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96章 饺子

纤润面对无数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人，一脸迷茫。

没有错，长得跟自己差不多。有手有脚有头，会用两条腿走路。

纤润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那么多走来走去的人是在干什么。有些人独个走，有些人黏在一起走。纤润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最后又能干什么。

那么多的人难道都跟当下的自己一样吗。他们又属于什么性质的，跟自己是一样的吗？

纤润看到有一男一女手里拿着东西，并且把那个东西放在嘴巴的位置，每碰一次嘴巴，手里的东西就少一点点。

那一男一女在做咀嚼的动作。

哦，他们在吃东西。

吃的是什么？怎么跟自己吃的不一样。他们吃的，纤润从未吃过，自然不知道是什么。

“你好，你吃的是什么？”纤润问那名吃东西的男子。

男子一脸诧异，连嚼东西的嘴巴都不知不觉停止了咀嚼动作。但最后还是说：“冰激凌啊。”

“冰激凌是什么？冰激凌能吃吗？”纤润问。

这下男子和女子一起诧异。也许在想问这问题的人是故意的。还有人不知道冰激凌是什么，还有人不知道冰激凌能吃？那……不会是从未见过冰激凌的可怜孩子吧？可怜孩子会出现在这里悠闲逛街？

男子和女子打量了几眼纤润，最后也没有破口大骂，自己走了。

留下疑惑未解决的纤润原地挠头。

为什么他们不说冰激凌是什么，还那样的反应呢？可能不想说吧。但自己就是不知道啊。从未见过，更没吃过，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冰激凌啊……那玩意儿叫冰激凌……哪里有冰激凌，他们是去哪里得来的呢……

当纤润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时候，非常想冲过去问那对男女冰激凌是哪里来的，但发现他们已经消失在人海中，看不到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是吃冰激凌的，也可以问问……

正想着，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纤润并没有被吓一跳，只是不知道是谁拍了自己而已。纤润心里想着冰激凌，便认为拍自己的人是来告诉自己冰激凌去哪里要的。

纤润满怀期待看向拍自己的人的方向。却发现这个人是百彩。

“百彩？”纤润叫她名字。

“嗯。”百彩说。

“你在这干吗？”百彩问纤润。

“这里的人好多哦。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纤润道。

百彩放眼一望，人确实是多。

“我看到他们吃冰激凌。”纤润把刚刚看到的事跟百彩说了。

“什么是冰激凌？”百彩非常好奇。

“我也不知道。”纤润说。

百彩：“吃冰激凌就能活吗？”

纤润：“反正我看到他们吃了。吃进嘴里吞下去。”

百彩：“嗯……那我们试试冰激凌怎么样？”

纤润：“去哪里找冰激凌？”

百彩：“唉，随便问问，说不定有人知道。”

她们分头去问路人知不知道哪里有冰激凌。

路人：“冰激凌啊？像那家店，还有那边也有卖。”

纤润有些听不懂路人的话。卖？是什么意思？

但好歹路人指出了冰激凌的方向，这就可以了。

百彩：“问到冰激凌在哪了吗？”

纤润：“问到了。你呢？”

百彩：“我也问到了。说这边，还有那边也有。”她指了指方向。

纤润：“他们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走，去看冰激凌。”

百彩和纤润一起往有冰激凌的地方去。

“冰激凌在哪儿呢……”看着面前这家店，纤润一脸懵。她们只知道冰激凌就在这里，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冰激凌。

“要吃什么呀？”营业员看着纤润和百彩，招呼道。

“要……冰激凌。”百彩说。

“要什么口味的冰激凌？”营业员问。

“什么口味？”纤润和百彩面面相觑。不知道口味是什么。她们只知道想吃冰激凌，至于吃冰激凌之外的事，一概不知。

营业员：“原味，草莓味，巧克力味，要哪个？”

纤润和百彩不知道什么什么味的样子，便又道：“要冰激凌……要两个。”想着一人一个。

“那要原味？原味买的人最多。”营业员干脆帮她们拿主意。

纤润和百彩点头。

“怎么支付？”营业员问。

“支付？”纤润和百彩再一次面面相觑。

轮到营业员看着她们无语。有可能在想她们是不是在推脱，一个都不想自己支付。

“支付是什么？”纤润真诚发问。

营业员：“就是付款啊，买东西付款，你们怎么支付？”

“我们……我们要冰激凌。请给我们冰激凌。”百彩礼貌道。纤润在一旁点头。

营业员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要先付款才给你们做冰激凌啊，不付款怎么给你们做？”

“付款？付款？付款是什么意思？”纤润和百彩一副真不明白的表情。但她们隐约知道，如果不像营业员说的那样先做付款这件事，她们不会得到冰激凌。

但是付款是什么？怎样才能够付款？纤润和百彩不知道。

“付款！给钱！”营业员声调提高。

“给钱？”百彩重复营业员的话。

营业员：“对，给钱。”

“可我们想要的是冰激凌。”纤润说。

营业员一脸差点被气死的表情。旁边的顾客目睹了这一幕，认为纤润和百彩是想吃冰激凌又没钱，站出来好脾气道：“哎，我帮她们付吧。”

纤润和百彩看到这个人拿出手机，屏幕对了一下一个扫描器，之后营业员去做冰激凌。

“哦——我之前看到别人吃的冰激凌就长这样！”纤润指着营业员正在制作的冰激凌道。

她们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拿个手机对一下扫描器就叫付款了。也不知道手机是什么东西。

“付款……”纤润还在努力理解这个词。

营业员将冰激凌递给纤润和百彩的时候，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们。

她们不太能理解这种神情具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得到冰激凌了。

也知道是因为其他人才得到了冰激凌，所以内心满含感谢。

她们去问帮她们付款的人手机是哪里来的。很诚恳，发自内心。

轮到帮她们付款的人脸上有种复杂的尴尬。“买的啊。”人看着纤润和百彩。

“买的？付款买的？”纤润问。

“那当然啊。”人说。

付款买一个用来付款的东西？这有点把纤润绕晕了。真矛盾。

不知道人是否在想纤润和百彩这两个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她们不理解为什么人会是这样的反应，人也不理解她们难道不知道付款是什么意思。

“谢谢……”还是百彩主动对人道谢。谢谢，指的是那人帮她们得到了冰激凌。

人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在看她们的目光中写满不解。

冰激凌融化了一些，流到手上冰冰凉。纤润和百彩感觉到这种冰凉。

“为什么冰激凌碰到手会有这种感觉？”纤润问。她不知道冰凉之类的形容词，只能说“这种感觉”。百彩一定有同样的感觉，百彩肯定会知道纤润说的感觉指什么感觉。

“我也不知道。”看着往下流淌的冰激凌，百彩也感到奇怪。

她们吃了一口。碰到嘴唇的时候，也是冰凉的，跟接触到手的感觉一样。

“你感觉冰激凌怎么样？”纤润问。

“黏黏的。”百彩说。

“我也觉得黏黏的。好奇怪的感觉，好像要把嘴巴以及身体所有部位都要黏在一起一样。哦，冰激凌在我体内流淌，流便全身……百彩，我……我动不了了。”纤润向百彩伸出手，自己软趴了下去。

百彩想去接纤润，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想接住纤润，反应过来冰激凌同样在自己身体里面流淌，流过每一处缝隙，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的感觉。

但百彩比纤润好一点，软趴的程度没有那么厉害。纤润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百彩还只是直不起腰而已，没有坐地上。

“啊，怎么办啊……”百彩不知所措。

百彩拼尽全力把纤润拖到边边的角落，以防纤润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到。

“为什么吃了冰激凌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呢……”百彩百思不得其解。

纤润的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想要说话，却不能像刚才一样字字句句非常清晰地说出来。百彩凑过去听，好久才听懂纤润想说什么。

纤润在感慨，为什么其他人吃了冰激凌没事，自己和百彩却有事。

“我叫霞仁和祥古来，你在这儿等我。”百彩说。

纤润点头。就连点头这个动作，做出来都像被黏住一样。

百彩不敢耽搁，赶忙去叫人。

纤润感觉时间过去很久，百彩才终于出现。虽然好久，但看百彩急匆匆的步伐以及她的气喘吁吁，就能看出百彩已经尽力快了。

百彩身后，果然跟着霞仁和祥古。

霞仁是女生，祥古是男生。两人一起把倒在地上的纤润抬起来。

霞仁和祥古问纤润是怎么回事，百彩说她们吃了冰激凌就这样了。

“冰激凌？是什么？”霞仁和祥古不知道。但看他们的表情，他们显然已经把冰激凌当作不能吃的毒药。

“如果你们看到冰激凌，千万不要吃。”百彩叮嘱。

“我们都不知道冰激凌是什么。”霞仁和祥古面面相觑。

百彩回忆着冰激凌的样子：“就是……上面是白色的螺旋形，下面是长长的倒锥形。”

“啊？”霞仁和祥古想象着冰激凌的样子，感觉冰激凌的样子有些奇怪。更不知道百彩和纤润怎么回去吃那么奇怪的东西。

“我感觉我好多了。”纤润说。她慢慢自己站立。

霞仁和祥古尝试着放开纤润。

因为百彩出现了跟纤润差不多的症状，只是症状没有纤润那么重，所以霞仁和祥古没有让百彩参与扶纤润。

纤润试着活动活动自己。

百彩、霞仁、祥古看纤润好像真的没有问题了，问：“你自己真的可以吗？”

纤润活动活动自己，确定真的没问题了：“大概率可以了。不过我总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异样。”

“我也是。体内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吃了冰激凌之后就这样了，之前都没有的。”百彩说。

“你们吃了冰激凌，体内肯定多了冰激凌啊。我们都没吃，体内肯定没有多什么。”祥古道。

纤润、百彩、霞仁点头同意。

他们一边走，纤润和百彩一边想问那种体内多了东西的感觉什么时候可以消失。

“我们回我们居住的地方咯。”霞仁说。

其他三人同意。

路上，纤润和百彩又看到了有人在吃冰激凌，不禁讨论起来为什么那些人吃冰激凌一点事也没有。

“冰激凌长那样？”不知道冰激凌是什么的霞仁和祥古问。并目不转睛盯着别人手里的冰激凌看。

“对，那个就是冰激凌。”纤润和百彩道。

霞仁和祥古满目惊奇，感觉冰激凌长得很奇特。但是为什么吃了它就会倒地不起呢？又为什么那些人吃冰激凌一点事也没有？

“我们住哪里？”纤润问了一句。

霞仁和祥古一齐看向纤润。纤润也看着他们，用眼神询问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霞仁和祥古异口同声。霞仁和祥古并不是亲戚，连性别也不一样，这一刻却格外有默契。

百彩发现两个人看一个人，自己也跟着看向那一个人——纤润。

“不知道啊。”纤润一脸无辜。

“难道你连自己家住哪里也忘记了？”祥古不可思议。

纤润一脸茫然，摇头。

霞仁：“等等，难道是因为吃了冰激凌？吃了冰激凌会影响到脑子？”

祥古：“有可能。”

霞仁转向百彩：“你还记得我们住哪里吗？”

百彩也吃了冰激凌，不知是否也受到了影响。

百彩思索起来，“我们……应该是一路的吧？”

祥古：“对，我们都是住在一片的，更具体的你还记得吗？”

百彩摇摇头：“我……不记得。”

霞仁：“天。”

他们更确定冰激凌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祥古叹了口气：“我们走吧，一起的。回我们居住的地方。我们的家不在这里。”

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霞仁和祥古指着某一处弧形围墙对纤润说：“你住的地方是这里。”

纤润看着面前这堵比自己高一点的弧形围墙，说：“我好像想起了一点。”

百彩：“我好像……完全想起来了。我们每个人都住在不同的围墙里，一个围墙圈住一处范围，往上攀爬，爬进去，就到家了。”

霞仁和祥古有些欣喜：“你真的完全想起来了？是的，没错，我们都住在不同的围墙里。”

他们各自攀爬各自的围墙。

他们各自回家。

“纤润，你注意多休息。”霞仁叮嘱。

纤润点头，有点讷讷的样子。

霞仁叹了口气。发誓要告诉这里的所有人千万不要吃冰激凌那东西。

这里的人……已经所剩不多了啊。

这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慢慢地，一个一个都被吃掉了。被自己的同类吃掉。饿了的时候，跟谁关系好，经过了同意，就可以吃掉对方。

就像霞仁吃过跟纤润住同一个围墙里的人。等下次饿了，又要吃谁呢……或者，自己选择被谁吃掉？她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住在这一片的所有人看到太阳升起，照耀大地，一切金灿灿的静谧。

住在这里，一定会时不时就有人询问另一个人“我吃你怎么样”。如果这两人关系好，被吃的那个人都会答应。结果就是吃的那个人饱了肚子，被吃掉的那个人永远没了。大家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认为这很正常，从未打过架吵过嘴。

是真的……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或许哪天就吃得只剩最后一个人。而最后那个人，要靠吃什么存活呢？等着挨饿死吗？最终的结果，是他们都会消失。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们只吃同类。我吃他你吃我。他们没有别的东西能吃。

某个围墙上下来一个叫钦材的人。他也出来到处晃悠了。

不远处的另一个围墙，下来一个人，那个人叫缴材。

钦材和缴材碰面打招呼。两个人玩得很好，处得跟兄弟一样。所有人都说他俩长得像，就跟同卵双胞胎似的。若是有外来的不认识他们的人，很可能会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

钦材：“我有点饿。”

缴材立刻说：“那你要吃我吗？”

钦材：“呃……我感觉还可以顶一下，先一起玩一玩，一会儿再吃你。”

缴材：“好啊。”

缴材丝毫不抗拒，大大方方，就像答应一件很容易的事儿，跟其他已经被吃掉的人一样，不把自己被人吃掉当作什么恐惧被伤的事，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钦材和缴材两个人勾肩搭背，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步伐紊乱，连路都不会好好走般。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喝多了。

来到河边的大石头上，他们并肩而坐。

缴材主动问钦材：“你现在饿了吗？饿就可以吃我了。”

钦材感受了一下饥饿感，道：“应该可以吃了。我现在就把你吃了吧。”

缴材：“好。”

钦材就地把缴材吃掉。

嗯……不错啊，吃完就不饿了。把跟自己长得这么像的缴材吃进肚子里，缴材就变成了钦材身体的一部分，可以说完全融合了。钦材这么想着。

又少一个人。

反正基本每天都会有人少，每天都有人被吃，每天都有人吃人。

不吃能怎么办呢。饿了只能吃啊。除了同类，没有别的东西能吃，也吃不了别的东西。

就像纤润和百彩那样吃了同类之外的冰激凌之后，有了不好的反应，这件事传得这一片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只吃同类。饿了就吃。越吃人越少。到时候，会有新的人到来每一个围墙里面继续像现在的他们一样生活吗？都吃自己人，被吃的人全部都是自愿。

“哟，钦材。”有人叫。

钦材转身一看，来者是祥古。

“我刚吃了缴材。”钦材说。

“哦。”祥古习以为常，丝毫没觉得谁吃谁算什么事。这里的人都不觉得谁吃谁算什么事。

“又少一个人。”祥古只是随意道了一个事实。

祥古坐在钦材旁边。两人皮肤颜色对比，祥古的皮肤颜色偏深，钦材的皮肤颜色偏浅。坐在一起，对比格外明显。

这里没有人来。当下只有他们。

这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一个人的那天，只是时间问题。最后的那一个人是谁，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最后的结局，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吃同类。只能吃同类。无法吃别的东西。是任何东西。

这里好像也没有人是怕死的。只是饿了就吃，吃同类，被吃的人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绝不反抗。只是问候一句的事。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里的人才越来越少。直至……不知何时会灭绝。

钦材和祥古在聊天，聊聊外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吃了会怎么样。祥古亲眼见过吃了冰激凌的纤润的反应，发表了比较多的见解。钦材则兴致勃勃地听。

“哎，要不，我们也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能吃的呢？”钦材说。

祥古：“唉，算了吧，知道什么是能吃的？也不能一个一个试吧？万一还没找到什么是能吃的，我们就死了呢？吃别的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钦材：“我有一个猜想，如果我们能找到别的能填肚子的东西，我们的人就不会减少那么多了。”

祥古：“我感觉你说的是。”

钦材：“你饿吗？”

祥古摇头：“不饿。”

钦材：“我还以为你饿了，你就把我吃掉。”

祥古：“现在还不饿。”

他们爬进自己所在的围墙里面之前，感觉到这一片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也许在他们待在河边期间，又有人被吃掉，又有人在吃别人。

围墙里面，越来越空了。

每个围墙都一样。

“妈妈！”

忽然一声呐喊，住在这一片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纤润、百彩、霞仁、祥古、钦材火速趴下身去，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围墙里的人也都趴下身去。每个围墙里的人都趴下身，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

那声“妈妈”，是个几岁的小女孩的声音。

“你要吃什么呀？”说这句话的，是小女孩的妈妈。她在问女儿。

小女孩看着每个碗里的饺子。一个碗装的是一种馅儿。

妈妈给小女孩介绍起来：“有鲜肉馅，白菜馅，虾仁，香菇，芹菜，韭菜。噢，韭菜的吃完了，其他的，你要吃哪种？”

小女孩想了想：“嗯……我要鲜肉的，还有虾仁的。”

妈妈把手伸进装鲜肉馅和虾仁馅饺子的碗里，拿上一些饺子。

“哎，纤润，霞仁，你们要被吃掉啦。”祥古悄悄对她们说。

纤润和霞仁点点头，不悲不喜不恐惧，仿佛被吃掉只是跟呼吸一样平常的事。

那碗，便是他们所住的围墙。他们住在围墙里，就是他们躺在碗里。

他们也听到了自己名字正确的读法。纤润叫鲜肉，百彩叫白菜，霞仁叫虾仁，祥古叫香菇，钦材叫芹菜，缴材叫韭菜。

缴材早就被吃掉了，所以小女孩的妈妈才说韭菜吃完了。

至于纤润和百彩为什么会去吃冰激凌，是因为之前小女孩吃冰激凌的时候掉在了饺子上面，纤润和百彩吃了冰激凌才会有粘粘的感觉。后来冰激凌干了，她们才逐渐好了。

纤润比百彩更具有黏性，所以吃了冰激凌之后的症状更为严重。

他们不懂人类的世界，不懂付款、手机是什么意思。小女孩和她的妈妈也不懂饺子有自己的世界。饺子们也会交流。

他们人越来越少，是因为饺子被吃得越来越少。

“今天有客人来，我们把剩下的这些煮完吧。嗯……妈妈数一下，六个人，这些全部，应该刚好够。”小女孩的妈妈看着几个碗里的饺子道。

“哦，煮饺子咯，煮饺子。”小女孩挺高兴，拍起手来。

纤润、百彩、霞仁、祥古、钦材，以及跟他们住在一个围墙，也就是一个碗里的饺子忽然感觉地震了——那是小女孩的妈妈在把他们往烧开的水里倒。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祥古出声道。

其他同类，也就是其他饺子都听到了祥古的问话。但谁也答不上来。

小女孩和妈妈听不到他们说话，也不知道他们会交流。在她们眼里，他们只是普通的饺子。煮熟了，就能吃。

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纤润、百彩、霞仁、祥古、钦材他们突然间断了意识，就像从未有过意识般，从来不知道自己存在过般。

饺子煮好之后，妈妈盛了出来。小女孩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各种口味的饺子混在一起，分成六份。

客人到齐，大家开始吃饺子。

“嗯，这饺子好吃哎。”一个客人咬了一口之后夸赞。

妈妈笑：“你吃那个是什么馅的？”

客人：“虾仁。”

妈妈：“虾仁的鲜香。你们觉得呢？”

其他客人纷纷点头称赞饺子可以、好吃。

小女孩也觉得好吃，摇头晃脑吃得不亦乐乎。

小女孩吃完，妈妈让她自己玩。妈妈则跟客人聊起天来。

小女孩跑进房间，双肘撑在窗台上，托着头看天空。蓝天白云的，天气真好啊。还有明媚的太阳，但是一点炎热的感觉也没有。

没有人跟她说话，她自言自语起来：“唉，饺子为什么那么好吃呢，也太好吃了吧？小鱼，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我觉得虾仁的好吃，芹菜的好吃，香菇的好吃……”

她说的小鱼，是她幻想出来的角色。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跟自己幻想出来的角色说。这个小鱼，也可能指真正的鱼。她幻想自己在跟鱼交流。

她看着天上的某一朵白云，盯着这朵白云的某一处边边。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为什么要看。只是孩子的行为单纯且没有动机。

“白云，怎么办啊，饺子太好吃啦……”小女孩又对着白云自言自语。她幻想白云能给回应。

但没有任何回应。什么东西都没给她回应。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也许会配合着搭理几句。

但这里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

或许她还会继续自言自语说着幻想的故事，但时间久了，发现不会有任何回应时，自然不会对着任何不是人的东西说话了。

没有什么事情要干，没有人陪她玩。她感觉时间过得很漫长。妈妈在陪客人聊天，那些客人都是妈妈的好朋友，妈妈沉浸在社交的愉悦里，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妈妈也不会注意到她。

小女孩一会儿翻翻这个，一会儿抠抠手指，一会儿望望窗外。时间过得漫长极了。对于小孩来说，也许一个小时的时间，都不止大人认为的一年这么长。

但是再长的时间段，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刻。等以后回忆起这段难熬的时光时……也许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小女孩只记得，听到外面妈妈跟朋友们道别的声音之后，是关门的声音。之后一片平静。

她听到妈妈在叫自己。妈妈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女儿。

“你要跟妈妈一起去买菜，还是自己在家里？”妈妈问。

小女孩想了想：“跟妈妈。”

“走。”

她跟妈妈一起出了门。

菜市场门前，她看到有个老奶奶挑着两个筐放下，一个筐上放橘子，一个筐上放杨梅，在那儿摆卖。

这是一个记忆点。若干年后回想起来，她不一定记得这一次去菜场具体都看到了什么，但是这个老奶奶以及那两个筐里的东西，她会记得。

橘子，杨梅。两种球形的水果。橙色和紫红色。

这一幕，对她来说是一眼过，但经过的速度不快。妈妈很可能不会记得，但是她记得。因为这是她莫名的记忆点。

她跟着妈妈在菜场里走钻。妈妈手里已经拎有买的东西。

“我们再去买点饺子。”妈妈说。

饺子。又有饺子吃了。

妈妈对卖饺子的老板说：“每样各来一点。”

老板答应。

意思就是每种馅都要一点。

“你喜欢吃鲜肉和虾仁，那要多点鲜肉虾仁。”妈妈记得她爱吃的口味。

小女孩看着老板装饺子。装妈妈要买的饺子。

小女孩一想起饺子的美味就要流口水。还是跟之前吃的一样，有鲜肉馅，白菜馅，虾仁馅，香菇馅，芹菜馅，韭菜馅……一定同样好吃吧。

她跟着妈妈，一起回家去。