斯理地吃面。
“你等等把碗洗了!”穆双双站起来,“能动了就给我干活,白吃白喝,嘴里还吐不出人话。”
她气鼓鼓地回了房间,重重关上门。
顾明尘坐在桌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榻上,盯着屋顶。
木梁很粗,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缝从墙角爬上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没过一会儿又睁开眼。
窗外有风吹过,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